第三十四章 她終於死心了。
之後的半個月, 程意心一直在聯絡漢普斯敦醫院。
轉院的手續,醫院那邊專家組的治療方案,以及轉院所需要的私人飛機。
她跟奶奶的簽證已經辦下來, 就等奶奶身體穩定, 就可以離開京市了。
偶爾站在車水馬龍的市中心, 看著那些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程意心還有些恍惚。
她就要離開了嗎?
離開這座她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 離開熟悉的朋友, 離開曾經的堅持。
可在恍惚之後,程意心卻是無比堅定的。
為了奶奶, 她也必須要離開。
對於現在的程意心來說, 奶奶是最重要的。
她只是累了,感情依舊在。
從悅寧居到松山第一醫院不遠,半個小時之後,程意心率先到達。
她這個狀態,自己是不敢開車了。
一旦他們離婚,此後餘生,就真的變成了陌生人。
程意心很肯定,她一旦提出離婚,顧定澤肯定會乾脆利落同意。
程意心再度陷入了猶豫和糾結之中。
他不在,倒也還好。
程意心心裡咯噔一下,草草結束通話戴律師的電話,立即接起:“甚麼事?”
現在,也算是皆大歡喜。
張副院長語氣有些沉重:“程小姐,剛才趙老夫人忽然昏迷,已經送往松山第一醫院搶救,松山第一醫院的陳院長說趙老夫人突發心臟病,必須要儘快進行支架搭橋手術,需要您過來一趟。”
程意心不想把這樣嚴肅的事放到微信上說,心裡又有些割捨不下的猶豫,所以就一直沒有開口。
但兩個人也不過說了幾句話, 問一問最近過得好不好, 然後就各自離開。
程意心雖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可她內心深處,依舊有著眷戀和不捨。
給趙未語做手術的是心外一把刀,也是松山第一醫院的副院長,另外一名副院長跟張副院長站在一起,看程意心蒼白著臉過來,不由嘆了口氣。
“我們這一走,不知道要去多久,如果他不想離婚,那就等你回來,”趙未語說,“如果他想離婚,那就離了吧。”
她跟奶奶談論過這個問題。
這半個月, 她跟顧定澤完全錯開,有時候甚至三五天都見不到一面, 只有一次週末的時候,她睡到九點多下樓,顧定澤倒是湊巧還在家中。
這樁有名無實的婚姻,帶給顧定澤的只有拖累,從一開始他就不想要。
程意心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現在我們要走,總要給阿澤一個接受的時間,心心,你需要跟阿澤談談。”
趙未語已經被送進搶救室,在她昏迷之前,自己簽署了幾份搶救檔案,程意心現在過來,需要補籤另外一些檔案。
程意心抿了一下嘴唇,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深吸口氣說:“好,我這就來。”
打電話的是張副院長。
這份不捨源自於過往十年的回憶,也源自於兩個人生活的點點滴滴。
趙未語看著孫女,見她神情平靜,也不由嘆了口氣。
曾經十年的感情,不是說捨棄就能捨棄。
“這年頭,誰還沒離過幾次婚?”
程意心知道,最近顧定澤非常忙碌, 有幾個專案一起開工,他要坐著飛機到處趕場, 這半個月中,他有一多半的時間都不在京市。
他可能早就受夠了她。
這樁她費勁心力,耗盡青春才討要來的婚事,最終也要以失敗告終。
她承認,她不夠乾脆,不夠利落,這樣猶猶豫豫,真的很讓人看不起。
當一個人心冷了,那過往的所有事,似乎都不能牽引她的情緒。
她一直想找時間同顧定澤談一談,可除了那個週末的那一次偶然相見,兩個人就再也沒有碰面。
她立即打了車,這就往松山第一醫院趕去。
這半個月,程意心忙忙碌碌,想了很多。
可是沒辦法。
程意心一早就想離開, 只是不知道兩個人的婚姻狀況要如何處理。
當時趙未語告訴她:“這樁婚事, 是我們求來的, 我跟老顧一起壓著阿澤同意的。”
等掛了電話,她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他們兩個其實也沒甚麼好說的。
直到九月中旬,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程意心正在跟戴律師安排歐洲療養院的住所,安排外國的工作人員給房屋配備她跟奶奶慣用的物品,松山療養院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他跟程意心的父親認識,對趙未語的病情非常關注。
“程丫頭,你別怕,這個手術不算太難,”劉副院長語氣比較溫和,“但是趙老夫人的身體狀況虛弱,比較害怕術中出現問題,不過我院的醫生會全力醫治的。”
趙未語抗癌多年,吃了各種各樣的藥物,又做過化療,她的身體底子並不好。
這一次突發心臟病,即使因為心力衰弱導致的。
程意心的手都哆嗦了,她緊緊攥著手,不讓自己太過驚慌。
只是她簽出來的名字依舊七扭八歪,難看得很。
程意心眼底滿是淚,卻沒有哭出來,只是喃喃自語:“我寫得太亂了。”
劉副院長嘆了口氣:“沒事,能看出來就行。”
他頓了頓,問:“你要不要聯絡一下你父親?”
程意心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他,然後卻低下了頭。 “不用了,他不在國內。”
兩天之前,程鵬的秘書聯絡她,說集團有股東大會,這一次是程氏四十週年慶,特地包了一處私人小島,秘書說程董讓問一問大小姐,看她去不去。
奶奶的病情波動,程意心哪裡有心思參加這種歡慶,於是只讓戴律師處理,她是自然不會去的。
劉副院長一直知道趙未語的病情,聽到這個時候程鵬還出國,只讓一個小姑娘操心老太太的病,也不知道要說甚麼好。
他只能安慰道:“程丫頭,沒事,這只是個小手術。”
可即便是小手術,對於有癌症的趙未語,也都是大手術。
程意心很客氣讓張副院長和劉副院長回去忙,不用陪著她。
兩個人都能察覺出程意心面色不好,但程意心很堅持,最終他們還是猶豫後離開了。
於是,程意心自己坐在手術室的門口,低垂著頭,默默陪伴著奶奶。
這個時候,她很想要有人跟她說說話。
有人能陪著她,安慰她,握著她的手告訴她,奶奶會沒事的。
可最終,她也只是自己孤零零坐在這裡,無依無靠。
趙未語用的是vip手術室,等候區也是單獨的,這裡只有她一個人,冷冷清清,只有冷白的光照在程意心身上。
她坐在那,覺得有些冷。
從小到大,她很少會覺得孤單,即便是母親剛剛過世的時候,她也明白她還有爺爺奶奶。
後來爺爺過世了,她也還有奶奶陪在身邊。
她不是一個人長大。
然而現在,奶奶躺在手術室裡,正在同病魔抗爭,而天地之大,她卻自己一個人等在這裡,沒有人陪伴。
這一刻,程意心覺得無比孤獨。
孤單和恐懼如同忽然降臨的夢魘,一寸寸吞噬她的理智,讓她逐漸恐慌起來。
程意心雙手環抱住自己,低著頭,努力給自己溫暖。
可有些時候,自己是沒有辦法讓自己溫暖的。
她甚至在自言自語:“沒事的心心,奶奶很堅強,她會好起來的。”
“心心,奶奶不會離開你的,她捨不得。”
空蕩蕩的等候室,輕得不能再輕的話語,寂寞迴響,無人應答。
沒有人能給程意心答案。
她眨了一下眼睛,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臉上溼漉漉的,眼淚早就冰冷,貼在臉上,讓她的表情都麻木了。
所有的害怕,擔憂,焦慮,在這一刻迸發出來。
奪去了她所有的理智。
程意心緊緊攥著手裡的手機,想讓自己從這種痛苦和恐懼中掙脫出來。
就在此時,手機的鈴聲突然響起。
程意心愣了一下,然後她就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開啟了手機。
不是來電,也不是微信電話,而是一條鬧鐘提醒。
現在時間是九月十二日下午十四點,鬧鐘提醒她,今天是她跟顧定澤的結婚紀念日。
這條提醒設定的很早,程意心也不記得是甚麼時候設定的,但那個時候的她,是無比期待這一天的。
提醒上甚至還寫,記得要給顧定澤準備禮物。
她想送給顧定澤甚麼?現在的程意心也已經想不起來了,但此時此刻,程意心卻猶如抓到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抓住了手機。
她身邊其實並不是沒有人可以依靠。
她也不是沒有親人,她還有顧定澤。
雖然已經打心底裡放棄了同顧定澤的感情,但兩個人從小就認識,一起長大,即便沒有愛情,也依舊是最熟悉的青梅竹馬。
何況現在,顧定澤還是她名義上的丈夫。
他應該是她最親近的人。
程意心已經病急亂投醫了。
害怕和擔憂攪亂了她的神智,讓她手術中三個刺目的大字中,顫唞著手,撥通了顧定澤的電話。
程意心想,哪怕顧定澤能跟她說兩句話,也好。
她不奢求太多,不想要永遠,只想在此刻,有人能陪伴她。
陪著她熬過這漫長的等待。
然而,當嘟嘟嘟的聲音最終停止,顧定澤也始終沒有接通電話。
程意心白著臉,她固執地重新撥通了顧定澤的電話,似乎非要同他說句話不可。
程意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堅持甚麼,又為甚麼鍥而不捨給顧定澤打電話,她只是想讓自己有事情做。
彷彿透過這一通通電話,能證明自己不孤單一樣。
然而事與願違。
電話始終沒有打通。
她的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破滅。
顧定澤不會成為陪伴她的那個人,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程意心閉上眼睛。
她終於死心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