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摘蓮花
蘇婕妤有孕後, 宮中表面上和往日沒甚麼區別,但背地裡早就暗潮洶湧。
蘇婕妤也是聽話,皇后讓她在宮中養胎, 她就好生地待在青玉苑中, 硬生生地熬過了孕期前三月最容易出意外的時間。
七月初, 蓮花開得茂盛, 荷香滿溢。
青玉苑傳來蘇婕妤食慾不振的訊息,聽聞,昨日夜中蘇婕妤不知怎麼忽然想吃肉食,御膳房不敢怠慢, 忙忙做了一桌葷素搭配的膳食送過去, 但蘇婕妤一聞見肉腥味就吐了個昏天黑地。
雲姒跟著談垣初去過數次青玉苑,短短兩個月時間,蘇婕妤被孕期反應折磨得死去活來,瞧著消瘦不少, 也是肉眼可見的憔悴。
雲姒是伺候過盧才人的,尤其是盧才人有孕前期, 哪怕當時盧才人被禁閉,心情鬱悶煩躁,也沒有蘇婕妤消瘦得這麼誇張。
雲姒偶爾聽說宮中有人羨慕蘇婕妤有孕, 但親眼見過蘇婕妤的狀態後, 雲姒一點都不羨慕。
她每次去青玉苑都會覺得心驚肉跳, 懷一次身孕, 蘇婕妤整個人都彷彿垮了下來, 青玉苑中溢滿了藥澀味。
雲姒這段時間話有點少, 談垣初也察覺了出來, 尤其二人親暱時, 她多多少少都有點心不在焉。
雲姒一直都侍奉在御前,她常宿在養心殿內,論侍寢次數她不算少,有孕的機率自然也會有,見到了蘇婕妤的情況,會覺得害怕也是理所當然。
她難道不知道後宮妃嬪多數是因皇室想要開枝散葉的原因才會被選進宮?
他盼不盼著她早點有孕,她難道一點沒有感覺?
沒一點良心。
後宮妃嬪有幾個孕育皇嗣不是奔著榮華富貴去的?
她沒想到談垣初會說出這種話,她有一點迷茫,皇室難道不是都很看重子嗣麼?
哪怕她沒進宮前,聽說宮外男子也都是格外重視子嗣,甚至能以多年無子的理由休妻。
談垣初起身,懶得再理會這個糟心的玩意,但不等他轉身離開,忽然感覺袖子被人輕輕拉住,談垣初冷淡地轉頭。
雲姒搖頭,不鬆手,還悄悄地攥緊了點,她咬唇,輕聲道:“皇上,奴婢不吃藥。”
雲姒臉都白了,她有點不敢相信她聽到了甚麼,她只是說了一句害怕,他就要斷了她有孕的希望?
談垣初一低頭,就見她杏眸紅紅,將要掉下淚來,唇被咬得慘白,他有點不解:“你怎麼了?”
談垣初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沒有再想下去,他輕描淡寫道:
“朕記得太醫院有一種藥,能叫人不會有孕。”
“說害怕的是你,朕替你考慮,你反倒又覺得朕不在意你,你倒是越來越難伺候了。”
“太醫院有藥能叫人短時間不會有孕,你若是害怕,就使人去拿藥。”
談垣初身子不著痕跡一頓,他抬眼,視線不輕不重地落在雲姒身上。
談垣初一聽,就知道她胡思亂想的毛病又犯了,談垣初額角有點抽疼,平日中瞧著挺聰明的一個人,怎麼總在該聰明的時候犯蠢。
等回了養心殿,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談垣初拉過雲姒的手:
“嚇到了?”
談垣初有時都覺得不可思議,他不是沒有察覺到,他對雲姒的要求前所未有的低,他好像總能替她的虛情假意找到藉口。
就見女子仰頭一錯不錯地看著他。
得,怎麼說都是她有理。
她害怕有孕時出現的各種意外是真,哪怕說出這番話時,她依舊下意識地抿了抿唇。
見他這種反應,雲姒慢半拍意識到自己想錯了,她心底鬆了口氣,面上卻是癟了癟唇:
“誰叫皇上說的話這麼駭人聽聞,奴婢能不害怕麼?”
只聽她輕聲細語,卻沒有一點遲疑:
“奴婢是害怕,但奴婢也想替皇上孕育子嗣。”
“您要奴婢喝絕嗣藥?”
她除了裝乖,還會甚麼?
但談垣初還是將人重新摟進了懷中,只是語氣依舊冷淡:
好一番含情脈脈的情景,但談垣初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後宮多少妃嬪想要孕育皇嗣而不得,到她這裡,反倒是件為難的事情了?
孕育一個皇嗣,能得到多少好處?
只要皇嗣能平安誕生,待長成後最低也是會被封王的成就,她也能憑此得一個太妃的位置。
女子咬著唇,掙脫了他的懷抱,退到了軟塌的角落,渾身都透著牴觸:
談垣初不是不知道她話中所謂的替他孕育子嗣頂多只有三分真,但談垣初心底的那點惱意還是不知不覺散了。
雲姒低垂著頭,許久不曾說話。
談垣初語氣冷淡:“鬆開。”
這日,從青玉苑出來,談垣初瞧見雲姒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小腹,她人都有點懨然。
雲姒抬頭看向他,她抿唇許久:“皇上您是不是一點都不在意奴婢是否會懷上皇嗣?”
雲姒有點驚愕。
難道他不需要她孕育皇嗣?
談垣初垂下視線看她,她臉色依舊有點白,談垣初不著痕跡地皺眉:
“又怎麼了?”
談垣初被噎住,他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冷聲道:“你腦子裡整日在想甚麼?”
談垣初意識到甚麼,他皺了下眉。
她只是其中一個而已。
談垣初懶得再理會她,但女子卻是又鑽進了他懷中,睜著一雙杏眸仰頭看向他,讓人輕易生出錯覺,不捨得再怪她一分,談垣初輕扯唇角。
雲姒乖順地依靠在談垣初懷中,低聲:“奴婢害怕。”
女子癟唇,黛眉懨懨地耷拉著,談垣初覷了她一眼,她平日中身體好像不錯,但一年中總有一兩次身體不適的時候,以至於談垣初下意識地覺得她身體不好。
雲姒難得被談垣初弄得糊塗了。
後宮盼著有孕的妃嬪多了去了,不缺她一個人,總歸他不會缺皇嗣,但這人卻只有一個。
談垣初眸色稍暗,如果女子有孕也會像蘇婕妤一樣,日漸消瘦憔悴……
雲姒想到這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畢竟後宮佳麗三千,他也不缺一個孕育皇嗣的人。
談垣初最終只撂下一句:
“隨你。”
他要走,但拉著他的人沒鬆手,她依舊抬著杏眸看他,輕聲詢問:“您還生奴婢的氣嘛?”
談垣初只是垂下視線,指骨在她額頭敲了敲,輕描淡寫:
“還要一堆奏摺沒看,起來替朕研磨。”
外人不知曉養心殿內有這樣一番對話,不然怕是酸水要不斷地往外冒。
青玉苑中,蘇婕妤臥在床榻上,她有孕後,腰背時常傳來痠疼,今日也不例外,午膳送來,她沒吃下去,又吐了一番,苦頭都被她吐了出來。
她被折磨得想哭。
白芍一臉心疼:“主子,您怎麼樣?”
蘇婕妤低頭看向平坦的小腹,三月,孕態還沒有顯現,她連衣裙的尺寸甚至都不需要改。
不對,還是需要改的。
她最近消瘦不少,穿之前的衣裙都寬鬆了不少,顯得空蕩蕩的。
蘇婕妤甚麼都沒說,選這條路時她就知道會遭遇這些,現在再去後悔,根本就是無用功。
她唯獨擔心的一件事——她害怕保不住這個孩子。
她瞭解自己的身體,這個孩子給她帶來的負擔太大了,如果最終沒有保住這個孩子,那麼她不就是前功盡棄?!
蘇婕妤不想接受這個結果。
許久,蘇婕妤咬聲:“再派人去御膳房傳膳。”
負責她這一胎的李太醫每次見她吃不下飯時都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不需要李太醫多說甚麼,蘇婕妤也清楚,像她這樣一整日吃不下兩口飯的狀態對腹中孩兒沒有一點好處。 也因此,哪怕強迫,蘇婕妤也會盡量多吃一點東西。
御膳房戰戰兢兢地送了一堆膳食過去,結果,蘇婕妤自然是又沒用下多少。
但沒人敢嫌蘇婕妤麻煩。
訊息傳到御前,談垣初皺了皺眉,雲姒今日穿著黛青色繡著蓮花的鴛鴦錦緞裙,她低頭,覷了眼衣裙上的花樣,狀似不經意道:
“奴婢記得農間有一種吃食。”
談垣初輕挑眉看向她,其實雲姒很少插手後宮事宜,一般她會開口,都藏著自己的用意。
“奴婢記得好像是叫做叫花雞,將雞處理好,再用荷葉和泥土包裹煨熟即可,荷葉清香會散去肉腥味,或許能讓蘇婕妤入口。”
一聽荷葉二字,談垣初就聽出了她的用意。
好心替蘇婕妤解決難題是假,給容昭儀添堵才是真。
雲姒黛眉輕蹙,仿若真的想要替談垣初分憂:“奴婢也不知這法子有沒有用,但蘇婕妤現在對甚麼都食不下咽,不如試上一試,皇上覺得如何?”
談垣初若無其事地瞥了她一眼,許久,才輕頷首。
他一點頭,女子就透了點笑,眉眼姣姣:
“奴婢知曉何處有蓮葉,不如奴婢摘了送去御膳房?”
聞言,不僅談垣初沉默下來,許順福都不自覺抬手摸了一下鼻子,雲姒姑娘,您不覺得您的目的太明顯了麼?
給容昭儀添堵也就罷了,您還要親自去給容昭儀心底扎一根刺?
雲姒仿若沒有察覺到殿內氣氛的變化,她眨了眨杏眸,道:
“奴婢最近也在做香囊,想順路摘一些蓮花回來,自進宮後,奴婢還沒碰過蓮花呢。”
荷花池的蓮花是談垣初為容昭儀種下的,被容昭儀格外看重,連後宮妃嬪都不敢隨意摘取,況且雲姒只是一個奴才。
談垣初抬手扶額:
“想去就去。”
雲姒服身,恭敬地轉身離開。
許順福有點欲言又止:“皇上,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談垣初伏案處理政務,聞言,他漫不經心道:
“怎麼,難道要朕和她說,荷花池的蓮花都是容昭儀的,不許她去摘?”
後宮都預設是一回事,但後宮沒有這個規矩。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許順福都已經能夠想到訊息傳到長春宮後,昭儀娘娘會被氣成甚麼樣了。
許順福沒猜錯,荷花池距離長春宮不遠,雲姒才到了荷花池,容昭儀就得了訊息。
容昭儀輕慢地掀起眼:
“她要做甚麼?”
銅芸臉色不好看:“奴婢見她一路朝荷花池去了。”
容昭儀蹙了蹙眉,有點坐不住,誰不知道荷花池是皇上替她種的,雲姒怎麼敢去碰荷花池?
容昭儀直接帶人出了長春宮,荷花池附近有涼亭,也有一座賞景的閣樓,容昭儀到的時候,已經有妃嬪聞風而來,正坐在涼亭中,視線若隱若現地朝這邊看過來。
她來得晚了一步,她親眼見著雲姒在她眼皮子底下彎腰折了一朵蓮花,容昭儀很少在外人面前動怒,現在卻是忍不住臉色一青。
她進宮多年,還沒有人敢這麼打她的臉!
“住手!”
雲姒聽見動靜,終於肯轉頭,待看見容昭儀時,她似乎有些意外,起身朝容昭儀服身行禮:
“奴婢見過昭儀娘娘。”
她手中還攥著剛折下的蓮花,容昭儀視線落在上面時,陡然控住不住情緒,她冷下臉:
“放肆!誰允許你碰這池子中蓮花的?!”
雲姒沒有一點慌張,在養心殿那麼久,學會了談垣初的輕描淡寫:“娘娘說笑了,奴婢當然是遵了皇上的命令。”
四周很安靜,她這話自然傳到眾人耳中,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容昭儀攥緊手中的帕子,即使她早有預料會是這個答案,畢竟沒有皇上允許,雲姒怎麼敢碰這池子的花?但聽見雲姒說出這個答案時,容昭儀依舊不禁有點心涼。
皇上……
他怎麼會這麼做?
他難道忘了,這一池的蓮花分明是他替她種的。
如果任何人都能採擷,那這一池蓮花還有甚麼意義?
容昭儀臉色不著痕跡地白了一下,她和後宮任何人交鋒時,都一貫是漫不經心的,她自覺別人威脅不到她的位置,直到現在,眼前這個女子用行動告訴她,她所認為的那些特殊都能夠打破。
容昭儀不願相信:
“不可能。”
雲姒只是抬眸和容昭儀對視,她不卑不亢道:“奴婢不敢妄言,娘娘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找皇上求證。”
她這番態度,讓一些人覺得礙眼,不等容昭儀說話,就有人忍不住道:
“你一個奴才,居然敢這麼對娘娘說話?”
四周人驚訝,沒想到居然有人會這麼蠢地摻和進這件事,雲姒是沒有位份,但她卻是養心殿伺候的,豈是能和一般奴才相提並論?
雲姒也有點意外,她和容昭儀的齟齬不是秘密,這後宮多的是明哲保身的人,沒想到會有人跳出來。
雲姒掃了一眼說話的人,她輕眯眸:“奴婢不覺得奴婢有不敬之處,難道安才人覺得奴婢哪裡有做得不對?”
安才人只是一時衝動,才會失言,但她話都說出口了,只好硬著頭皮站出來,但她沒想到雲姒對她一點都不客氣,不由得惱羞成怒:
“好一個奴才,誰給你的膽子質問主子?”
雲姒聽她一口一個奴才,仿若生怕她記不住她現在的身份一樣,不禁覺得膩歪。
雲姒越過安才人,重新看向容昭儀:
“奴婢還要摘取蓮花和蓮葉,昭儀娘娘要是沒甚麼吩咐,奴婢就繼續了。”
等她站起來,容昭儀才見到她衣裳上繡著的花樣,容昭儀臉色越發冷了一點。
安才人也被她的無視氣到,她不敢越過容昭儀,也忌憚雲姒是養心殿的人,只能慫恿容昭儀道:
“娘娘,她這般無禮,難道您就這麼輕易放過她了?”
雲姒不是一人來的,秋媛也和她一道,聞言,她皺眉看向安才人:
“雲姒是養心殿的人,莫說她沒做錯事,即使她犯了錯,也沒有外人罰她的道理。”
容昭儀冷冷地掃了一眼安才人,她是厭惡雲姒,卻不代表會被人當成傻子利用,雲姒說她遵著皇上旨意來的,誰敢攔她?
即便是容昭儀,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折取走蓮花。
雲姒離開前,衝著容昭儀又服了服身,仿若格外恭敬,但誰都不能忽視她抱著一懷的蓮花和荷葉。
安才人裡外不是人,她臉色不好看,隱晦地覷了一眼容昭儀,心中撇嘴,說甚麼受寵,結果連個奴才都不敢動。
她到底氣不過,嘀咕道:
“這滿池的蓮花不是皇上替娘娘種的麼,娘娘怎麼就讓她走了?”
不等容昭儀說話,她又道:“今日一事傳出去,豈不是人人都敢試著來採擷了?”
四周人無語,這人想挑撥離間,能不能別帶上她們?
容昭儀奈何不了有皇上口諭的雲姒,卻不代表她能讓其他人在她面前放肆,容昭儀語氣涼涼:
“安才人也想試試?”
對上她冷涼的視線,安才人陡然脊背一寒,她當即噤若寒蟬,吶吶道:
“嬪妾不敢。”
銅芸心驚膽戰地看向娘娘,不敢說話。
容昭儀攥著手帕的指骨不斷泛白,她面無表情地看向雲姒的背影:
“和本宮去見皇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