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退場
荊州刺史任重, 也非司徒府一力決之,尚書檯亦會提出意見。然而即便是兩方列舉,真正能夠落在備選名單上的時流, 也並不多。譬如漢中王氏註定不會在荊州任何州、郡名單上出現,政治講究的是你進我退, 你來我往, 互有儘讓。如果漢中王氏拿了司隸校尉後還想碰荊州,那就是擺明了不讓別人分利。那麼大家就只好一起幹掉你,重新分配你手中的權力。而如今陸家也同樣沒有甚麼精力放在荊州刺史的爭選上, 他家仍有許多實利需要靜心消化。
針對於這種情況,尚書檯也給出了一份備選名單, 以司徒府長史竇準統北荊州魏興、南陽、南鄉三郡,餘者仍由蘇瀛暫領。竇準也是世家出身, 名望頗具,身份上沒有甚麼不妥。且僅領魏興、南陽、南鄉三郡, 並不會大肆觸犯荊州本土的利益,也不會侵蝕蘇瀛太多的權力, 乃是取一箇中庸之選。雖然是中庸, 但是作用卻大。竇準作為第一批前往荊州的朝廷代表,必然要在荊州有所作為,因為是中庸之選, 即便是遭受打擊,甚至失敗,中樞都可以再派一個更強勢的人選。
竇準自上次發聲要奪取王澤諡號, 便已被陸昭和吳淼列為了懷疑名單中, 如今竟然在尚書檯的推舉名單中出現,可見已經是尚書令王濟的人。如果司徒吳淼不想選擇竇準, 那麼也會讓司徒府內部的不快,但如果讓竇準當選,也就正中漢中王氏的下懷。
在陸微任東曹掾的第二日,尚書府便與司徒府會晤。當陸微將已經擬選好的人名呈送上後,王濟的臉色頓時一黑。
陸微則在席末道:“屬下昨日遍訪吏部,查詢名籍閥閱,斟酌之後,以為荊州之重必要眾望所歸,因此特諫王僕射為荊州刺史。至於最終取用,還要司徒和尚書令商議,屬下不敢妄斷。”
此話一出,殿內一片靜謐。吳淼微笑不語,王濟摧眉垂目。而坐在陸微旁邊的長史竇準則愣怔怔地看著王濟,同時又看了看吳淼,眼中充滿了困惑。
王濟看似面目平和,但內心早已恨得咬牙切齒。王僕射乃是尚書僕射王謙,這樣一個人選拋在臺面上,不僅尚書檯所提供的所有人選都要作廢,只怕這些備選的人都要惡視王濟。王謙是陳留王氏年輕一輩中的第一號人物,其坐鎮尚書僕射,本身就已位同副相。陳留王氏和漢中王氏早年同宗,而陳留的吳家又與陳留王氏有婚約。現在王謙這個人選怎麼看都像是尚書檯和司徒府兩方博弈的結果,最後讓陸微這個新上任的小輩捅出來。如此,長史竇准以及其他備選之人怎不能深恨他。
竇準本因先前為他漢中王家發聲而引起了吳淼懷疑,若非為了王家在司徒府有眼線,是斷不會堅持任職的。如今竇準只怕是憤懣難消,要極力辭去司徒府長史這個職務了,這才是王濟真正擔心的。而且他還不能反對,畢竟王叡到了司州還要和函谷關以東各個世族打交道,王安也在司州任著太守,這時候就算心裡再不樂意,也得把王謙這個荊州刺史給認下來。
可是王謙之後呢?說句不客氣的,他一直認為王謙名聲雖俱,但其實是持重苟安之人。持重者即穩重局面,苟安者則不生枝節。一個這樣的人,放在四戰之地的荊州去,不去碰亂攤子,不敢渾水摸魚,只在小村子裡爭,一旦荊州有事,又能有甚麼作為。一旦王謙因事去職,那麼朝廷就不得不再找一個位居王謙之上的人選。那麼自家來說,他的父親陰平侯已經年高,朝廷是絕對不可能冒險讓父親去坐鎮荊州的。他的兒子王叡已執掌司州,又怎麼可能退回而拱手讓出。這樣一來,盤面上就只剩下了一個人選,那就是車騎將軍,陸歸。
元洸道:“出發吧。”
當然,還有更令人心生頹意的。陸家此時大力支援陳留王氏,兩家和解,在所有世族眼裡都已經是一個以德報怨的形象。分紅有渠道,上升有空間,不服我來平,陸家已具有世族領袖的能力。
原來這才是陸家要的結果,王濟啞然失笑,而後閉上雙眼,點了點頭。
此時身居於清涼殿的元洸整了整袍服的衣襬,內侍推開了宮殿的大門,立在門外的是右衛將軍楊寧,以及此次護送他的五百名驍騎。
這並不合規矩,然而右衛將軍楊寧並無阻礙諸侯王之權,遂讓人投書於光祿勳,請求入覲。片刻後,內侍也傳來了旨意。今日殿中尚書去職,要入內覲見拜辭皇帝,皇帝沒有空再見旁人。
數百人的隊伍離開了精緻的宮殿,沒入了高聳的宮牆。宮牆巨大的石磚泛著冰冷的蒼灰色,那些刀劍的劃痕已被幾月的雨水沖刷得光滑而模糊,唯有牆根下在縫隙中生存的苔蘚綠的亮眼。這是多少權臣,多少王侯,磨盡刀槍,砍穿甲冑後,想要永久留在權力豐碑上的痕跡。
在經過宣室殿前,元洸忽然勒馬不前,道:“我要再見父皇一面。”
暗紅的落葉鋪陳於長安晚秋的階庭之下,而昨日的秋空澄霽早已化作蒼雲白露,碧草寒霜,著於其上。與浩瀚青史中每一個篇章一樣,無論呈於文字的故事是對勝利者的謳歌,還是對失敗者的冷漠,皆以鮮血為底色,無一例外。
元洸望著深深緊閉的宮門,漠然道:“再投。”
宣室殿內,魏帝正坐於上,太子侍立於側。內侍將朝服、時服、紐印以及佩玉、簪冠等物一一接下,送出門庭。陸昭拜了三拜,一切都變得如此輕盈。
她的職銜連同女侍中,一同被剝了個乾淨,因此倒也穿回尋常閨中衣裳。金鈿頭上落,明月耳中解,那些重回於玉靨之上的妝點,盤桓與雲鬢之間的裝飾,已足夠讓御座之上與御座之畔的君王駭然發覺,她曾作為女人執掌權樞如此之久。他們亦駭然,她集南人、女人、漢人三種不利的地位於一身,行走在北人、南人、鮮卑人之中,她的權力來源曾經多麼的微弱。她更加重視統戰、更加尊崇舊勳,她的一舉一動對於既得利益者永遠只有溫水般的剝削,沒有熱油般的激烈。 而這樣一個掌權者,即將退場,是他之幸,是國之憾。
昏暗的大殿下,沒有人察覺出皇帝肅穆的神色下掩藏的那一絲失落,也沒有人察覺出皇太子深切的目光中不經意流露的熾熱、期望、以及那一絲莫名的不安。
殿門重新開啟,天空不知何時飄起雪來,一城銀白,閃動不已。陸昭慢慢走下臺階,同時也走向那個新的身份。
殿門關閉,魏帝忽然看了看元澈左手上佩戴的金蟬子,皺了皺眉道:“你何時信了佛?”
元澈恍惚看著手中的佛串,只覺心中煩躁不安,遂胡亂答道:“這幾日兒臣睡得不大好,此物乃玄能法師相贈,說有定心凝神之效。”
魏帝心中將信將疑,卻也點點頭,而後又囑咐道:“玄能持正,朕不擔心。宗教用對了地方,於國於民都有好處。過會子魏鈺庭他們要來議事,河南淫祀不絕,怕是要出大亂子。先前陸尚書派人去了陽翟,但也只能一力支撐著,朕也已經派人送五郎回洛陽了。”
冬日的雪來的早,秋菊還未凋殘殆盡,梅花卻已經開了。細雪白梅如連雲陣,將一切亭臺樓閣遮蔽住,任誰也不能把深宮的曲折盡收眼底。在這片雪中殘垣下,一個人自北向南而返,一人自南向北而行,花海隔絕,虯枝分野,眼看貂蟬與博鬢即將錯過,貂蟬的主人忽然回身,三尺寒刃穿過這片自然天成的屏風。
那是文武宴上不曾落於她身上的劍刃,一縷花瓣隨著劍風,飛掠過她的鳳目、鬢角,併為目光中的黑暗掩埋。劍鋒迴轉,發出了蠱惑與殺意交織的音色,而陸昭輕輕偏了偏頭。在她躲過鋒刃的一剎,王叡看清了那片鉛華不著的面容,清冷的線條永遠向內收斂著,冰靜的皮相永遠嚴謹控制著。“在荊州下了這麼重的手,現在退出,值得嗎?”
沒有得到回答。
劍光再度掠過面門,繼而他又看到了存在於色相之下的諸多變相,幽暗中的灼灼,雪光中的寂寂,收斂中必然存在的慾望,以及靜默中黯然滋生的低語。
“你本不屬於東宮。”劍光又悄無聲息地變幻了,更快,將花枝捲起,如落星迴雪,“也不屬於這裡任何一座宮殿。”
白梅花海再次停止了擾動,陸昭的雙指死死地壓住了隱蔽於葉底的狡猾劍身。
龍涎暗香欺梅,白檀清冽勝雪。兩股力道的加持下,劍身已經彎折,光與影在力道的變化中變幻,剛鋒與柔骨則在暗中廝殺較量。龍涎與白檀混纏了,昳麗的鳳目與清冽的鳳目逼近了。衣袖在咫尺間,繞著花枝輕輕擦蕩著,光潔的綢緞發出嘶嘶沙沙磨損的聲音,讓人想象到衣裙下面美好的身形,以及身形之下鮮紅的血液。
陸昭手如環風,劍由上挑,覆被壓下,太極兩儀一般的軌跡,由或避或趨的身形,或進或退的腳步,畫為圓滿。數百枚花瓣隨風零落,身與身的俯仰之間,眼與眼的迷離之際,殺意也被稀疏的花枝寸寸分割開,一同在這片冰冷地天地凋落。
“都玩夠了吧。”元澈不知何時出現,一柄重劍隨而擊落。
陸昭先鬆了手,那劍擊得王叡倒退了一步。
王叡笑了笑,將劍抽回,收入鞘中,拱了拱手,離開了。
待人遠去,元澈試探著握住了陸昭的手,然後道:“坐車吧,我送你回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