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重逢
郭方海自出東宮, 便一路小跑往殿中尚書府去,然而卻撲了個空。恰逢許平綱值守歸來,說殿中尚書已趕往皇后宮中侍疾了, 走了有一會兒了。
“皇后的病這麼嚴重?”饒是郭方海耳目聰達,也不由得詫異, 然而想到今日太子種種, 也能夠猜到太子找殿中尚書何事,也能夠聯想到今日殿中尚書會和皇后說起何事。郭方海向許平綱拱了拱手:“託請將軍,我今日確有要緊事, 太子得先見殿中尚書一面,將軍給我一道腰牌吧, 我去追尚書,也能追的快些。”
皇后、皇帝各宮苑, 有人出入都要作以登記,察看是否有所夾帶。有了通直腰牌, 可以省去不少步驟。許平綱想了想,讓人把通直腰牌給了郭方海。郭方海拿到腰牌便一路向皇后宮苑飛奔, 終於在皇后的宮門口看到了陸昭, 同樣也看到了停留在此處的空蕩蕩的皇帝鑾輿。
“殿中尚書,這……”郭方海一時鬧不清楚狀況。
陸昭道:“皇帝陛下正在裡面。”
郭方海頓時長舒一口氣:“既然皇帝陛下要與皇后說話,殿中尚書不妨先隨奴婢來, 太子有急事。”
陸昭滿腹狐疑,然而並沒有多說甚麼,跟著郭方海去了。
郭方海引陸昭入東宮, 並未經正殿, 而是往一處書閣去了。如今二人並未成婚,皇后重疾, 陸昭以殿中尚書身份入太子內宮,方方面面俱是不妥。只是元澈一味如此,眾人也難以阻攔。
郭方海一邊令旁人不許聲張,待將陸昭送至書閣門口後,揮手讓所有服侍的人都下去,而後自己也退下了。陸昭孤身步入書閣,還未待行禮,元澈便引她在坐下:“皇后那裡你要擬定的人選是王叡吧。”
陸昭的手指輕輕撥弄著茶托,隨後慢慢抬起頭,有些反抗地直視他的雙目:“打牌嘛,大家吃一張吐一張,有來有回,牌桌才能立起來,牌才能長久地打下去。分了我的禁軍,我總要拿回來些,也是為了時局,對吧。”
“是。”陸昭望著元澈,目光平靜如水,對於這樣的窺透,她並不驚訝。
“誰?”面對越來越近的元澈和越來越有意圖的話語,陸昭的警戒心也提到了最高。
“謀荊州?”元澈為她奉了一盞茶,自己也撩袍坐了。
陸昭笑著搖了搖頭:“吳玥與陳留王氏的王璐有婚約,人家必然……”說到此處,陸昭也頓住了。
“可是如此會不會太顯眼了些?”元澈一邊替陸昭算計著,一邊又坐得離她近了些,“不如這樣,我替你把王叡推上去,你和皇后那邊幫我也推一個人?”
元澈道:“翩翩佳公子又不止他王子卿一人。”
如果選王叡,由於早先陳留王氏在禁軍落子,司州和荊州絕不會有足夠的精力同時爭取。但由地利考量,陳留王氏則會更側重同時毗鄰陳留和長安的司州,與王諶內外呼應,從而也會默許陸家在荊州爭利。
“看來殿下還是更中意王子卿啊。”陸昭手中的茶杯輕輕轉動著,“翩翩佳公子,殿下好眼光。”
王諶誠然出身高門,但是這在皇帝眼中未必就是絕對的優勢,甚至有可能是一個劣勢。陳留王氏和吳家結親,一旦王諶位列帝婿,那麼陳留王家可以說把握了方鎮、內朝、外朝以及禁軍。皇帝一旦想透這一關節,表面雖然不會有甚麼動作,但一定不會再支援王諶。而時局中的各家也會暗中發力,將這個人選默默剔除掉。吳玥這個提名本身並不需要拿到檯面上公然討論,只需要在宗正的名單上出現,吳家自請退出即可。
如果吳玥提名,再加上王叡參選,無論陳霆還是王諶都難以再入選。由於王嶠、王謙先前在六軍設立問題上坑了陸家一把,時評上必然有所虧損。而王諶畢竟出自殿中尚書府,一路由她提拔上來的,藉著這個臺階退下去,大家都體面。
“吳玥。”元澈開門見山。
把王叡這樣一個身份、功勳皆俱的人拱到臺前,那麼皇帝手裡可以稍作抗衡的就只有王諶一個人,陳霆至少會被放出來,留給陸昭。而王叡和王諶擺在一起選,如果皇帝側重禁軍,就會選王諶。而王叡由於郡望就在漢中,與荊州毗鄰,考慮到地理因素,皇帝就只能用司隸校尉給王叡來平衡局面。因而荊州空缺,陸昭這邊陸衝、許平綱正好因為設立六軍從禁軍中退出。那麼以陸沖和許平綱合力謀求荊州,旁人也難以置喙。
這樣一來,檯面上能夠決出的就只有王叡了。
“怎麼?殿下要選衛漸?”陸昭莞爾一笑,“那我更樂意成全。”
元澈只是靜靜看著陸昭,並沒有回答。陸昭被元澈這麼一看,笑容漸漸褪了去。元澈趁著陸昭沒回過味來,趕忙道:“總之,我挑人的眼光再好也沒有你好。”說完便起身挽起陸昭,環著她,為她正了正髮間的簪子,“走吧,皇后那裡我陪你一起去。”
皇后居住的殿宇內燃著兩盆炭火。此時正是夏季,這對於身體無恙的宮人們,不啻為一種折磨,但是對於孤身居於後宮,數日為夢魘、冷汗所困扼的皇后來說,則是唯一的溫暖。 聽到皇帝要來此,陸妍名沒有再多言,而是平靜地吩咐道:“既如此,便服侍我更衣吧。”
皇后才可穿著的繡金赤色的華服,平素陸妍甚少穿著,這次卻讓侍女尋了出來。調香,蒸水,放置銀絲籠,常年壓在箱底中的霓裳重新被華燈點亮,為香氣薰染。它與她一同踏進皇宮的墳墓,也承載著她與皇帝數十載的婚姻。
在宮人的攙扶下,陸妍重新坐在鏡前,銅鏡中是極盡蒼白的面孔。保太后賀氏的垂青,新平王的垂青,被抬入王府的那個清晨,易儲之變的那個夜晚。還有他,他帶著他的王妃離開長安的那一晚,對她投來嫌惡的目光。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如同刀鋒一般,將鏡中人的面容割裂,一片又一片,她的一生也就在這樣或那樣的定義中,此人或彼人的利用中切割的支離破碎。破鏡不能重圓,如今鏡尚還完好,那麼人呢?陸妍冷冷笑著,她已無法回想自己來到魏國的時候,是怎樣的綺年玉貌,白齒青眉。
她的容華,人人都曾看到,容華背後空洞的軀殼,人人都不曾垂望。時間與空間把一切拖得太過遙遠,她也記不起那年雨水打落荼蘼,沾溼她髮鬢的時候;龍腦香徘徊在她身後的時候,先帝杜皇后的宮前,誰在為她執傘,誰又在庇護她的同時又將她拽入另一個深淵地獄。
“皇后。”宮人已經為她穿好了華服,理好了鬢髮,“該去前殿了。”
“自大典那日,皇后就一直病著,太醫說是著了風寒。”內侍小心翼翼引著魏帝入內,“可是吃了藥,卻怎麼也不見好。”
“心病難醫。”魏帝依舊面無表情,但是攙扶他的李福卻感到了皇帝的手掌有些沉重地向下墜了一分。
“陛下來陪皇后,皇后的病一定好得更快些。”內侍侍奉陸妍多年,皇后從不因帝王寵愛而勞煩他們甚麼,這一日內侍也第一次開口,替皇后求了一句。
魏帝忽然停下了腳步,靜靜望著內侍,而後方才抬步走入殿中;“但願吧。”
正當內侍鬆了一口氣之際,皇帝忽然發令道:“外面種的是甚麼花,白得讓人晦氣,都給朕鏟走。”
魏帝最終沒有在正殿面見陸妍,而是轉到後殿去看望,他的皇后剛從鏡前起身。陸妍剛要行禮,此時廊下煮藥的氣味不知從哪裡飄了進來,果然,皇帝皺了皺眉。陸妍忙道:“規月,誰允許你們在廊下煎藥了,快撤了去。”
“罷了。”魏帝走過來,兀自拉著陸妍沿榻邊坐下,“你何必惱她們。煎藥離火,藥性都散了,就讓她們在廊下煎吧。”
“是。”陸妍懨懨地答著。
魏帝靜靜握著陸妍的手,看著她的面色,不知是上妝的緣故,只笑著道:“朕讓褚胤給你換了個方子,你氣色看著好了些,他倒是有些辦法。”
陸妍也少不得陪笑道:“褚太醫妙手回春,妾這幾日也覺得好多了。陛下政務繁忙,其實也不必過來。”
魏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後道:“雁憑的婚事這幾個月也要議定了,下個月有文武宴,上林苑有個佛寺,聽說有些靈驗。到時候朕和你都去拜一拜,去去邪祟。那日大典實在不該叫你和朕一同看,獻首級這事,嚇著你了。”
陸妍聽完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在那一日看到了元祐的頭顱,高高地懸在城門上。而她亦在城樓上高坐,距離不過咫尺。
魏帝見陸妍眉頭微蹙,一股火氣也從心底躥了上來:“怎麼,亂臣賊子的屍首髒了你的眼睛,還不是邪祟麼!他死了,你就一副這個樣子。門口種的都是些甚麼東西?朕已經寬宥了他的子嗣,現在還輪不到朕的皇后為他治喪。”
陸妍既不在說話,魏帝也不好再生氣,旋即起身道:“你好好養著,養好病,太子的婚事,雁憑的婚事……你有個三長兩短,就沒法辦了。”說完便拂袖而去。
夜色下萬物初定,路邊幾叢荼蘼已開至極盛,然而還未及美人注目,便在一片片衣裾的擦蕩下拂落一地。元澈與陸昭在皇后的宮苑前遇到魏帝回永寧殿的鑾駕,遂領身後一眾人跪拜行禮,目之所及處,那一片片衣裾也同樣駐停了下來。
魏帝看了看列道於旁的太子,還有太子身旁的陸昭。夜漸深沉,霧色朦朦朧朧灑了滿地,他的視線也被黑暗與霧色遮掩得愈發朦朧,直到他回想起那年同樣跪在此處的一位女侍中。
他那日特意燻了她最喜愛的龍腦香,拿著傘,默默跟隨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為家國而奔走,為利益而折腰,與他一樣孤獨,一樣無助。但她終究把他錯當了旁人,只因元祐也愛龍腦。魏帝長長嘆了口氣,皇后手中的那個人選,他終究不想去幹涉。干涉的苦果,他已嘗過半生。而此時,那些將逝去,年輕的;那些局外的,局內的;那些淡泊名利的,野心勃勃的;那些懷抱綺夢的,人間清醒的。最終劃破了時間的隔閡,在這裡相聚了。
“去吧。”魏帝疲憊地抬了抬手,“去陪陪她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