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被公主的皇子（八）
從小到培養對一個人的確是重要的, 封肅看上去沒心沒肺，但他在一開始的慌亂之後，卻可以下意識的抓住聞人烈的態度。
這種態度當然不是對“皇后”的態度，而是一國皇帝, 面對帶有政治意味的和親皇后會有怎樣的考量。
他在北狄後宮過得一點也不低調, 但卻很明白的表現出了對北狄沒有覬覦。包含後宮的妃嬪也因為聞人烈對皇后的態度，根本沒人會去招惹他。
他不想回國嗎？他當然想, 但等他確定維持現狀就是最好的法子時, 他也只能先充實自身以靜待時機。以少年人來說, 這種“耐得下”其實就是一種很了不得的能耐了。
所以他在北狄皇宮的日子，會比命軌當中的封儀卿還要過得好。
但是當封儀卿在玄國的後宮, 對上姜貴妃的時候，就絕對比起封肅還要更遊刃有餘──畢竟技能點在不一樣的地方, 這也算是一種術業有專攻吧。（咦？）
封儀卿絕對比姜貴妃以為的還要了解自己。他在姜貴妃的寢殿掀了身分的秘密以後，也不管姜貴妃信不信，走到雛鳳宮門口就直接離魂而出。
這在許多下人眼中, 就是三皇子從姜貴妃寢殿出來以後, 毫無預兆的突然暈過去了。雛鳳宮門口有多少人？護衛、宮人、其他皇子……總之這一暈立馬驚動了朝野上下。
玄遠帝很快的被驚動了, 然後請了太醫。
“不，那真的是儀卿！”姜貴妃說：“他想要去跟陛下告發我！他恨我！他說，他就是封肅，只是換子的事情，他是和親以後才知道的……他說他糾結許久……他很快就要去告發我了！”
“不是的！”姜貴妃不知道該怎樣跟玉柳說……她的確不是個趁職的母親，但她也不至於認不出自己的兒子。況且之前十幾年，她跟封儀卿說是朝夕相處也不為過。
“娘娘，三殿下不會的！”玉柳安慰道。
這不是針對姜貴妃，因為今日封儀卿去了御書院上學，所以御書院也被封了，裡頭上課的夫子、伺候的宮人，包含一起上課的所有皇子也被分開控制。
“娘娘，您為甚麼……”玉柳說：“您這十幾年的努力，豈不是就沒了？”珠柳不也死得毫無價值？
“他……他不是肅兒！”姜貴妃臉色依舊不好，但已經從泛青變成了蒼白。
這是她得寵十幾年，花了無數代價好不容易才弄來的，事實上根本沒有用出去過。但在這種時候，被查出擁有這種東西，她怎麼洗得脫？
也是因為這樣，姜貴妃身邊唯一的一個貼身姑姑玉柳受到了重點關照。
就這樣順理成章的，姜貴妃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以最快的速度擺上了玄遠帝的案頭。
“三殿下長大了，男人都不願意被管轄，即使那個人是親孃！”玉柳認為不管剛剛母子倆說了甚麼，很可能都只是三皇子跟姜貴妃之間的角力。
別的皇子她不知道，但在姜貴妃從小到大耳提面命的教導之下，三殿下的野心就像血液一樣流淌在體內。
中午他是在自己的小院用飯，所以他的小院也被封了，然後他就被姜貴妃找去，所以姜貴妃這裡自然也就被封了。
玉柳再怎樣為了自保，聽從姜貴妃的話做了許多事情，但要她親眼見著母殺親子還是有點超出了她的能力。
“嗄？那他還能是誰？”玉柳訝異一瞬，然後說：“難道他是儀卿公主？”
事情太突然，姜貴妃藏在床裡頭的那些秘藥如果沒人特意去找，自然不會有人發現，但今日來的都是玄遠帝的人，個個都不是能呼攏的好手。
說到這裡，玉柳又搖頭：“不可能的，娘娘，他們雖然一母同胞，但身形不一樣的……”
玄遠帝一時間大怒, 他下令封鎖今日三皇子所有去過的地方，控制所有他接觸過的人，不管是誰, 不管是哪, 都得先查過一遍。
況且姜貴妃真動了念，最後說不定還要落到她手上執行。她覺得自己做不來……殺害皇子，她不覺得自己能逃得掉。
訊息傳到姜貴妃這裡的時候, 已經是內侍帶著一隊宮人表明要封宮搜查的時候。姜貴妃連表示反對的機會都沒有，她宮裡從上到下所有人就被分開關壓了。
所以這是暈厥，而且是深度暈厥──不知道會不會醒的那種。
太醫診治的結果是身體沒有問題，就像是睡熟了一般。但若只是單純的睡熟，是不可能對針紮腳趾之類的刺激毫無反應的。
從封儀卿出門到內侍來封宮這段時間，姜貴妃已經跟玉柳解釋了為甚麼自己要殺了三皇子。那時候姜貴妃正六神無主的在找藥。
封儀卿是刻意離魂，所以也注意著事情的發展，而姜貴妃的運氣不太好，能讓人一睡不醒，死於夢中的秘藥……她還就正好有一份。
就在兩人一個描述，一個勸說的中間，內侍就來了，於是這場爭論沒有下文，但玉柳卻知道這八成是三皇子先下手為強。
“甚麼？三皇子暈倒了？”玉柳在被審問時，對此特別驚訝。
他以為三皇子是去告密了，沒想到三皇子是以自身做餌……剎那間玉柳想了很多，又好像甚麼都沒想。
“豐寧宮中找出了能讓人暈死的秘藥。”那內侍說：“你身為姜貴妃的貼身姑姑，自然知道那藥是做甚麼的，怎麼來的。陛下想要知道，姜貴妃跟三皇子的病……有沒有關係。”
在皇宮當中，玄遠帝真的鐵了心想要查出甚麼，那是不可能查不出的。雖說近身接觸過封儀卿的只有姜貴妃、玉柳跟珠柳三人，但誰曉得這宮中有沒有其他心明眼亮的人呢？
玉柳腦子一轉，然後說：“奴不知道跟娘娘有沒有關係……只是最近娘娘跟三殿下的確有了矛盾。”
內侍面無表情，於是玉柳自顧自的繼續說了下去：“三殿下最近發現……去和親的儀卿公主其實不是他的妹妹……而是弟弟。”
內侍恍惚了一瞬，然後徹底消化了這句話的意思，接著他臉上出現了一個龜裂的表情：“這怎麼可能？” “娘娘生產那時只是個不受寵的妃子，她出身不好，淑貴妃為了二皇子心力交瘁，所以生產之時就只有我跟珠柳，還有一個穩婆在場。”
玉柳娓娓道來：“娘娘知道孿生皇子會失去繼承權，於是對外說是生了龍鳳胎。弟弟出生的時候身體比較弱，娘娘就一直都親力親為的照顧，從不假手他人，連餵奶都是自己喂的……那時候陛下還誇讚她了呢。”
“後來等娘娘出了月子，照顧小皇子……小公主的事情就是我跟珠柳輪流盯著。但凡貼身事宜，娘娘只讓我兩去做。等小公主懂事以後，娘娘就說小公主有潔癖，不允許他人貼身伺候……
一直等到小公主四歲上，洗完澡會自己穿上裡衣，才開始讓宮人服侍。到了小公主六歲，會自己洗澡了，我跟珠柳才徹底不管小公主的貼身工作。”
內侍聽了以後問：“所以，儀卿公主其實是……四皇子？”
“是，在儀卿公主十二歲開始，娘娘就不准他吃飽，以免長得太高，看上去愈發有男兒模樣。
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陛下對儀卿公主很關心，他絕對不可能突然暴斃或者突然換人。況且只要安排了就一定有痕跡，娘娘擔心自己多做甚麼會漏了馬腳。
所以娘娘趁著北狄需要和親的機會，把儀卿公主嫁出去了……娘娘認為即使儀卿公主出了甚麼意外，北狄那邊一定不會嚷出來，而且大概也不會殺了他……
只要儀卿公主一直待在北狄，陛下對儀卿公主的疼愛一定會悉數回報在娘娘跟三皇子身上，也不用一直擔心儀卿公主因為成長而漏餡兒。
只是三皇子最近好像發現了儀卿公主真實性別，他開始不願意見到娘娘，還跟娘娘起過幾次衝突……今天三皇子離開的時候，娘娘說三皇子想要去跟陛下告發她，然後一直說三殿下不能留了……
他們關了門秘談，奴並不知道他們談了甚麼，也不知道娘娘有沒有做甚麼……當年的穩婆跟珠柳都已經被娘娘滅口了……奴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但這件事情，奴是真的不清楚。”
內侍面無表情，定定看了玉柳一眼，然後轉身而去。玉柳一直到周遭又恢復安靜，這才身體一軟攤倒在地。
娘娘跟殿下……她總得找一個幫。只要三皇子顯得愈是無辜，娘娘才愈是罪孽深重。如果運氣好，自己說不定還能有一條命留下。
不出意料之外，玄遠帝對玉柳的證詞非常震怒。
玄國再怎樣，也不至於讓一個皇子去和親！皇室體統跟威儀還要不要了！還有就是和親之事竟然出了這樣大的意外，而自己竟然能被一個後宮女子欺瞞了這麼多年！
並且！還有很大、很大、很大的爛攤子等著他收拾！
姜貴妃雖然被控制起來，但因為她現在地位尊貴，沒有確定罪責之前是不會有人對她無禮的。她並不擔心自己，只擔心玉柳熬不住刑。
不過她認為玉柳應該知道，如果自己倒下，玉柳一定也沒有好下場，所以她也只是擔心。
她被安置在自己宮中一個偏遠的房間當中，晚膳的菜色也沒有降等，這種等待並不好受，但她一直提醒自己一定要沉住氣。
三兒昏迷，她本來就一點都沒有插手，說到底她自己是受害者。就算床裡頭的秘藥被搜出來那也不算甚麼，那些藥瓶子上頭蠟封都沒開，很明顯就是自己根本沒有用過啊！
只要玉柳咬死了不知情就完了，頂多就是一點皮肉之苦，沒事的！
結果等睡到一半，她就被拉了起來，那些內侍無禮至極，甚至沒讓她把寢衣換下，就推推搡搡的把她拉到北邊的思寧宮中。
思寧宮，那是北邊最角落的一處宮殿，裡面關了許多犯了錯的罪妃。裡頭沒有宮人內侍，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做。
據說一位罪妃只能分到一間屋子，每個月的月例跟最低等的宮女等同，而且每個月都會被分配工作。
或者是縫製宮人的衣物、鞋襪，又或者是織布、紡紗……宮中自然不缺幾個罪妃的一點勞動成果，但總之在裡頭的罪妃是不可能悠悠閒閒的等著皇室養活，多勞才能多得。
思寧宮裡頭也有管事的姑姑跟嬤嬤，凡是能入宮的女子身後總會有孃家（而且還都是官家）。所以那些管事的姑姑不會刻意羞辱罪妃，但光就是一個公事公辦，就足夠這些嬌滴滴的貴女苦不堪言。
姜貴妃自然也是聽過思寧宮的大名，只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就進去的一天。
她被送到思寧宮的時候，還聽見送她來的內侍跟裡頭管事的姑姑說：“欺辱皇子，把四皇子當成六公主給養大了，甚至還讓四皇子去和親了……牽扯兩國邦交大事，這輩子大概出不來了。”
進入思寧宮的罪妃是有服役期限的，短的可能只有一個月，最長的有二十年。服役期限到了以後自然就會有內庭管事把他們放出去，以美人的職等在宮中得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所以如果服役年限不長，出來還保留點姿色的，史上也不是沒有復寵的例子……只是像姜貴妃這樣，年華老去，犯下大錯的……可能關到死就是唯一的歸宿。
姜貴妃沒有注意管事姑姑後來回了甚麼……事情暴露的那麼快，這是她沒有想到的。算算時間，玉柳說不定都沒有受刑，就直接把一切都招認了吧？
不然加上核實跟反覆盤問的時間……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就確定下對自己的懲罰？
“背主的賤婢！”姜貴妃咬牙。
“姜氏，玉柳因為舉發有功，陛下讓她去庸人巷做苦役直到接回四皇子。”
內侍跟那管事姑姑領著姜貴妃到她後半生必須待著的屋子以後，轉達了她身邊所有人的下場：“還有你的母家，因為受你牽連，姜家從你父算起，三代不許科考。你的父親、兄長、弟弟跟侄兒，有功名在身的直接去官，限期一旬回鄉生活。”
姜貴妃聽了以後大驚失色……即使當初她的父親只是個小小縣令，但這些年姜家已經漸漸成了氣候，家裡的男兒都成器，紛紛靠著自己考上了進士，如果封肅爭氣一點，姜家絕對會在以後出一個權臣。
結果現在都沒了。
“事情是我做下的，我爹跟我兄弟都不知曉，我侄兒他們更加沒有參與，陛下何必牽累無辜？”姜貴妃不甘心的說。
“子不教父之過。”內侍說：“你的兄弟跟侄兒們十幾年來多少沾了你的光，陛下如今只是讓他們把這些好處吐出來而已。況且陛下仁慈，只是去官，並沒有抄家。你要是心存怨望，奴就不敢保證陛下會不會改主意了。”
於是姜貴妃安靜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