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被報恩的書生（四）完
張生這邊跟個鴕鳥似的暫時不想去處理瓊娘, 但緣份這種事情從來不講道理。在京這段時間，他還是遇見了那位頗有本事的道長。人家火眼金睛，一下就看出來張生沾染妖氣，懷疑他身邊必有妖孽。
張生：妖孽是有的, 但我不敢處理阿……
想來想去, 張生只說家裡除了新收一個小妾之外沒有任何變動，並且那位小妾留在老家也沒有帶出來。
王道長聽了以後, 只覺得是張生不相信他的本事, 然而那位小妾不在眼前, 自然也沒有甚麼證據可說，最後他問清楚張生老家地址, 說願意去他老家一探。
如果可以把瓊娘直接趕走，那張生倒是歡迎, 只是按照夢中經歷來看，瓊娘是鐵了心覺得以身相許就是報恩，並且報恩這件事情對她來說很重要。
這位道士本事的確是有, 但把那妖孽打走並不能夠讓他的生活變得更好。要是把那妖孽得罪了, 自己的下場反而更慘。反正要是自己不在現場, 打起來就打起來吧，張生懷著一丁點微弱的希望，希望那道士給力一點直接把瓊娘滅了，或者乾脆認清現實, 自己去撕不要牽累像他這樣的平凡人。
王道長沒有跟張生多做糾纏，但的確跑去張生老家了。張生的老家的確妖氣環繞，但也沒有任何不太平的模樣。
為了更進一步的瞭解情況, 王道長還上門拜訪, 跟老夫人說了貴宅有妖氣, 可能潛藏妖禍。
王道長不是那種江湖騙子，露了兩手真本事以後，想要取信一個篤信鬼神的老夫人還是很容易的。於是在老夫人的配合之下，張府內所有的門楣上都貼了符紙。
瓊娘倒是想要掀了桌子去跟臭道士打一架，問題是從符紙上看來，這道士道行頗深，打起來自己也打不過。
瓊娘想過了，只要自己成了人，就開始重新修煉。人族最得天地鍾愛，只要自己得了人身，大可以修煉正宗道門功法。
“可能這位小娘子不知道甚麼時候招惹了妖類惦記，所以身上有妖類氣息。”王道長思索一番：“但也因為符籙的緣故，妖氣被滌盪，所以她現在發燒只是因為妖氣正被驅逐……過兩日也就好了。”
因此等她徹底適應人身以後，她就立刻開始道術的修煉。報恩是重要的，但她卻無法接受現在毫無力量的自己。
而且她現在就是一個連修為都沒有的凡人，連因果牽扯都感覺不到了……
瓊娘在自己忍不住要變原形之前吞下了仙丹，然後高燒了三日。
在王道長眼中，瓊娘身上的確有妖氣殘留，但的的確確是個人。
因此張生得了一個不好不壞的缺，到靠近家鄉的地方當了縣令。
張生跟魏氏一到地方，就張羅著把張老夫人接過來奉養。畢竟一直放著老母一人也不像話。與此同時，瓊娘也跟著來了。
老夫人見貼了符籙之後，唯一的異狀就是瓊娘高燒，還特別讓王道長隔著簾子看了瓊娘一眼。
面對宅無處不在的符籙，瓊娘有些惱怒，又有些慶幸自己吞了仙丹。她化人即時，因此並沒有出甚麼變故。只是原本她是無所不能的狐妖，現在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那種差距讓她鬱悶了好些天……為了報恩，她付出了太多。
這輩子的張生在翰林院的名聲挺好，雖然他沒有接納任何人送來的小老婆，但是在上榜之後只守著髮妻沒有花花心思的，那心性定然是不錯的。
尤其最近妖術幾乎都要使不出來了。張生又不在，總不可能去信京城讓他給了放妾書再打？要是真的現了原形，像他這種修煉有成的妖物，被挖妖丹幾乎是肯定的……
再有就是，要是老夫人被嚇到，或者自己被證實是妖，也遑論甚麼報恩了。至少在張生這輩子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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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瓊娘仍舊那樣貌美，但已經不是個會惹麻煩的狐妖，只是個貌美弱女子。
翰林散學之後，上榜的進士可以選擇考過庶吉士，留在翰林院。也可以不考直接候官。張家在官場上並沒有甚麼人脈，與其去翰林院一待七八年，還不如直接外放。好歹當個一地父母官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重新看見瓊娘，張生就知道她已經吃了那顆把自己變成人類的仙丹。要問是怎麼知道的，那隻能說他對那顆仙丹真的就有一種感應。
這讓張生很高興，仙丹是瓊娘自己吞下的，倘若後悔也怨不著他。比起一個貌美狐妖，張生當然更喜歡貌美凡女。
想來想去，瓊娘下定決心吃下了那顆生生造化丹。張生說這顆仙丹吃下後，無論甚麼東西都會變成人。只希望不是張生欺騙。
老夫人聽了以後合手唸佛，既然闔家平安那就最好。於是她好聲好氣的送走了王道長，還買了一堆符籙，打算貼滿一年，也省得家中沒個男兒，女眷還要被妖物惦記。
道門功法對別的妖精來說或者可遇不可求，但百年多前她跟一個道門弟子有了點首尾，所以身上剛好有那麼一篇心法可以用。
因此正式上任以後，張生對瓊孃的寵愛反而多了。但因為之前的教訓，張生是絕對不可能寵妾滅妻的。雖說他很喜愛瓊娘美貌，但一個月也只會去瓊娘那裡八到十日。
此外他並不希望瓊娘給他生孩子，所以堅持給瓊娘喝避子湯。
到任之後，他因為對這類事情有了點心理陰影，所以從來不肯多收女子。女禍這種事情，有瓊娘一個就夠了，他是絕對不想要再招惹上個甚麼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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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張生的人，都曉得他後宅有一妻一妾，但為人還算潔身自好，除了家中妻妾以外，從來不肯看外面的女子一眼，甚至對妻子一直都寵愛敬重。
大概也因為這樣，張生的官聲還行，走入官場之後，雖然沒有像一些天選之子一樣平步青雲，但按部就班的升官也足夠讓人羨慕。
大部分的後宅女子對張生的印象都很好，魏氏本身就有能耐，從來不給張生拖後腿，所以即使最上好的機會因為人脈或者各種考量沒有張生的份，但那種誰去都無所謂的機會大多會選擇張生。
枕頭風的力量是強大的，並且給一個知恩重情的同僚人情，感覺回報也會比較大。 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張生年輕的時候還對家中小妾很是喜愛，但再喜愛也從來沒有越過嫡妻。而且等到那小妾年紀大些以後，張生也從未想著另找他人。他的妻子魏氏出身商家，給他生了二子二女，一家頗為和睦。
那位寵妾據說後來沉迷修道，還正式出家當了女冠。張生並沒阻止，甚至一直送錢物去給那小妾出家的道觀。
也就憑著這種寬厚重情的名聲，張生竟然就這樣順風順水的當到了二品京官。
二品京官對平民出身的張生來說已經是想都不敢想的機緣。經歷過夢中絕望以後，張生非常惜福。因此寧可升官慢點，也要穩紮穩打。
也因為這樣，他謹慎穩重的風格深入人心，哪怕朝堂風雲變換，他也從來沒有牽扯進無可收拾的局面之中，就這樣一路安穩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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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氏一直覺得自己的運氣不錯，魏家因為自己的夫君得到了官場上的庇護，因而在商場上更進一層。難得的是夫君官職愈來愈高，卻一直都對她很尊敬。其他倒還罷了，擁有後宅中說一不二的權力她很滿意。
而且不曉得是不是錯覺，魏氏總覺得夫君似乎除了自己，不放心任何人。這種莫名其妙的依賴，讓魏氏一生都過得很好。
當然夫君也是好顏色的男子，花花腸子也是有的。不過魏氏在一開始許嫁的時候就不期待書生的真心。所以只要能把自己生活過好，魏氏其實不在乎夫君如何。
至於瓊娘……
魏氏知道瓊娘不是甚麼安份女子，她自視甚高，或許原本出身的確不錯。因此不只一次想要靠些後宅手段離間夫妻感情。
只是夫君對瓊娘也沒安甚麼好心，對瓊娘好純粹是看上她顏色。從夫君連個孩子也不肯給的手段來看，夫君很可能是忌憚甚至不屑瓊孃的。
也是因為看見夫君對自己帶回來的美人都能這般對付，魏氏早早收拾了自己的心。或者所有人都覺得張生重情，但魏氏看出來自家夫君其實是個涼薄之人。
此人獨對自己如此尊重，結合年輕時家裡來過道士……魏氏認為或許自己跟瓊娘之間待遇的差異牽扯到了命格之類的玄妙之說。
不過反正不管是張生還是瓊娘都不是好東西，因此魏氏冷眼看著而已。反正只要瓊娘安守本分，自己少不了她一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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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人以後，瓊娘以為憑藉著自己的悟性，重新入道不會是甚麼難事。沒想到這個仙丹造就的人身就真的只是凡胎。不但沒有半點天賦，甚至連筋骨都不算太好。雖然自己的美貌絲毫無損，但成為道地凡女愈久，她就愈想念當初還是狐妖的日子。
凡女有甚麼好的呢？力量弱小，猶若飄萍。如果一開始她還因為想要報恩而在意張生的寵愛，到後來她反而覺得寵愛跟恩情甚麼的根本就比不上對力量的追求。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以她這具身體的資質，如果不把握時間，她很可能會就這樣老去，然後入了輪迴，從此再也沒有修煉的可能。
幾乎所有的妖精都羨慕人族得天道眷顧，但事實上是所有妖精都瞧不起人族贏弱。一邊羨慕著人族運氣好，一邊又覺得自己高於人族。哪怕嘴上說著報恩，其實也沒有想過怎樣的報恩才是人族需要的。
就好比現在，瓊娘之前一直想要報恩就是想要成就妖仙，成就妖仙以後就沒有妖氣了，她可以跟真正的人一樣生活在紅塵之中。重點是妖仙，而不是沒有妖氣！
要她用一個凡人的身分掙扎求存，她覺得這是一種墮落，甚至她都沒想過要去聯絡以前的朋友。因為成為真正的凡人這種事情，時間愈長，愈讓她覺得很丟臉。
不過瓊孃的修道也不是一點進展都沒有，好歹的確是年齡老大的妖精，她的確入了道門，也有了進展，只是那點進展跟她的期待相比差得太遠了。
一直到她成為一個白髮蒼蒼的耄耋老人時，她也不過堪堪進入了練氣二層。
這讓她的身體力氣更大，身體更好，但基本上還是個凡人。
眼看著自己就要老死，成仙這種事情離她愈來愈遠，她是真的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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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生一直都不敢苛待瓊娘，畢竟瓊娘失去修為成為凡女有他的算計在。他深怕瓊孃的朋友來找他的麻煩。也因為這樣，他努力的工作，從來不肯多看別的女子一眼。
他知道瓊孃的世界觀。瓊娘之前或者不是沒有別人，但要是自己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有了別的女人，就是對她的背叛。因此他寧可把力氣放在工作上，也不敢去招惹別的姑娘……他身上可沒有第二顆仙丹了。
或許有人會覺得自己都當上了大官，卻沒有多收妾室有點迂腐。但比較起夢中那個慘樣，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已經非常的好。
況且聽說當了大官以後身上會有官氣護祐，妖邪莫近。這大概也是他拼命的緣故。畢竟要能震攝妖邪，那跟包拯一樣成為好官應該是最基本的需求吧？只要自己滿身正氣，應該就能讓那些莫名其妙的精怪離自己遠一點了。
這輩子張生覺得很慶幸。或者人族真的是得天道眷顧，不然他又怎會得到上天示警？又怎麼會得到那顆仙丹？因為上天示警的緣故，此生母親壽終正寢，含笑而逝。妻子賢慧大方，而且還有可愛聰明的兒女。
至於瓊娘……那就是一個除了美貌以外，必須得要提心吊膽面對的大麻煩。
說真的，如果讓張生重新選擇，他絕對不會無聊的去拯救甚麼狐狸，在他老了以後，也不斷的叮囑兒孫，莫要去管野生動物的閒事。
今日你只是一時好心救那些畜生一命，卻不曉得哪日畜生就要來追著你報恩。畜生的觀點跟人怎麼可能一樣呢？畜生以為是對你好，事實上可能正好是把你往深淵裡拖。
美貌的精怪只在話本上出現就挺好，要是真的出現在生活當中，普通凡人的身板還真經不住他們造做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