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被報恩的書生(二)
小金來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 張生現在正帶著瓊娘走在回鄉的路上。
他現在有了舉人功名,可以光明正大的納妾,並且根據他對魏氏的瞭解,他認為魏氏應該不會反對。
他承認自己的確是有了花花心思, 但正妻的重要性他內心盡知。魏氏是個頭腦清楚, 處世大方的賢內助,不管自己以後可以走到哪一步, 都絕對不可能拋棄嫡妻。
然而在一次午睡過後, 他睜開眼睛, 只覺得自己滿身都是冷汗。剛剛不過稍稍閉眼的時間,他覺得自己已經活過了一生。
而那一生看上去是個浪子回頭, 甜蜜無比的故事,但在他來說, 卻是個落入妖女之手,一生不得自由的恐怖經歷。
本來他還覺得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手上握著的一個藥瓶讓他知道這一切不是夢。
手上藥瓶是一顆“生生造化丹”, 世間唯有一顆。只要吃下這一顆丹藥, 不管甚麼物種都會立刻變成人類。
也就是說, 想要避免以後的狐禍,只需要給瓊娘吃下這顆仙丹就行。
張生左右思量,覺得一切的不確定就在於瓊娘是個狐妖。如果瓊娘只是個普通女子,那麼一切自然就還在自己掌控當中。上天賜下一顆仙丹, 那便是自己的機緣,也可能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是,結果回程時下了大雨,還是妾拿著雨傘去把郎君找回來的。”瓊娘莞爾一笑。
張生似乎有些不太肯定的說:“那位雨師姑娘說此丹可以助我得到姻緣……可是我早有妻室,難道我的妻子並不是人?”
“這……前日我不是與一同回鄉的柳舉人一起去踏青嗎?”張生心念電轉,一時間竟然想出了一個法子。
況且瓊娘自己是妖,那自然也會有親朋故交,夢中後來出現的青璃就顯得不可招惹。看青璃對瓊孃的迴護模樣,恐怕還不只是普通朋友,這讓張生更加不敢輕舉妄動。
張生回鄉時自然也是跟人搭伴,這裡正好是搭伴友人的故鄉,於是兩人相約踏青。友人因為趕著回家提早走了,張生只稍逗留了一會兒,結果卻被大雨攔在路上。
接過的那一順間,瓊娘立刻使了障眼法將瓶子調換。因為那瓶子上面自蘊靈氣,瓊娘實在忍不住不拿……反正人家都說了是要襄助郎君的姻緣,可見這瓶仙丹本就是為了自己而來。自己拿走也算是物得其所。
思維發散了一圈,張生卻硬是止住了自己思緒。
“郎君為何神思恍惚,難道是碰上了甚麼難題嗎?”瓊娘關心的問。
張生並不曉得瓊娘使了手段,不過他對那瓶仙丹是有感應的。藥瓶不過簡單的一過手,他就知道原本的藥瓶已經被掉了包。
瓊娘聽到這裡,整個人心如擂鼓……這顆丹藥,莫不是上天送來助她報恩的?
可是吃了以後就會變為人類?瓊娘一想,又忍不住遲疑。
“自然可以。”張生一邊說,一邊拿出了懷裡的藥瓶。
光就這個瓶子,這雨師送藥的事情就讓人不得不信。
現在張生跟瓊娘之間已經有了親密關係,撒手就跑一樣後患無窮,一時間,張生竟是不知如何是好。思來想去,張生把那瓶生生造化丹給收了起來。在他來說毫無用處的東西,或許有天能派上用場?
“其實那日……我有了一樁奇遇。”張生說:“在雨中我遇見了一個人,她自稱雨師,說我前世於她有恩,為了報恩,她給了我一顆仙丹,說此丹為生生造化丹,只要吃下,無論是甚麼動物,甚至妖精鬼怪,都能夠立刻化為一個貨真價實的人……”
異地而處, 如果自己是個擁有法力跟長久壽命的狐妖, 在不知不覺之間被人變成了一個手無縛機之力的弱女子, 哪怕人小力弱,煮菜時放把老鼠藥也不費甚麼。
“說是仙丹,誰知道是真是假呢?”瓊娘面色不變道:“不知郎君是否能讓我開開眼界?”
在張生看來,那只是一個看上去質地不錯的玉瓶,可是在瓊娘眼中看來,這瓶子分明是用上好的靈石製成。瓶身上還用靈氣刻著陣法,那陣法複雜,瓊娘只大約看得出跟鎖住靈氣不漏有關。
因為心中有事,張生難免神思恍惚。瓊娘一向關注於他,於是便開口詢問。
他本來還想事情不會這樣容易,感覺到藥瓶被掉包,他的心情整個都放鬆了。
如果瓊娘自願變成凡人,自己與她做一世夫妻也未嘗不可。如果瓊娘不願,自己必得找個法子將她好生送走。
“或許只是那姑娘跟郎君您開的玩笑呢?”瓊娘只是打量了一下藥瓶,拔開塞子看了一下里頭丹藥,整瓶藥視線都沒有離開過張生眼前就又還了回去。 狐妖手段哪是凡人可以看破的?總之那瓶藥回到張生手裡時,就已經是個普通玉瓶裡頭,裝著一顆普通養身丸子而已。
張生也沒多做糾結,只說:“這來歷不明的東西,我自然也不會給妻子服用。便就放著吧……”
說到這裡,張生又道:“瓊娘,你是個美好女子,給我做妾其實委屈了你。但我把持不住,竟是對你有了冒犯。你當真想清楚了願意給我做妾?其實哪怕你我有了首尾,有我拉媒,你還是有機會嫁做正頭娘子。我已對你不起,絕對不會在你的婚事上草率介紹的。”
“郎君,我一身一命都給了你,現在你是舉人老爺了,難道就開始嫌棄我是個無人可依的孤女?”
瓊娘大驚失色道:“我在未被拐賣之前,也是書香人家的閨女。只是在柺子手裡過了一遭,這才有家不得回……我已願意給你做小,你竟這樣也容不得?難道郎君大婦善妒,竟是容不得他人近你身子?”
張生見瓊娘垂淚,以往一定是心疼無比。但經過那身歷其境的夢境以後,只覺得背後冷汗涔涔:“瓊娘何必這樣說?我妻魏氏也是溫柔得體的女子,一路以來跟我互相扶持,想必也不會為難於你……只是你既然曾經是好人家的姑娘,如今淪落為妾,這讓我如何心安?”
“倘若你心不安,為何又跟我……”瓊娘哭道:“倘若你當真不願負責,我也不逼你,只是一條繩子以證此心罷了。”
張生無奈。只得好言安慰,然後指天發誓自己並沒有要趕她走,只是妾室命苦,只是想要確定她要選擇這條路而已。
瓊娘一邊哭泣,一邊心底愈沉。張生看上去的確愛她顏色,但卻遠遠沒有被她迷倒。否則不會一直強調妾室命苦。
張生越是這樣說,越表示他對妻子愛重,不可能因為一個妾室對妻子改變態度。瓊娘身為一個修煉有成的狐妖,雖說是要以身相許的報恩,卻沒有想過要向一個凡女低頭。
本來她還想著憑藉自身美貌,可以讓張生自動把妻子趕走。但現在臨近回鄉,張生卻開始處處顧忌,顯然妻子在他心中的地位不可動搖。
她是來報恩的,自然不好對張生使用太過度的手段,事實上當初他們之間發生了親密之舉,都是因為她使出了惑術才成。
因為對恩人使用惑術,還導致她被反噬了好一陣。如果使用惑術讓他離開妻子,說不定就又要修為減退……
面上悽楚,內心惶急的瓊娘此時又免不了想起了那顆生生造化丹……從來只聽過妖要報恩,卻從來沒有聽過人要報恩……天道對人的偏愛當真毫無道理可言。
如果她成為一個人,以人身修道,那是不是可以事半功倍?是不是也不用糾結報恩之事?
瓊娘忍不住的想著。
不過張生說得對,這種來歷不明的丹藥,自然得要驗證過才能考慮服用。況且瓊娘也不認為自己不用惑術就擺不平一個凡女了。
雖說張生對瓊娘有這樣那樣的怨氣,但瓊娘本身的條件當真無可挑剔。一個活色生香、知情識趣的大美人跟你同寢同臥,任你施為……張生還真就不是甚麼正人君子。
所以這一路上,瓊娘只覺得張生有時候會有點出神,其他的倒是跟以往沒甚麼不同。瓊娘只當是因為他在擔心如何跟妻子交代自己帶回一個美女的事情,況且自己也因為生生造化丹神思飄忽,所以兩人就這樣一路和諧的回到了家鄉。
魏氏對自己的定位一直很清醒,所以也沒有為難瓊娘。給瓊娘開臉以後,按照規矩在家裡小辦了一桌酒席,然後就把瓊娘安排在後罩房裡頭。現在家裡或許只有瓊娘,但看張生這一中舉就納妾的架勢,以後應該是隻多不少。
這日一大清早,魏氏跟張生還在熟睡,瓊娘已經等在外頭。等到張生起床要去書房的時候,出門就看見站得搖搖欲墜的瓊娘。
張生疑惑的看著瓊娘:“瓊娘為何站在這裡?”
“夫君,妾是來給夫人請安的。”瓊娘虛弱又堅強的揚起笑容:“分內之事。”
張生點點頭說:“也是,好生伺候夫人。”說完抬腳就離開了。
這一幕夢中也出現過,那時夢中的他認為夫妻倆都沒這麼早起,夫人卻讓瓊娘一大早站在外面,分明就是故意搓磨。他那時有些不滿,所以讓下人把瓊娘扶進去坐著等。也不曉得之後兩人之間有沒有出現甚麼官司……
張生仔細回憶過夢中場景,知道瓊娘之所以纏上他,是因為自己不知道哪個前世救過她一命,所以這輩子來報恩……他真不曉得報恩為何是這種報法?把自己名聲前途毀盡,一生被人拿捏掌心,憋屈無比,難道這就是狐妖報恩?
如果可以選擇,張生真想要她有多遠就滾多遠。偏偏他還不能直說。畢竟從那夢中看來,此狐認為自己以身相許就是金貴無比的好處,自己得了狐女許身就是幾輩子積德才有的機緣。至於其他,狐女根本沒那腦子考量。
張生真的很想把自己前世拉出來打一頓。這簡直就是上輩子造孽這輩子還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