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宰相的妻子(四)
尹榕回家之後,努力讀書習字其實是因為自己手上的力道不一樣了,寫起字來總有點彆扭。況且以前自己練得是簪花小楷,現在成了男子,總得給自己弄出另一種比較朗闊的字帖。
他是不打算入官場了,沒有從小到大的薰陶,他不覺得自己可以勝任。而且入官場難免要跟李霜打交道,他覺得李霜哪怕會讀書,但腦子多少有些問題,對於這種人避開還是避開的好。
於是他開始遊走文會與書會,並且在京裡待了一年以後,開始旅遊全國,進行遊記的著作。
這個時代旅遊可不是一件輕鬆寫意的事情,不但耗費人力物力,而且還非常危險。也只有他這種家裡有錢閒著沒事幹,偏偏又有點才氣的公子哥兒能做了。
因為是當做畢生志業在做,所以尹榕非常努力,內容不但精采豐富,還附上精美插圖、精益求精。
每次集結成一本書以後,就寄回家讓家人幫忙出版。在這個時代,可以著書立說都是可以名揚天下的。尹榕的文采雖然不如許多大儒,但他看事情的角度細膩感性,寫出的遊記總讓人耳目一新。
每到一個地方,先描述了山水地理,附上風景圖,然後再用幾個小故事描述當地風情。介紹一些特色小吃、地方傳奇,那些小吃也會配上插圖。反正尹家有錢嘛,那些遊記一本比一本精美,一本比一本引人入勝。
文人墨客看的世界,跟閨中女子想看的世界自然大大不同,所以尹榕的遊記可以說是包攬了所有可能會看書的人群,銷量也一直很好。
五年之後,“榕下客”的名聲已經傳遍大江南北,名氣漸大的同時,榕下客的風流名聲也愈來愈響。有許多花魁表示願意自贖自身跟著榕下客。
雖然他偶爾也困擾自己甚麼時候有了斷袖之癖,但基本上情況都還在控制之中。
但對天下人而言,一個男人這樣盡心盡力的幫助那些花魁,他們之間怎麼可能是清清白白的呢?因此尹榕風流不羈的名聲也愈來愈響了。
聽到這些傳言的李霜都不知道內心是甚麼滋味。一邊覺得尹榕低俗,一邊又頗為自苦。
而常雲則感動於尹榕不嫌棄她年過二十不成親,不禁止她婚後繼續行醫,也不覺得她舞刀弄槍有甚麼不好。
不過對於廣大花魁姐姐的青睞,尹榕的應對方法是在南方開辦了幾個花田莊子,然後用自己賺的錢在幾個大城市開辦了脂粉作坊。
甚至尹榕還答應她,兩人成親以後,可以繼續以前遊歷天下的生活,常雲行醫,他繼續寫遊記。如果常雲想要安定下來,那尹榕也可以陪著她在任何地方定居。
五年過去,孩子都五歲了,皇帝跟李霜之間的感情依舊停留在很好的上下屬跟朋友。沒有一個打破常規的契機,皇帝也不是禽獸,不會沒事想要脫掉自己得力大臣兼朋友的衣服。
大概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常雲一身氣質頗有御姐風采。兩人在因為救命之恩結緣以後,就結伴遊歷,尹榕心折她的氣度,也敬佩她的才華。
周遊天下數年,尹榕二十五歲,總算回到了京城。尹夫人也開始正式把娶個小兒媳婦這種事情放上了日程。
尹榕之所以願意幫助那些女子,只是可憐女子命苦,並沒有要在她們身上佔便宜的意思。
尹榕沒把那些花魁收在身邊,但卻給她們找了營生活計。只要她們願意吃苦,後半輩子養活自己不是問題。當然耐不住苦生活的,另有打算也完全可以。
那些不想在青樓待的花魁姐姐們可以考慮去花田莊子找個職位,或者去鋪子上當個管事。甚至也能考慮在鋪子裡頭當妝娘。一些未婚姑娘或者會顧忌那些花魁姐姐的身分,但已婚女子或者一些後宅小妾卻無礙。
常雲出身平民,從小被師父收養,師父是個江湖大夫,除了醫術之外,也教導她武術。女子行醫如果沒有一點保命的功夫,其實非常危險。所以常雲的身手拿出去還是頗為亮眼的。
也因為這樣,尹榕憐香惜玉的名聲比他的遊記更引人注目。
除了幫忙上妝以外,那些花魁姐姐也能幫著搭配服飾。能當花魁的琴棋詩畫都得懂一點,那些夫人太太或許不會購買成衣,但願意購買花魁姐姐畫下的服飾搭配圖。
不過這種事情反而不用尹夫人操心,尹榕在遊歷之時,看上了一個能文能武的女大夫常雲。常雲是個頗有名聲的神醫,一手雙刀武得英氣颯颯,認識尹榕的時候正在遊歷以增進醫術。
尹榕有一次不小心從山上摔下去,就是靠常雲救了姓命。
尹夫人對這位從女兒變成的兒子倒是沒有太大苛求,只要肯成婚就行了。
所以尹榕把人帶回來以後,尹夫人確定了這位姑娘心性頗好,為人勇武(?)可以保護自家女兒(?)。看來看去,世界上再沒有這樣合適的親事了,因此一力操辦,簡直就驚呆了京城所有人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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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一個出身低微的女子,怎麼配得上榕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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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尹夫人還不反對?這女子當真有這樣好?
這些年尹榕一直沒有成親,李霜雖然表面上不在乎,但隱隱覺得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每每想起尹榕,她內心都頗為複雜,甚至還想過等到她哪天不當官了,或者兩人可以再續前緣。
可是七年過去,尹榕竟然真的要成親,李霜內心可真是…… 七年來,尹榕常常藉著尹夫人的手送東西跟禮物去給李霜的兒子。李霜一直都知道,也沒有阻止,畢竟尹榕是孩子的父親嘛。
但沒想到這些年他從未回過頭來看一眼孩子,現在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要成親。李霜有些氣不過,於是下了帖子邀約尹榕。
尹榕本來在家等著成親,卻看見“李大人”的帖子,約他去城外莊子賞湖。他想了想……似乎也可以看一看兒子?於是便欣然赴約。
李霜選的地點是一個湖心亭。下人都遠遠待在岸上候命,亭子裡頭只有李霜跟尹榕兩人。
此時的李霜已經是個三品大官,雖然沒有夢中那樣不合常理的升遷速度,但七年變成三品官,也非常非常的驚人了。
李霜滿臉複雜的看著被下人用小船送上湖心亭的尹榕,開口就是一句不陰不陽的嘲諷:“尹先生這些年來風流快活,連自己的兒子都懶得看一眼,沒想到竟然也願意定下來了?”
“李大人。”尹榕拱了拱手,然後自顧坐了下來。
李霜一拳打在棉花上,內心頗有不甘,但又不得不按捺脾氣。在尹榕面前,她就沒有過理直氣壯的時候。
“你甚麼時候去看看煦兒?”李煦就是李霜兒子的名字。
“如果李大人真有這個誠意,今日就該帶他出來見人。”尹榕說:“我這不是擔心李大人以為我要搶兒子嗎?”
“你……你到底把自己的兒子當成甚麼了?”李霜又些幽怨,又有些憤怒。
尹榕垂眸不語。
夢中的尹蓉生下了兩個女兒,十月懷胎,忍受分娩之苦,生下的女兒那真是血肉相連,母女連心。但李煦這個兒子,他從在肚子裡頭開始,尹榕只覺得新奇,卻沒有太多感情。那種牽絆跟自己生出來的相差太遠了。
他讓母親照看著李煦,不過是因為一分好感跟三分責任,事實上對李煦因為長年沒有見面相處,那感情並不如何深厚。
“我說過了,小爺以後還會有很多兒子。”尹榕也不想要弄得自己像是個負心漢,但對李霜這種姑娘就該如此才行。
“你!你對我當真……”李霜的氣說到一半就洩了,她軟下語氣道:“當初是我年輕不懂事,做事情顧前不顧後,的確在無意當中給尹家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但我們連孩子都有了,你著實不必擺出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在下已經定親,未婚妻美貌溫柔,與在下心心相印,所以當然要跟別的女子保持距離。”尹榕說。
“我能是別的女子嗎?”李霜怒道:“況且我又能拿你如何了?不過是希望你多來看看煦兒罷了。”
李霜當初努力往上爬,也不是沒有在官路上碾壓尹家,好在尹榕面前揚眉吐氣的心思。但這些年來,尹家每每遇到事情,哪怕一開始看上去走得是臭棋,卻總能得到最好的結果。許多人都佩服尹大人動見觀瞻,眼光犀利。
當然也因為這樣,尹大人並尹榕兩位哥哥的官職跟竄天猴似的一路上升,雖然沒有她這樣引人注目,但尹大人也已經是“尹相”了。
礙於“尹相”,李霜自然更加不敢造次。她手上還有把並在尹榕手裡呢。
甚麼?你說李煦就是尹家之情不報的把柄?那誰知道呢?當初嫁給李霜的尹姑娘早早就“死亡”了。尹家只要一推二五六,說不知情不就完了?
甚麼?你說尹姑娘其實就是尹榕?那你倒是拿出證據來?
李霜要是敢乍翅,尹家還能說自家姑娘就是因為知道了李霜的性別,所以被滅口呢!
總之人死燈滅,現在做在火.藥.桶上的只有李家。李家想要富貴,那這把柄就是一輩子捏在尹家手裡。尹家只要讓尹榕寫個“絕筆”,說是當年姑娘留下來的,最近才發現,那李霜欺君的事情就是板上定釘。
李霜腦內分析著各種利弊,最後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對著尹家發火的餘地,但她還是說:“當初你嫌我商戶出身,地位太低,現在你倒是娶一個無父無母的江湖女醫?聽說還舞刀弄槍,年紀老大……怎麼,現在你就不在乎身分之別了?”
“何必這樣自取其辱?你希望能聽到甚麼回答?”尹榕看著李霜。
李霜這些年官運通達他也是知道的,這中間多少摻雜著皇帝對李霜那種說不清楚的情意。但這種情意在年輕的時候沒有趁著衝動爆發出來,兩人愈是年長,想要有個結果就更難。
更有可能的就是兩人這輩子僅止於君臣相得了,畢竟李霜還要顧慮李煦的安危。而皇帝難道還會因為一個婦人破壞朝堂上的規矩嗎?多年過去,皇帝也不是少年人了,做起事情遠沒有年輕時的衝動與熱血。
李霜聽了尹榕的回答,也沉默了下來。她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要找尹榕出來賞湖,許多事情早就知道的不是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