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來開門
自殺的男人叫杜飛鴻,在他喝空的酒杯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大家要好好活下去。”
許晝回頭去想,其實是有跡可循的。
比如男人的目光時常沒有落點;比如他一直語氣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比如他對許晝說“你還很年輕,你可以慢慢把他們忘掉。”,言下之意是他已經忘不掉了。
再比如,他要許晝別去樓下,因為他早就計劃好了一場墜落。
他勸別人活著,恰好是因為他準備死。
但當時許晝心很亂,沒有發現端倪。
如果自己能早點發現,是不是就能救他一命?許晝想。
許晝又立刻覺得這樣的想法太傲慢,他其實可以理解杜飛鴻的選擇。
他的人生已經錯位了,如果接下來幾十年的日子都像一座災後遺蹟,為甚麼不重新開始?
喜氣洋洋的跨年party被一場悲劇攔腰截斷,現場被迅速封鎖,心理專家與醫療隊立刻安撫其他的穿越者。
但許晝很開心,其實不管禮物是甚麼他都會很開心。
文懷君看許晝還在猶豫,立刻追加:“你不要有心理負擔,明年元旦還我一個禮物就好了。”
許晝問:“你自己織的……”
原來西班牙小眾奢侈品牌“麥斯奧夫”是myself的諧音。
不知道文懷君是不是有意,但許晝立刻想起2005年的最後一天。
回到酒店房間,許晝開啟手機,滿屏的訊息彈窗,文懷君給他打了三個電話,微信logo右上角掛著一個紅圈,裡面寫著9。
許晝自然得邀請文懷君進家裡坐坐,文懷君催他“快拆開看看。”
許晝皺眉,“奢侈品肯定很貴啊,那我不能收。”
“怎麼可能!”文懷君打斷他,“我買的,還沒上架的超級新品,我是他們家VIP才訂到的。”
但他們始終沒等到下一年元旦。
繼續往下翻訊息記錄,文懷君給他打了幾個語音通話,也打過電話,接連幾條的“在嗎?看到訊息就給我回個話可以嗎。”
“誒不不不,”文懷君一疊聲的不,“我有VIP特權,人家給我打三折,跳樓價,很便宜的。”
最開始是問他:“你來跨年派對嗎?知不知道會場怎麼走?”
文懷君從七點就開始給他發訊息,陸陸續續發到了十一點多。
搜尋結果很快鋪滿了螢幕,許晝點開第一條人物百科,裡面長篇大論地羅列了文懷君的學術生涯與研究成就,稱他是“21世紀的物理學天才”,“諾貝爾物理學獎熱門候選人”。
然後是指路:“二十樓下電梯之後立刻左拐,往前走就能看到指示牌。”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讓許晝情不自禁地掛上微笑。
那時他們剛認識沒多久,許晝對文懷君還是“謝謝你幫我保護了古寺”的感激。
“你看啊,這圍巾,線頭多而不雜,整條圍巾呈現出一種放蕩不羈的野性,中間又夾雜著猛虎細嗅薔薇的溫柔,一看就出自某位特立獨行的設計師之手。”
許晝睜大眼睛,這是第一次有人送給他新年禮物。
“甚麼牌子?”許晝問。
文懷君越說越起勁,儼然品牌代言人。
許晝看了一會兒,把紅圍巾拿了出來,把戒指放了回去。
看上去他確實在急著尋自己。
“因為今年是你本命年,我特意挑了紅色。”文懷君主動介紹。
文懷君哽了一下,“麥…麥斯奧夫,一個西班牙的小眾奢侈品牌,華國網上搜不到的!”
許晝一個人呆在出租屋裡,笨重的電視裡在放跨年晚會。
過了半小時:“簽到處有新年小熊,這個還戴著紅色圍脖。[圖片]”
盒子拆開,裡面躺著一條紅色的圍巾,線條很粗,針腳也很亂。
小盒子裡面裝的是一對他親手打磨的木戒指。
文懷君倚在門外,還是穿著鬆垮的運動服,姿態慵懶,但很酷。
“新年快樂,學長。”文懷君說。
圖片上是整整齊齊擺了一桌子的泰迪熊玩具,粽捲毛黑眼睛,脖子上乖巧地圍著紅圍巾。
他開啟行李箱,裡面赫然放著文懷君給他織的紅圍巾,旁邊還有一個小盒子。
後來兩人在一起之後,許晝在文懷君家發現了半卷沒用完的紅色毛線,和那條圍巾的材料一模一樣。
他手裡端著一個方形的盒子,單手遞到許晝面前。
但這戒指明顯已經送不出去了。
簡而言之,織得稀爛。
其實許晝一直惦記著元旦禮物這事兒,他早就做好了。
許晝開啟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懸空了一會兒,還是敲下了“文懷君”幾個字。
新年的鐘聲響起時,家門也被敲響了。
“家庭”的板塊卻非常短,只說文家產業佔據了華國商業的半壁江山,文懷君家庭優渥,讓他不存在生活壓力。
至於婚姻狀態,詞條裡完全沒有提到,張笛的名字更是連影子都沒有。
許晝退回搜尋頁,一條條往下翻,大部分是文懷君的研究成果釋出、去某個大學的講座、公開課影片。
雖然全是專業名詞,但許晝當年好歹也耳濡目染地聽文懷君講過甚麼玄之又玄的“弦論”,“量子”,他認真地看下去,能感覺到文懷君的成就有多突出。
有少部分帶點娛樂性質的文章,題目類似於“盤點華國那些不在娛樂圈卻堪比頂流明星的帥哥!第一名實至名歸!”
點開一看便是文懷君的照片,他穿著運動背心在健身房裡揮汗如雨,露出整條手臂肌肉,力感賁張。
底下評論雞叫一片,說文懷君是“明星的臉,模特的身材,霸總的家世,卻非要去拿諾貝爾獎。”
還有的說:“拿不了諾貝爾就得回家繼承億萬家產。”
被頂到最高的回覆是一張表情包:
當有人說“沒甚麼東西是完美的”,我說:文懷君。 許晝看著看著就笑了,是的,文懷君就應該是這樣,甚麼都是完美的,最好的家世與頭腦,站在凡世中成為理想的代名詞。
所以說,許晝想不出自己有甚麼理由讓文懷君如此掛懷,他們明明離得那麼遠。
曾經就已經如此,十五年的時間像不斷膨脹的宇宙,他們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許晝連著看了太多頁,大概讀完了文懷君這些年的公開經歷,眼皮子開始打架,都快到凌晨三點了。
就在許晝準備關電腦休息的時候,一條叫做“文家大公子自稱不婚主義,坐等被打臉!”的採訪影片攝住了許晝的視線。
22歲的文懷君剛剛本科畢業,就收到了世界最頂尖大學的物理博士錄取通知書,文懷君果斷放棄留在國內管理公司。
這意味著文懷君在家業與學術兩條路中,選擇了清貧的那一條。
採訪主要就是圍繞這個不為人所理解的選擇,文懷君面色很冷,回答也都很簡短,概括起來就是幾個字:因為我樂意。
最後記者照舊問了大家最愛聽的感情問題:“有傳聞說你最近和娛樂圈當紅小花莫如玉走得很近,你們有進一步的打算嗎?”
文懷君不悅地皺眉:“我不認識她。”
“你們以後不要再問我這種無聊的問題,我之後都不會談戀愛。”
文懷君這話說得過於絕對和強硬,經驗老到的記者都愣了一下,立刻追問:“為甚麼?”
文懷君平靜地呼吸了一次,眉眼低垂,停了很久。
就在記者以為他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了的時候,他淡聲開口:
“因為我愛的人不在了。”
影片戛然而止。
螢幕前的許晝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空氣突然湧入肺泡,讓他止不住的開始咳嗽,咳得眼角泛起溼意。
文懷君說的是誰?
那時的文懷君22歲,許晝的飛機失事了兩年,這兩年足夠他愛上其他人。
而在這之後又過了十三年,足夠任何事情發生。
許晝覺得心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文懷君晃晃悠悠地走過了十五年,但他全部都錯過。
他們就是兩條平行線,只是短暫地相交了一年。
缺乏安全感是許晝的老毛病,遇到文懷君後,症狀只是在不斷加重。
許晝感到疲倦,不想再進行無意義的推測,於是躺到床上,撈起手機。
手機還停留在和文懷君的聊天介面上,上一條還是未接通的語音通話。
現在是凌晨三點二十分,許晝慢慢打字:“謝謝你擔心我,也謝謝你送的手機、給我點的中餐。但要不之後還是算了吧,你的研究很忙,應該多休息,沒必要浪費時間。”
螢幕很亮很亮,這行黑色的字在白色的輸入框裡顯得很刺眼,讓許晝不由自主地流眼淚。
他偏過頭去,一抹鮮紅映入眼簾,是那條手法粗糙的紅圍巾。
你可是文懷君親手織出來的,你都穿越蟲洞了,他卻沒有,你說他會不會嫉妒你?
這想法把許晝自己逗笑了。
許晝躺了一會兒,看著沒發出去的那行字,還是按著刪除,一個字一個字地刪了個乾淨。
最後他發出了一句“新年快樂。”
等明天早上文懷君起床,應該就能看到這一條。
但萬萬沒想到,文懷君幾乎秒回。
他回了一條語音。
許晝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開了那條語音。
是文懷君帶著笑意的一句:“新年快樂,學長。”
許晝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心跳又重又快,黏成一片,像一潭沼澤。
“你怎麼還沒睡?”許晝打字過去,手指尖都在發麻。
文懷君的名字變成了正在輸入,過了一會兒,那邊發過來一句:“在實驗室,等資料跑完。”
WEN:科研不需要睡眠,習慣了。
WEN:你才是,怎麼還不睡?睡不著嗎
許晝:你在醫院樓上那個研究院?
WEN:是的
WEN:怎麼了?
WEN:我們這裡有床的,所以可以休息。
WEN:誒,怎麼又弧我
WEN:你是不是看不懂弧是甚麼意思,這是網路用語,就是說你不理我了
WEN:[歪?.jpg]
WEN:睡著得真快,不吵你了,新年快樂。
許晝飛速換好衣服鞋子,手機一直在旁邊嗡嗡地振。
去年文懷君來到他破舊的出租屋,陪他過了一個元旦,還送了他禮物,所以今年許晝也要去陪他。
這只是在還人情,一人一次,扯平了,就問心無愧。
現在才三點多,離太陽出來還有幾個小時,肯定趕得及吧?
許晝抓起手機,掃了一眼某個話癆發過來的一堆訊息,飛速地打了幾個字回過去。
許晝:閉嘴,再吵就把你遮蔽。
許晝:你資料還有多久跑完?
WEN:呃,一句話說不清,其實不止一組資料
WEN:而且可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那種資料,你想知道的話我之後再跟你說
WEN:具體時間我也不清楚,也不能說跑完了就能看見結果了
WEN:所以我覺得你先睡吧,我一會兒就休息了
許晝:你想先跑完資料還是先看見我?
WEN:?
許晝:看不懂字麼
WEN:??
許晝:出來開門,這裡要刷卡。
WEN:???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