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正文完
寧咎在現代的時候喜歡吃火鍋,到了這裡那生肉一樣上來肉片被視為粗鄙的食物,達官顯貴的府中自然是沒有的,從前也就罷了,但是如今的王府還不是寧咎說吃甚麼便吃甚麼?
晚膳的時候,一個銅鍋子被送了上來,如今是冬天,根本都不需要特意去製冰,這外面便是天然的冰箱,新抓回來的羊,凍上之後切薄片,別提多鮮美,屋內水汽瀰漫,寧咎隨意披了一件衣服坐在廳中,正用長筷子往鍋子裡面下肉。
“冬日裡吃這個最好了,這羊肉鮮,一會兒還能用這肉調一個湯喝。”
閻雲舟如今也隨了他的喜好,倒是挺喜歡在屋內和他涮鍋子的,兩人邊吃邊聊:
“這提親的事兒總算是忙完了。”
寧咎笑了笑:
“這年前最大的一件事兒是辦完了,這今年年底提親,得明年春天定親了,那正式結婚還不得後年了?”
閻雲舟點了點頭:
“嗯,孟大人是想多留女兒一年,我倒是覺得晚一點兒成婚也好,明年也該送承兒到軍中看看了,先立事再成家才是正理。”
對於這個觀點寧咎是贊同的,在他看來閻炘承這個年紀還是毛孩子呢,怎麼知道怎麼為人丈夫?還是得先鍛鍊一下才好。
“我們那裡都是晚婚晚育,乍一到你們這裡還真是不習慣,總覺得他們是未成年。”
閻雲舟給他倒了些溫過的燒酒,忽然想起了一個事兒來:
“對了,那日見到洛月離他倒是和我說了陛下有意稅改的事兒,你從前說的那個甚麼醫保,倒是有可能實現一部分。”
“真的啊?你上次不是說這個想要實施起來很困難嗎?”
“所以陛下是想要將醫療保險這一部分的稅額直接加到土地中?”
寧咎一邊吃一邊聽著:
閻雲舟夾了一塊兒羊肉,點頭,上次寧咎和他說了這個事兒之後,他便找機會和李彥說了一下,這個事兒急不來,說也是隻是一個想法罷了。
寧咎驟然抬頭:
寧咎一杯酒飲盡,頗為豪邁地擺了擺手:
“若是此舉真的能成行,這後面你的活是免不了的了。”
寧咎也舉杯,兩人的杯盞微微相撞,具都是瞭然。
寧咎聽到這裡抬頭:
畢竟從前這京城清丈的時候光是京官便多圈了不知道多少的土地,這一次若是清丈全國,多出來的地可想而知,只不過這陣風能吹多久?那些吐出來的土地說白了還是要交給各級的官員,會不會出現前腳吐出來,後腳再吃進去的情況?
“平靜的湖水只要落下一粒石子,大家便會覺得這石子攪了那平靜的水面,若是水流湍急的河中,就是扔下再多的石子也不會有人覺得於水面有多大的影響,陛下還年輕,正是最有魄力的時候,陛下登基,北境軍,南境軍盡在手中,無人再能翻出風浪來,藉著這個時候大刀闊斧確實是最合適不過了。”
寧咎對於這話倒是頗為贊同,此時確實算得上改革的好機會,天下誰人都知道李彥的天下是如何得來的,真刀真槍的打下來比一切聖旨都有說服裡,朝中大臣也好,地方官吏也罷,不會有人覺得一個從血水裡趟過來的帝王會是一個軟柿子。
閻雲舟的眼神略帶些鋒芒:
“朝中也好,天下也罷,刀和銀子在誰的手中誰便說的上話,從前地方的稅交上來的只是小部分,這稅款多數撐肥了地方官吏,這一次稅改之後地方的稅款大部分都要上繳朝廷,縱使困難重重,那是命和銀子哪個重要那些官吏還是分的清楚的。”
“確實很困難,按著從前的稅制,農民的稅負已經很大了,再加上一分恐怕都不堪重負,陛下決議稅改,這整個大梁的土地清丈便是一個開端,現如今一年的時間過去了,除了少數縣鎮以外,基本上已經完成了清丈。”
閻雲舟端起酒杯,眉眼間的笑意分明:
“沒錯,這樣徵收的時候是合併徵收,免除一些人對於課稅的牴觸情緒,加之按著人頭分下去的小塊兒土地便已經夠農戶生活了,解除出來的男丁也可做些其他的勞務。”
“這土地分下去那麼容易啊?這不是等於從各地的門閥官紳的嘴裡奪食嗎?”
寧咎手撐著下巴看著身邊的人:
“這一年陛下應該是收上來了不少的土地吧?只是這土地最後會不會再被吃進去?”
“正是這個道理。”
“清丈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便是改稅制,各級官吏,宗室多少的土地可免徵稅是有數的,其餘部分皆要登記在冊,其餘的土地裁成小塊兒,按著人頭分發,日後將稅和土地綁在一起,名下沒有土地者無稅可徵,對於農戶男丁,可用田賦稅抵除勞役,這樣一來底層的農戶的勞力也可鬆出一部分。”
“若是這事兒真的能成,再苦再累我都認了。”
今日聊得久,鍋子中的炭火都已經弱了下來,唯獨這桌子上的酒是上了一罈又一罈,寧咎沒少喝,後來乾脆將手中的酒盞換成了酒壺,屋子裡吃這鍋子本就熱,他的面頰微紅,手中晃著酒壺,神色帶了幾分醉意:
“你說,這在現代我也不過是能拿起手術刀救人而已,若真是這裡能救些困苦百姓脫離病痛,那我得積多少德啊?這簡直死後能位列仙班了吧?”
閻雲舟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彆嘴上沒個遮攔。”
寧咎笑的開懷:
“我怎麼就沒遮攔了?你知道我剛去軍營的時候在想甚麼嗎?我覺得老天爺安排我過來簡直就是來普度眾生來了。”
閻雲舟微微垂眸,眼底的感慨也甚為深重:
“當得起普度眾生了。”
如今軍中設立軍醫處,軍中沿用了寧咎從前留下來的制度,輕重傷兵分而治之,分床到每個傷兵身上,除了軍醫,還有不少習得寧咎那縫合傷口,消毒,清創本事的小醫官,南境的戰事之中,這制度在軍中已經成型,不知道多救了多少人。
寧咎有些醉意了,低著頭笑著,仰著身子靠在了身後的椅背上,目光全然落在眼前的人身上,忽然他坐起身,手肘撐在桌案上,臉一下湊到了閻雲舟的眼前:
“這些功德我都給你吧,好不好?讓這些功德保著你餘生康健,順遂。”
一句話卻讓閻雲舟從心底到眼角都湧上了一股熱意,他微微抿唇抬眼,手揉了一下那人的脖頸,聲音都有些啞:
“我捨不得都用了,我們一人一半。”
寧咎喝的有些上頭,一壺酒敬到他身前:
“好,就一人一半。”
這一晚兩人誰都沒少喝,最後寧咎都還不忘盛出那鍋中的湯灑了蔥姜沫遞到閻雲舟面前:
“嚐嚐,我次次去涮羊肉最後都要喝上這一碗湯,精華。”
兩個人並排坐在窗前的軟塌上,捧著熱騰騰的湯碗,開了窗,看著外面梅花上的積雪,寧咎忽然彎了唇角: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那個院子裡也是一院子的梅花,我被人引著進來,再一進屋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還被你的容貌驚豔了一下,現在想想,你這樣的容貌,真是配的上這一院子的梅花。”
閻雲舟忽然笑了:
“喝多了,開始誇我了?”
“甚麼話,你這張臉真是長在了我的審美上,看不夠。”
“看不夠就日日給你看。”
寧咎這一晚有些喝多了,由著閻雲舟帶著他去沐浴,由著人領著他回到榻上,坐在榻上的時候他的頭還有暈,只是迷迷糊糊地靠在閻雲舟的肩膀上:
“明日就是除夕了。”
閻雲舟伸手攬過人的腰身,點頭: “嗯,明日就是年節了。”
寧咎閉上眼睛,絮絮叨叨的出聲:
“小時候的這天晚上我都高興的睡不著覺,越是小的時候越是盼著過年,也不知道怎麼過年就那麼開心。”
寧咎有些醉了,執意要看花,閻雲舟便讓人開著窗子,兩人靠在榻上圍著被子,他幫寧咎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輕輕拍著懷裡的人,應著他的話:
“是啊,小的時候總是那麼開心。”
“你說身邊的人怎麼就越來越少了呢?明明小的時候一屋子的人呢。”
醉酒後有些軟糯的聲音卻戳的閻雲舟心上跟著疼,寧咎和他一樣,似乎一直在送別身邊的人,人的一生總是在失去,總是在經歷離別,他側頭輕輕吻了一下懷裡的人的臉頰:
“有人走也有人來。”
寧咎忽然抬手扣緊了閻雲舟的腰,將臉埋在了他的脖頸邊上:
“閻雲舟,你要比我晚死知道嗎?我其實挺不喜歡送走別人的,卻偏偏做了醫生,我來到這裡是為你,所以合該你給我養老送終的。”
酒精真是個奇怪的東西,一切的情感都放大化了,寧咎說完覺得眼角酸澀:
“不是為難你,我身體挺好的,活到八十應該沒問題,你送走我,我們大概也很快會見面的。”
他希望他和閻雲舟真的有一生廝守。
閻雲舟摟著懷裡的人,沉著的聲音都帶著一貫令人心安的感覺:
“好,我一定活得比你久,不叫你一人孤單。”
窗子被關上,隔絕了外面那冷寂的梅花,帷幔放下,徒留了一室的深情。
這是寧咎和閻雲舟一塊兒過的第二個年節,第二日寧咎被閻雲舟叫起來:
“今日不能懶床了,一會兒拜年的朝臣要上門了,這一天都不會安靜。”
昨夜雖然有些醉酒,但是好在糧食酒並不頭痛,寧咎被人拉著起來,換上了暗紅色繡雲紋的底袍,外罩了一層絳紗,和閻雲舟那一身是出自一個繡娘之手,從配色到花紋都是特意配好的。
寧咎站在鏡前笑意越發明朗,大梁的習俗和現代還是有些差別的,節禮並不是初一送,而是除夕這天送,這一整天王府的門口就沒有斷過人,不過大多數還是府中下人來往禮賀,府中主君今日倒是大多在家中,畢竟故此而失彼,去誰府上不去誰府上也是個難斷的官司。
“王爺,新科探花周云溪來訪。”
此刻的閻雲舟正在書房中教寧咎寫對聯:
“請到前廳吧。”
寧咎藉機擺脫身後的人:
“來客人了,不寫了不寫了。”
閻雲舟但笑不語,這人於寫字一途還真是朽木一個。
從正門進來的人,一身雪鍛錦袍長衫,連披風都未曾著,腰間只墜了一塊兒墨色的玉佩,風吹動墨髮上的錦帶,少了幾分官場的油滑卻多了幾分年輕人的意氣風發,如此相貌當是那才貌雙絕的探花郎。
“小姐,小灰在那邊。”
一個身著紅色小襖的小丫頭從後院溜出來,一雙眼睛像是靈動的小鹿,正低著頭去找從院子裡跑出去的兔子,身後幾個丫鬟也跟著抓,那隻兔子是前些日子世子從京郊帶回來的,帶回來的時候還是幼崽。
閻月杳便拿到了自己的院子養,今日不小心被它跑了出去。
眼看著兔子溜出了中門,丫鬟不敢再追:
“小姐讓小廝去抓吧,我們不出去了。”
閻月杳不放心,緊怕被不知的人抓去就給烤了:
“沒事兒,我們抓了就回來,很快。”
轉過中門閻月杳拜便看見兔子跑到了一人的腳邊,想也沒想地叫那正往前走的人:
“幫我抓住它。”
周云溪的腳步一頓,拎起了身邊的兔子,再抬眼便瞧見了那一身紅衣的小姑娘,閻月杳這才看到這人並不是府中小廝,也有些緊張。
周云溪瞧著不過是垂髫年紀的小丫頭便笑著開口:
“你的兔子?”
閻月杳微微點頭,額前碎髮顯得小姑娘更小了幾分,身側的丫鬟連忙去接過了周云溪手中的兔子,便想著趕緊回到後院。
閻月杳在臨回去之前給周云溪行了一個新學會的禮:
“謝謝。”
周云溪避過這一禮,雖是一個小丫頭卻也鄭重還了一禮,長袍墜地,風姿卓絕。
這一幕恰好被從迴廊過來的寧咎和閻雲舟看見:
“小丫頭的禮學的還真是像那麼回事兒。”
寧咎和閻雲舟在廳中招待了周云溪,周云溪這一次只為正式登門拜謝,只留下了年禮,並未應閻雲舟的邀請留下用飯,禮數周到卻不顯半分諂媚。
晚間是一家人一同用的晚膳,這大梁也有守歲的習慣,閻炘承陪著閻月杳在院子裡堆雪人,閻雲舟和寧咎煮了一壺茶坐在廊下,看著天上再一次飄下的雪花,寧咎倚在身邊人的身上:
“昨夜我喝多了。”
閻雲舟低頭幫他攏了攏身上的狐裘:
“嗯,雖是喝多了,但是答應你的事兒我沒忘,我會努力活到八十一給你養老送終。”
兩人的笑聲淹沒在了這除夕的爆竹聲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