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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醋魚

2024-01-16 作者:連理芝芝

第六十七章 醋魚

落日西斜。

仇野在夕陽下, 夕陽下只有他一人。

一人,一刀,他緊緊地握著刀柄朝晚霞消失的地方走去。

一個孤獨的刀客正是如此。

他其實有些漫無目的, 他不記得很多事, 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之前聽那個女孩子喊過他的名字,仇野,那他就姑且認為自己是仇野吧。

女孩子的聲音宛若銀鈴般清脆,念他名字時, 咬字清晰又好聽。

仇野沒來由地懷念起來。

可是, 明明要走的是他, 現在他真的走了,卻又在半路後悔。

難道要回去不成嗎?當然不能!

他應該是很能忍受孤獨的才對。身邊沒有那個嘰嘰喳喳的女孩子說話,該得有多清淨!

是以, 仇野將刀柄握得更緊, 走路的步子也邁得更快。

她鼓著腮幫子抬眼去瞧仇野,口齒含糊地問:“你就不問問,我今天去惹了甚麼麻煩?”

仇野站在村莊口,手按著刀柄。

興許是因為少年的眸中全無恐懼的神色,所以在這幫山匪眼裡,這個突然闖入的少年顯得尤為囂張。

兄長?她對外稱呼他為兄長麼?是又闖甚麼禍了?

仇野扭頭去看寧熙,可寧熙的額頭卻貼在他的後背上,他轉身,寧熙也邁著小碎步往旁邊移動一段距離,似乎並不願意讓他瞧見臉。

女人最後只能放棄,“既然你兄長在這裡,那我就明說了。你雖是好心,但好心卻辦了錯事,你自己跟你兄長解釋吧!”

桌上放著幾碟菜,宋嫂魚、龍井蝦仁、東坡肉。桌邊還放著四角酒,因為花雕太能醉人,寧熙覺得辣喉,所以酒壺裡裝的是甜絲絲的米酒。

夕陽已落山,現在他又該何去何從呢?

“你就是她的兄長?”男人問。

他只好晃晃腦袋,企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晃出去。

多管閒事?

“不用問,你想說自然會說。”

男人按著女人的肩膀安撫,看向少年,奇怪地問:“你們真是兄妹?”

他向來話不多,更不要說與旁人多說一句話了。

欄杆旁是酒樓的雅間,雅間裡擺一張洗得發亮的紅木八仙桌。

這個火光喧天的地方是一個正在被山匪洗劫的村莊, 他們騎著馬拿著火把,一路打家劫舍。霎時間, 村莊內婦孺的哭聲,漢子的慘叫聲,馬蹄聲,山匪的嬉笑聲,響成一片。

醉香苑是開在西湖旁的一家酒樓,東面便臨著西湖的柔水,三尺高的紅漆雕花木欄將酒樓和西湖分開。

宋嫂魚也就是西湖醋魚。魚不僅要活殺清蒸,而且重量須得控制在一斤二兩,還得在殺之前先餓養幾天,除去土腥味,這樣在蒸熟澆料之後,才會肉質鮮美,回味無窮。

“哦,好罷。”寧熙手肘撐在桌上,捧著臉望向西湖。

仇野朝火光走去,他喜歡亮堂的地方。

一個眼睛上有刀疤的人扛著鬼頭刀吼道:“白臉小子,我勸你別多管閒事。”

門外站著一對青年男女,還有垂著頭連話都不敢說的寧熙。

仇野的頭又開始痛起來了,他想起一些往事。

——

那時候他還在杭州府,而且不是一個人,他身邊還跟著個,扎著雙丫髻,頭戴金鈴鐺的少女,名字叫寧熙。

仇野的面色陰沉得快要結冰,“與你何干?”

對此,仇野甚麼也沒說,俊秀的臉上依舊一副平靜冷漠的表情。他再次看向青年男女,點頭稱,“是。”。

黃昏,夕陽還未落山。西湖岸,楊柳邊。

男人手舉過頭頂揮了揮,“行啦,不必再致歉。”

他忽然想起,那個女孩子的笑容也是亮堂的……

這時,一直躲在仇野背後的寧熙探出一隻腦袋,衝那對青年男女的背影喊:“對不起。”

醋魚上桌時還冒著騰騰熱氣,仇野先動筷,他將一塊去掉骨刺的魚肉夾進寧熙碗裡,清清冷冷地說,“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吃醋魚麼?”

很顯然, 他還沒意識到自己因為離開那個女孩子而變得越發煩躁。

仇野還在給她夾菜,寧熙將龍井蝦仁一顆接一顆塞進嘴裡,塞得滿滿當當。

上京即便有醋魚,也不會做得像本地一樣正宗。寧熙用筷子輕輕戳了戳白白嫩嫩的魚肉,再放入口中。果然入口即化。少女眼睛瞬間亮起來。

男人看出少年面色不善,便只好打著哈哈道:“有些東西,該懂的還是得懂,不然日後得添不少麻煩。”

天色已完全變暗,最後一絲晚霞也在山頭消失殆盡,身著黑衣的少年徹底隱匿在無邊無盡的黑暗中, 唯有一雙眼燦若繁星。

好煩,頭好痛。

遠處有火光, 馬蹄聲和呼救聲交相起伏。

女人像是憋了一肚子氣,將男人推到一邊,上前就想將寧熙從仇野身後揪出來。奈何少年身高體闊,寧熙躲在他身後,旁人怎麼揪都就不出來。

他莫名其妙來上這樣一句話,便攬著女人的肩膀離開了。

仇野拉過寧熙的胳膊將她護在身後,再不分青紅皂白地冷冷瞧青年男女一眼。

“怎麼了?”少年語氣含冰。

大半夜,客棧的房門被一陣蠻力敲打,仇野去開門。

楊柳依依,西湖在夕陽下浮光躍金。晚風拂面,寧熙額前的碎髮被吹飛,系在髮帶上的金鈴鐺也清脆作響。

她忽然轉頭看仇野,正經地問:“你知道山東有個叫梁山的地方麼?”

難得見她這麼正經,仇野給她倒了一杯米酒,點點頭,“知道。”

“在前朝沒有招安之前,梁山上住著一百零八位好漢。”寧熙說起這一百零百位好漢時,神情那叫一個嚮往。

少年純黑的眸子望向她,似是在等待她接著往下說。

“據說他們上梁山時還要籤個叫‘投名狀’的東西,你們殺手也籤嗎?”

仇野搖搖頭。

聞言,寧熙小聲嘀咕,“那也正常,畢竟是前朝的事。”    “所以,你要上梁山?”少年嘴角微微上揚,望向寧熙的眸中滿含笑意。

“怎麼可能!我只是在將他們‘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的精神發揚光大。”

“哦?”

寧熙拍拍桌,“不許笑,我很嚴肅的!”

“好。”仇野不笑了,霧濛濛的黑眼睛望向寧熙,“你向那對……嗯,夫妻,吼了麼?”

“夫妻?他們是夫妻麼?”寧熙絞著頭髮,但她也懶得想那麼多了,直接進入正題,“我當然沒對他們一聲吼,我還是很有禮貌的。”

她飲下一杯米酒接著說,“昨夜,我下樓打水——我們不是在三樓麼?他們在二樓。下樓時,我聽到有女人在哭,那女人哭得可慘了,一抽一抽的。”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然後我就回房拿起了你給我的那把沒開刃的劍,雖然沒開刃,但外形看上去還是像那麼回事兒,嚇唬嚇唬人絕對沒問題!接著,我尋聲望去,發現那哭聲就是從一道虛掩的門內傳來的!”

“嘿,你猜怎麼著?”說得累了,寧熙又飲一口米酒,想著接下來正要說到精彩之處,索性就坐到對面去,跟仇野挨著。

仇野神情有些凝重,“然後呢?”

寧熙壓根沒注意到,依舊眉飛色舞地訴說起她的英勇事蹟。

“我斷定那個女人肯定是被欺負了,若不是捱了別人的拳頭,肯定都哭不出那麼慘的聲音。於是我就像大俠一樣,一腳將門踢開。

心想著,要是那個打人的傢伙走了,我就安慰安慰她,要是打人的傢伙還在,我就用劍把那人嚇跑。結果那人果然沒走!打人的是個男人,他正把那姐姐抵在牆上咬人家耳朵呢。”

“咳咳……”仇野被酒嗆到,悶悶道,“你還是別說了。”

“不行,還沒說到精彩處呢,我一定要說。”寧熙連忙過去給他拍拍背,“你可千萬別再喝酒了,不然我怕你又被嗆到。”

仇野:“寧熙。”

“誒,別打岔!你說,耳朵能是用來咬的嗎?太殘忍,太惡毒了,這要不是我及時趕到,那姐姐的耳朵就要被咬下來了!那得多痛啊!”

“……”仇野的視線飄忽到少女小巧的耳朵上,但只一瞬間,便將視線移開,就像被灼燒到眼睛似的。

少女依舊激情滿滿,“然後,我就拿著劍,指著男人質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麼能欺負人呢?你要是被狗咬一口,肯定會痛得罵娘,可是這位姐姐有修養,被狗咬了也只是痛得哭而已。

我進去的時候,他都還沒注意到我,直到我說話的時候,他們才匆忙分開。可奇怪的是,他們居然比我這個義憤填膺的人還要憤怒,兩個人一起罵我有病,罵我多管閒事。

這我能忍嗎?當即就反駁了。這世上人真奇怪,居然還有人心甘情願讓人咬的。可惜他們是兩個人,我是一個人,一張嘴能罵過兩張嘴嗎?於是我就說,找我兄長說理去。

然後我就帶他們找到了你,結果他們見了你,甚麼都沒說。當時,我心裡想著,這件事確實是我多管閒事,所以才向他們道歉。路見不平一聲吼,也不能甚麼都吼。”

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寧熙早就口乾舌燥了。幸好話一說完仇野就遞來一杯茶,茶水清涼又解渴。

仇野按著她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寧熙,答應我一件事好麼?”

“你說。”

“以後若是想再路見不平一聲吼,得跟我一起。”

寧熙點點頭,“肯定啊,我當時就是想著,天色太晚,你肯定睡了嘛。”

門吱呀一聲關上,寧熙目送前來上菜的店小二離去,湊到仇野旁邊小聲問:“剛才那個上菜的人在這裡停了好久,直到我把那件事說完才走。他是不是也覺得我說的那件事既精彩又離譜?”

仇野:“……也可能是覺得你長得好看。”

寧熙眨眨眼睛,“那你覺得我好看麼?”

仇野耳根一熱,給她碗裡夾了一顆龍井蝦仁,“還是趕緊吃飯吧,不然涼了不好吃。”

——

現在,夜已深,仇野瞧著此處被火焚燒的村莊,以及一群凶神惡煞的山匪。

他忽然想起那個女孩子笑著說“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的神色。女孩子笑的時候,鼻子會先皺起來。

是以,少年蒼白的手緩緩握住刀柄。

他當然沒有“一聲吼”,他甚至沒有說話。

他迅速拔刀,如魅影般衝入匪群中一陣亂殺,長刀在月華與火光下,冷得教人膽寒。

少年的速度實在太快,山匪最初都沒反應過來,等他們如夢初醒時,已經被抹了脖子。他們有些人在看到一道淡淡的刀光後倒地不起,有的丟盔棄甲地倉皇逃離。

很快,蒼涼的月光下,只有一位黑衣少年刀客孑然而立。

眾人痴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想上前感謝這位少年刀客,可少年渾身散發出的冷意又讓人望而卻步。

這時,一對大難不死的青年夫妻在火光中不顧旁人地親吻著,他們一邊親吻一邊流淚,像極了一對苦命鴛鴦。

仇野走過去,仔細盯著兩人瞧了許久。大概兩人親了多久,仇野就盯著他們看了多久,看上去像是在認人的樣子。

不過,這種情況,貌似不是該認人的時候……

一般來說,沒有人會盯著一對忘我親吻的鴛鴦看。兩人被盯得受不了了,忽的就害臊起來,推開對方,恨恨扭頭瞪少年。

可一看清少年的容顏,他們就呆住了,這不是……那個誰嗎?!

他們想起之前被跟在這個少年身邊的少女打斷過,不由在心裡罵道,真是好一對臥龍鳳雛!

果不其然,少年神色冷淡地看他們一眼,問道:“我是不是之前見過你們?”

青年男子有些汗顏,既然被認出來了,他也只得說,“是啊,咱們有過點小誤會。那個女孩子沒跟你一起麼?”

“哪個?”

“就是那個頭上有四顆金鈴鐺的女孩子,你娘子,這回夠清楚了吧!”

“我……娘子?”

“嗐,雖然你們以兄妹相稱,但該懂的,我都懂。”青年男子笑著說,“很多私奔的情人都會以兄妹相稱,這我很熟悉。”

“原來真是這樣,她真是我娘子。”仇野喃喃道。

“你們鬧彆扭了?”青年女子問。

仇野緊緊閉著唇,沒說話。

“那可得好好哄哄。”青年女子接著說,她進屋去取出一袋蜜桃,遞給少年,“喏,你也算是咱們村的救命恩人,這袋蜜桃你拿回去給你娘子吃,她肯定會喜歡。”

仇野皺著眉,沒接。他的頭又開始痛了。

青年女子還在催促,“少俠,你就拿著吧,你難道想她一直生你的氣?”

仇野只好接過蜜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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