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糾纏
“仇野, 你是怎麼進來的?我聽春桃說,現在府裡守衛森嚴得連只蚊子都進不來。”寧熙臉埋在少年懷裡,甕聲甕氣地說。
守衛森嚴?哦, 看守的人好像是比以前要多些。若是寧熙不提, 仇野壓根就沒注意到。
他輕輕揉了揉埋在懷裡的腦袋,“還是像以前一樣。”
“你很久沒來了。”少女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鼻音,聽上去有些委屈。
“你在想我麼?”
“嗯。”寧熙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想法, 將他抱得更緊。
“我……”仇野嘴唇翕動著, 書房內的燭火映照在他清澈的眼眸中。
他忽然很想去撫摸寧熙白皙的小臉, 可他的手還未觸碰到,寧熙就突然抬頭,圓圓的杏核眼盯住他。
這是雙瑰麗而明亮的眼睛, 被這雙眼看著, 仇野到嘴邊的話又咽下去。他並不擅長於表達自己。
只見圓圓的杏核眼忽的一彎, 櫻桃般豐潤的嘴唇一張一合,“你肯定也想我。”
這般不害臊,這般不知羞恥,簡直不像是個端莊的大家閨秀,反而同勾欄瓦舍的窯姐兒一樣下流。
小小的人再也不會被發現,然後她便能被仇野揣在懷裡,同他一起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甚麼都不去想,只是親吻,然後把不開心的事情全部拋掉。
儘管這並不是第一次, 但在唇舌相觸的那一瞬,仇野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既然要墮落,為何不一落到底?
寧熙回應著他,同時也在向他索取。
寧熙幫他說出來了。
寧熙的腿開始發軟了,腦中一片空白,甚麼都不想,只有唇舌間酥/麻的觸感從舌尖傳遍全身,讓她柔軟得快要化作一灘水。
少女嘴唇微張,胸口上下起伏,長睫如蝶翅輕顫,似乎馬上就要睜開溼潤的雙眸。
少年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他並不願意讓寧熙瞧見他被情/欲點燃的模樣,不然日後該教他如何面對?
他也沒有思緒再去想其他,只是沉溺在其中,閉上眼睛,一點點降落。
他也曾被三哥季棠拉著進過勾欄,可他討厭裡面的氣味,厭惡裡面人臉上被慾望侵蝕的嘴臉,甚至不能忍受在裡面多待片刻。
但她的耳根還是沒來由地開始發熱,臉也燒著,細密的汗珠從後背冒出。
心事被戳破,仇野愣了片刻, 只能從唇角勾出一個掩飾的笑。飄忽的眼神一時不知該往哪裡看。
自己說出來跟被戳破,完全是兩碼事。
他不知道寧熙為何會突然親吻自己。這個吻突如其來, 沒有任何理由,少女的嘴唇無比柔軟,可他被吻住時卻無法躲避。
那裡有雪山大漠,溪流湖泊,無邊無垠的海面會生出一輪圓月,格桑花會開遍整個草原,然後,風吹草低見牛羊。
牙齒很癢,他咬著唇,皺著眉,心裡唾棄自己為何變得這般低俗。
不知不覺間,她已渾身脫力,被仇野抱著放在玫瑰椅上,而仇野欺身壓上,一隻手按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勺。
她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對仇野感情好像有點不一樣。
到底是哪裡不一樣呢?她正準備去思考,可是唇舌間的觸感將她的思緒拉回,她簡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一味地沉溺。
他像把刀一樣,冷靜又冷漠,好像沒有一點除此之外的感情。
唇角傳來一陣痛感,像是被人用尖尖的犬齒輕輕咬了一口,她被這痛感暫時拉回現實,不由發出一聲呻。吟。但很快,溼軟的唇舌輕柔安撫,她便又沉溺進去。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變得這般不剋制,一親吻起那兩瓣柔軟的嘴唇時便沒完沒了。舔了咬了還不夠,甚至恨不得吃進去才好。
以前在他還是把刀的時候,不懂情,也不懂欲,整個人如銳利的刀尖般令人生寒。
仇野想拍拍寧熙的臉,對她說,你看我看得太久了。
少女豐潤的嘴唇被吻得有些溼潤,幾根髮絲凌亂地粘在唇角,仇野蓋在寧熙眼睛上的手慢慢滑下,指腹輕輕摩挲著珠唇,將髮絲撥開。
對,就是這種感覺,就是這樣。
寧熙的唇,寧熙的臉, 最後還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雙瑰麗的眼睛。
可眼前的少女卻忽然踮起腳尖,吻住了他的唇。
可是,她一點都不在乎。
唇上的觸感很柔軟,可她又覺得是因為自己太柔軟了。仇野的手按在她的腰上,好像輕輕一捏就能將她捏成一個很小很小的人。
複雜的情緒瞬間如泉水般湧上心頭,她想,此時此刻,若是有人闖入,見到這般場景,定會覺得她是個放/蕩的女孩子。
在這一刻,她彷彿身處滿天黃沙的大漠,駝鈴聲聲,波斯的商隊騎著駱駝圍繞著她行走;又彷彿身處天山雪原,蒼鷹盤旋於藍天,發出悲愴的長鳴;也或許是在小酌幾杯後,微醺地躺在江南的烏篷船上,烏篷船在江上飄蕩,而後誤入藕花深處。
他比季棠更不解,只是厭惡地讓季棠滾。
少女終於難耐地嚶。嚀出聲,他再也無法忍受,冰冷的血液好像在瞬間沸騰,低頭咬住那兩瓣微張的唇。
這時,仇野伸手輕輕蓋住她的眼睛,“不許看。”
他沒來由地覺得羞恥,耳根紅得快要滴血,靈魂好像被一刀劈成兩半,一半在說放開她,一半在說快去親吻她。
季棠圍著他轉了一圈,不解道:“你這個年紀正是旺盛的時候,這般冷淡實在不應該,莫非,你有隱疾?”
察覺到少女氣息變得微弱,仇野只好離開她片刻,讓她得以喘/息。
為甚麼要被那些難聽的話羞辱?她可以堵住耳朵,甚麼都不聽。為甚麼跟一個自己喜歡的人親吻要受到指責?她分明很享受,她喜歡這種忘我的感覺。
而現在,他逐漸由刀變回人,懂得感受人的情感,卻變成了以前所看不起的模樣,不,甚至還要更加醜陋。
她不想待在這個地方,不想成親,不想嫁給一個自己根本不瞭解的人。
他們教會她說話,卻要她學會沉默,不能表達自己的想法。
他們教會她走路,卻要困她於四方宅邸,不能去見廣袤天地。
他們教會她識字,卻只要她熟讀女誡。
如果可以,她也想用筆作自己的詩,寫下自己的遊記。
她的鼻尖開始變得痠軟,那些日積月累的憋屈憤懣在此刻爆發,最終化作熱淚,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
親吻她的少年觸碰到她臉頰上的冰涼,不由一怔。
“你不開心?”仇野壓著嗓子問。
不,不是的,寧熙搖搖頭,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仇野也不再問,只是低著頭,將少女眼角的珠淚吻去。
炙熱的嘴唇貼在她的唇角、臉頰、眼尾,寧熙積鬱在胸中的悶氣瞬間消散。
少年輕輕用嘴唇碰了碰她痠軟的鼻尖,然後雙手捧住她的小臉,額頭跟她的額頭貼在一起,很珍重地問:“出去後,我們成親好不好?”
“成親?”
這兩個字忽然給寧熙心頭重重一擊,她開始掙扎,仇野不得不將她放開。
仇野凝望著少女溼潤的大眼睛,豐潤的唇,喉珠滾動,又想去親吻她,可寧熙卻捂住嘴,搖搖頭,甕聲甕氣道:“我不喜歡成親。” 仇野頓在原處,霧濛濛的眼睛似有暗潮在湧動,他嗓音乾澀道:“跟我也不喜歡?”
寧熙被問住了,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自小便被要求著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她完全不知道成親意味著甚麼,只是家裡人安排她嫁,她就得嫁,不可違抗。是以,她始終如一地厭惡著嫁人,厭惡著成親。
“我……”她囁嚅著,遲遲說不出話。
“那你吻我做甚麼?”
仇野凝視著她,雙手撐在玫瑰椅的扶手上,完全將她掌控在自己的領地中。少年語氣認真,微蹙的劍眉使他顯得有些咄咄逼人。
書房內的蠟燭燃盡一兩根,屋裡昏暗不少。
此刻,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燭火在無聲地搖曳。
從仇野進屋到現在,寧熙才得以看清他的臉。
不知他在這些日子都在忙些甚麼,這張俊秀的臉顯得十分疲憊,瑞鳳目下是一圈淺淺的青黑,一看就沒休息好,說不定連著幾天幾夜都未曾入眠。
但那雙漆黑的眼睛卻依舊燦若繁星,少年的瞳仁是少見的純黑,如同黑曜石一般,寧熙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眼睛。
現在,這雙好看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她,十分固執地要在她這裡索求一個答案。
寧熙思索半晌,伸手捧住少年清瘦的臉頰,指腹輕輕描摹著他眼下的青黑,不由露出關心的神情。
她能感覺到少年在那一瞬間想躲,但最終還是任由她捧著,只是銳利的雙眸仍舊不將她放過,像是死死咬住獵物不鬆口的猛獸。
寧熙心中一悸,但她並沒有害怕,也沒有躲閃,而是直視著那雙眼睛,認真回答道:“我喜歡跟你親吻,我也喜歡你。”
“哪種喜歡?”少年長睫下垂,不再看她的眼睛。
聞言,寧熙卻開始覺得疑惑,她偏頭問:“哪種喜歡不是喜歡?”
罷了。
是他太著急。
向來冷靜的他,怎麼到這個時候就不能冷靜了?
仇野捉住寧熙的手腕,將她的小手整個抱在手心裡。
“……過來。”他說。
雖然心中不解,但寧熙還是乖乖地向他靠近。
猝不及防間,她被抱住了,她被拉下玫瑰椅,倒在少年懷裡。少年埋在她的肩頸中,撥出的熱氣碰在那裡,很癢。
只聽他喃喃道:“連我都懂了,為甚麼你還不懂……”
“懂甚麼?”寧熙問。
“沒甚麼。”
仇野就這麼抱著她,不說話,也不鬆手。
寧熙覺得有些不自在,她心裡裝著事情。
“仇野,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說過,我快要嫁人了。”
“嗯。”少年冷冷應道,將她抱得更緊。
“我不想嫁給那個人,所以我才不喜歡成親。”寧熙慢吞吞地解釋著,“我也不知道成親到底要做些甚麼,我只不過是被安排的那個。”
“嗯。”
“我這麼說,你懂麼?”
“嗯。”
“那你不生我的氣啦!”
埋在她頸間的少年忽然低低笑了,抬頭用手捏住她飽滿的雙頰,她的嘴唇瞬間變成一隻小金魚。
少年凝望著她,笑容更甚,“我生誰的氣都不會生你的。”
“那你剛才還那樣看著我,我都要被你嚇死了!”臉頰被捏著,寧熙只能支支吾吾地說話。
“我不會讓你嫁給別人的。”仇野又低頭去吻她。
不知為何,這次要比上次糾纏得更深,他們牙齒抵著牙齒親吻。
寧熙心裡隱隱覺得不安。
“你下次見到我,我可能會變個樣子。”仇野說。
“變成甚麼樣?”
“還不知道,可能會嚇到你,如果你害怕了,可以選擇離開。”
“不可能。”寧熙揚起小下巴,斬釘截鐵地說,“不管仇野變成甚麼樣我都不會被嚇到。”
“為甚麼?”
“因為仇野是仇野呀!就算你變成雞,變成狗,我也不會少了你的米和肉的!”
仇野:“……我就不能還是個人?”
寧熙看著他的眼睛,忽的吃吃笑起來。
清脆的笑聲感染了仇野,他看著少女,也忍不住展顏一笑,“放心,不會變得讓你認不出。”
“你也放心,我絕對不會認不出你。”
書房內的燭火又然滅一根,房中便顯得更昏暗。
仇野用力捏了捏寧熙的手,“我要走了,收拾好東西,下次花無葉會來找你。”
“五姐姐?”
“嗯,她來帶你找我。”
寧熙不解,“為甚麼不是你來?”
“我……沒辦法來。”
寧熙悶悶地“哦”了聲。
“再見。”仇野說。
窗外開始颳風,黑衣少年敏捷的身影輕輕一躍便消失在夜色中。
寧熙伸長脖子往外望,卻甚麼都看不見。
驟然間,驚雷四起,淅淅瀝瀝的雨千絲萬縷地下墜。
寧熙摸著自己的心口,她發現那裡正如這驚雷般狂響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