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喝醉
清晨過後晌午之前的市集很熱鬧, 自從進鎮國公府後,慕念安再也沒被夾在如此熙攘的人群中行走過。
街頭賣藝的人不少,這裡人嘰裡呱啦說著有胸口碎大石可看, 紛紛圍成一圈伸長脖子往裡探。可是, 看來看去也只有幾個毫無技術含量的雜耍。
人群中有一男一女,男的身強力壯,面色滄桑,像是上了年紀。女的面黃肌瘦, 個子不高, 年紀不大, 看上去還未及笄。
應該是對父女。
時年不利,街頭賣藝的人多,是以, 看雜耍的人眼睛也變得挑剔了。要是看不到真功夫, 不僅不會給錢, 還會倒吐幾口唾沫。
現在就是這麼個情況。說好了有胸口碎大石,可那小女孩舞劍舞個沒完。
誰要看個長得像猴一樣的小丫頭片子舞劍?
周圍人開始叫喚起來,甚至有些等不及的, 直接轉身離去。
終於,男人搬出一塊巨石壓在胸`前吆喝道:“大家都別走啊!現在正是胸口碎大石的時候, 要是走了,可就錯過了!”
圍觀的人只是想看個刺激,於是立馬便捧場地大聲喝彩起來。只有那拿著鐵錘的小女孩眼裡顯露出幾分擔憂和落寞。
還沒開始捶,慕念安便往賣藝父女的搪瓷碗裡丟去一枚銀角子。
頭頂懸掛的花燈在杯中映出一個暖黃的光點,寧熙將裝滿酒的酒杯推給仇野,緊跟著又如法炮製,給自己也倒上一杯。
她將畫卷徐徐展開,然後便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好哦!我這回一滴酒都沒灑!”寧熙放下酒壺,也不喝酒,只是捧著臉欣賞自己的作品。
見狀, 小女孩立馬跑過去,將銀角子揣進懷裡,她抬頭想看看這位大方的看客是誰,可卻沒發現慕念安的身影。
她跟仇野學這種倒酒的方法學了好多次,又在私下練習過好多次,這回總算出師了。
她只知道中原六怪已經倒了大黴,所以正喜笑顏開地跟同行的操刀鬼喝酒慶祝呢。
近日,青蓮仙子的名號在江湖上逐漸冒頭,人人都好奇這青蓮仙子到底是甚麼來頭,不僅有一身劍氣化刃的好功夫,更有一張絕世容顏。
至於青蓮仙子僱傭操刀鬼到底要做些甚麼,眾人也不得而知。
慕念安忙著找人,自然沒時間看雜耍,之所以會駐足,只是因為她想起了一些往事。
第三件大事和第四件大事頗為有趣。
“那你就等回客棧後倒一杯酒,看一晚,總能看夠。”仇野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珠上下滑動著,勾勒出好看的線條。
搪瓷碗很舊,裡面稀稀落落裝著幾個銅板, 銀角子砸進去,搪瓷碗在地上微微旋轉半圈。
她手捧著臉,手肘撐在桌上,轉而觀察眼前的少年。
紈絝丟下鐵錘,拍拍手上的灰,笑道:“看吧,我說得沒錯,騙子就是騙子。”
青蓮仙子此刻正在酒樓喝酒,並且對自己在江湖上掀起的那陣風波毫不知情。
“恭喜。”仇野用酒杯輕輕碰了碰她的酒杯,酒液就從杯口灑出幾滴。
至於這第四件大事則跟畫像上的人有關。
據見過青蓮仙子的人敘述道,青蓮仙子不是妖精就是神仙,反正,他們不信人間會有這麼美的姑娘。
呵,操刀鬼那煞神向來是毫無欣賞能力的。
據說中原六怪因為販賣假訊息現在在江湖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因為敗壞了名聲,所以江湖上不管甚麼人都能去踹他們一腳,而且絕對不會有人去為他們主持公道。
那時她年紀不大,渾身有著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狠勁兒。她狠狠瞪著那笑彎了腰的紈絝,抽出一把劍,衝過去一劍刺穿了那紈絝的肚子……
估計除了與她同行的操刀鬼不會動心外,其他人見了都會春心一蕩。
早在十幾年前,她就是那個跟著阿爹一起賣藝賺銅板的小丫頭片子。
江湖賣藝的通常都是一家人,像胸口碎大石這種要命的絕活,要是敲打的位置和力度不對,都會奪去壓在石下之人的性命。
她渾身發著抖,用指間去探阿爹的鼻息。沒氣兒了。
近日,江湖上出現了幾件大事。第一件大事,是折花仙重現江湖,第二件大事,是孔雀山莊的歐陽虹歐陽大俠招攬天下名俠一起對抗折花仙。
寧熙張了張口,她忽然想到些甚麼,便閉上嘴不再說話了。
她將酒壺高高提起,清澈的酒液便隨著壺嘴傾斜而出,化作一條細線落入杯中。酒香四溢,裝進杯中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剛好凸出一線。
寧熙在桌上排開兩隻酒杯,她舉起酒壺輕輕晃了晃,聽到悶悶的聲音,這代表酒壺裡的酒是滿的。
合上畫卷,慕念安不禁想,青蓮仙子此刻身在何處,又在做些甚麼呢?
——
黃昏未盡,天未黑,月未出。
慕念安將笠帽的邊緣壓低了些,帽簷下掛著的紗布能遮住她大半個身子。
那畫上畫的,正是她家女郎,鎮國公府的嫡小姐!雖然只有五六分像,但那雙眼睛,她絕不會認錯。
畫師根據眾人的描述將青蓮仙子畫下來,現在這張畫卷就在慕念安手上。
畫卷上畫的是青蓮仙子。
難怪她在聽到青蓮仙子的名號時,直覺告訴她要多查一查。因為她記得自家女郎最喜歡的,就是李白的詩。
於是那紈絝二話不說奪走她手中鐵錘,一錘往石頭上砸去。她那壓在大石下的阿爹口吐鮮血。
好笑的是那黎貓子在混亂中弄丟了貓,七尺男兒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嚇得前來伸張正義的綠林好漢都愣在原地,不敢動手。
現在,寧熙杯中那剛好凸出的一線酒沒了,這才將目光移向仇野,“我還沒看夠呢!”
她找了個僻靜的地方,開啟得來的一副畫卷。
是以,中原六怪現在不僅被搶光了錢財,還被打得渾身是傷,此刻正四處逃竄呢。估計再過陣子,就不得不改頭換面了。要麼重新做人,要麼退隱江湖。
興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某日,一位穿著錦袍的紈絝子弟就扒開人群跳出來指著他們父女的鼻子對周圍人笑道:“這些人啊,都是騙子,不信你們看。”
少年實在美麗,烏黑的發,因飲過酒而變得鮮豔的唇,眼尾上揚的瑞鳳目……
少女笑眼盈盈,她的目光讓人無處可躲,仇野垂眸,他提起酒壺往杯中倒酒,“一直看著我做甚麼?”
寧熙撅起小嘴,“你這人好奇怪哦,我看酒不看你,你不樂意,我現在看你不看酒了,你也不樂意,那我該看甚麼?”
“誰說我不樂意?”
“哦!那你很樂意!我就多看看你!” “……”
仇野喝酒卻喝得更快了。他坐在那裡,眼神看向哪裡寧熙就追到哪裡,最後,他終於再沒有能看的地方,直接對上寧熙的眼睛。
這下倒把寧熙給弄慫了,她眨了眨圓圓的杏眼,“我看你,你再看我,這多正常。是吧,禮尚往來,多正常!”
她取出一本小冊子,心虛道:“我現在要寫點東西了,剛倒完酒,手感好。”
“你這書上,現在都寫了些甚麼?”仇野問。
寧熙掰著手指頭數,“有路上見到的不認識的花花草草、吃過的地方小吃、當地季節氣候與上京的對比、中原六怪的騙術、中原六怪自作孽的結局、我演戲騙過的人……”
“還有呢?”
“還有你啊。”寧熙抬頭笑道:“你我肯定是要寫的!”
她笑的時候,鼻子會先皺起來,看上去嬌憨又可愛。
“那你現在要寫甚麼?像你看我我看你這種再正常不過的小事也會寫上去嗎?”
聞言,寧熙看向仇野眼神已經有些飄忽了,她垂下頭,拿出筆開始書寫,嘴裡不停嘟囔道:“這種小事,當然是不值得寫的,我要寫提壺倒酒的技巧。”
於是,寧熙的小冊子上記下了這麼一行字——只要一直盯著仇野看,他就會受不了。但前提是不要看太久,若是把他惹急了,反而來盯著我看,我也會受不了。
她撥出一口氣,為了避免仇野偷看,她寫完就合上了小冊子,然後端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
“咳咳。”雖不是烈酒,但寧熙喝得太急太快,不由劇烈地咳嗽起來。
仇野只好過去替她拍背順氣。
現在,本是面對面坐的兩人,已經坐到同一面去了。
少女一咳嗽,不僅臉會變紅,耳朵會變紅,脖子也會變紅。仇野個子比她高,替她拍背的時候瞥見她泛紅的脖頸,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仇野轉而看向那本小冊子,“剛寫完,墨都沒幹,怎的就合上了?”
誰知,寧熙咳得更加厲害,邊咳邊說,“我用的都是好墨,好墨幹得快!”
仇野微微挑眉,“哦,那就當是好墨幹得快吧。”
他說著又給寧熙倒了杯水遞過去,“下次喝酒別喝得太急,被酒嗆著要比被水嗆著難受很多。難道你又關冊子又喝酒,是為了防止我偷看?”
不說第二句話還好,一說第二句話,寧熙又被水嗆了一次,咳得她淚眼瑩瑩,髮絲散亂。
仇野:“……”
寧熙將髮絲別到耳後,用手絹將衣服上和嘴上的酒水混合物擦乾淨,端端正正重新做好,然後對著又坐回對面的少年微微一笑。
為了避免尷尬,她只好找些別的話題,“仇野,你以後想做些甚麼?”
仇野沒說自己,“還是先說說你吧。”
“我?”寧熙抖了抖已經寫完半冊的書,“我要遊遍大好河山,收集第一手資料,然後寫一本書。最後這本書會成為禁書,我的名字也會被大家記住。”
“就是你那本小冊子?”
“不是,這本小冊子只是用來記錄資料的,書我還沒開始寫呢。”
少女在說出自己的理想時,圓圓的杏眼亮得出奇。
仇野本來沒有特別想做的事,他或許會在睚眥閣當一輩子的刀,可能最多會透過那枚玉佩去查查自己的來歷,雖然他對自己的身世並不在乎。
他其實對很多事都不在乎,也提不起興趣。
一把好的刀不應該有喜歡的東西。
可是他現在……
仇野摸了摸自己的刀柄,往兩人的酒杯裡倒滿酒。
“仇野,我說完了,該你了。”
仇野看向少女,舉起酒杯,嘴角微微上揚,“或許會像你所說的那樣,做個俠客。”
寧熙驚訝地瞪大雙眼,“你不做刀啦!”
“嗯。”仇野點點頭。
是的,他不想再當一把刀,他厭倦了被人拿去無休無止地殺人。
他想要有朋友,想要有生命,想要有喜歡。
寧熙笑道:“若你做俠客,我們以後還能浪跡天涯。我的意思是以後行走江湖能有個伴,就是能一起走,就是單純地一起走,總之——”
她舉起酒杯,跟仇野的酒杯碰了碰,“讓我們,敬理想。”
她發現少年也在笑。她之前一直很好奇,仇野笑起來的時候會是甚麼樣,因為她從來沒見仇野笑過。
仇野笑起來的時候,是眼睛先笑,笑意在眼裡擴散,最後蔓延到嘴角,像是經過一整個寒冬的冰川在慢慢融化。
不知為何,寧熙胸腔中騰昇起一股熱氣,她開始無限憧憬起未來的一切。
她的人生不再是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深宅高牆,而是一望無際的江河平原。那裡不再是枯燥的乏味的窒息的,而是刺激的有趣的熱烈的。
那晚,她喝了好多酒,最後不省人事地趴在仇野的背上,數不清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顆。
平常鬧騰,喝醉了倒還安靜了。
仇野揹著她,慢慢地走回客棧。少女的兩條細腿穿過他的臂彎,在半空中一蕩一蕩。
周圍人來人往,卻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
可這時,有人闖入了。
雲不歸站在仇野面前,緩緩轉身。他臉上掛著笑,手上的摺扇一下一下地扇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