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他會親自告訴她
屋子裡很安靜, 只能夠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朝朝的手還放在腹部,她前一刻還在為孩子的胎動而欣喜,這會兒喜悅已蕩然無存, 她呆呆的看著裴錚, 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不然怎麼會聽到這麼匪夷所思的話呢?
朝朝伸出手, 默默的同裴錚比劃起來:你說甚麼?
裴錚分明看清了她先前的手勢, 這會兒不知要用甚麼詞來形容他的心情, 怎麼就這麼巧?
他選擇今日來告訴朝朝這件事, 而朝朝也在同一時間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原本裴錚並沒有甚麼感觸,只是兩廂一對比,總覺得太過殘忍。
他看著朝朝的臉色, 不受控制的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
朝朝卻下意識的往後頭一躲,等到反應過來之後,倆人都愣住了。
“朝朝?”裴錚不確定的喊了一句, 朝朝聽到動靜才頓住腳步, 一臉無措的看向他。
就連朝朝自己也清楚,她的身份不過是裴錚的妾。
她遲遲沒有接過燕窩,裴錚舉得手臂開始發酸,他也不惱只是將燕窩放在了桌上推至朝朝面前。
朝朝明明可以不動的,但她卻很生氣的將燕窩往裴錚處推了推。
裴錚知道,她是在表達自己的不滿。
可朝朝卻沒同往常一樣的接過,反而往後退了一小步。
朝朝根本不敢相信,但她心中早就已經有了答案,裴錚既然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只能說明這件事是真的沒了轉圜餘地。
誰都沒有辦法勉強裴錚娶妻,除了他自己。
如今風言風語少了,可曾經聽到過的聲音不會消失,朝朝一直都清楚。
裴錚端起那碗燕窩遞給朝朝,溫和的說道,“你先吃東西。”
裴錚開始下意識的給自己找尋藉口,一再和朝朝強調,是皇帝賜婚,只是朝朝根本沒有那麼好糊弄,她清楚的記得裴錚說過的每一句話。
“這件事情,我會和你解釋清楚。”裴錚的聲音裡有無奈,卻從沒有要逃避的意思。
她本就不愛喝這些,今日更是沒有心情。
朝朝聽得分明, 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春荷瞧出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太對,只是將燕窩放下便匆匆離開。
裴錚的語氣一如平常,但朝朝根本冷靜不了,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疼痛:你剛才說的話,能再說一次嗎?
他們的期盼也從不會減少,這些事情朝朝都是清楚的,只不過她從來都沒有深究,朝朝原本只當自己是不在乎,如今細細的想來,她怕是根本不願意去想。
而他也清楚,朝朝究竟是因為甚麼不滿。
裴錚垂下眼眸,知道這件事情避無可避,他總要把話說清楚,可巧這時候春荷送來了燕窩,裴錚將要說出口的話便收了回去。
可朝朝搖頭拒絕,根本不讓裴錚靠近她,裴錚試了幾次均被拒絕,只能和她保持距離無奈道:“等你冷靜一些,我再好好的同你說。”
“你不是說過,只要是為了孩子好,無論做甚麼你都願意嗎?”裴錚只是輕聲的勸她,可平日裡朝朝還能聽得進去,如今一個字都聽不得。
所以,這是裴錚自己想娶妻了嗎?
朝朝想明白這一點之後,只覺得更難受了:世子爺是,喜歡她嗎?
“沒有。”裴錚飛快的回應道,“這件事情並非你想象的那樣。”
朝朝很想抓起那碗燕窩將它扔出去,告訴裴錚她不想吃,但她根本做不到,無論是大聲的表達自己的不滿,還是將這碗東西丟出去,都不能。
腦子裡亂成一片,只想得起兩件事。
親耳聽到這句話,朝朝本以為自己是承受不了的,可她怎麼都沒想到自己竟然可以這麼的平靜,她甚至都沒了先前的激動,只是冷靜的看著裴錚,仔細的想著這句話帶來的意思。
他只是很擔心朝朝,想要讓朝朝坐下,莫要一直站著。
能封得住別人的口,卻遏制不住旁人心裡的想法。
朝朝不等裴錚反應,又問了起來:你說的可是真的?
婚事是當今聖上賜下的,已成定局。
她雖不瞭解如今的裴錚,可長久以來的相處,總能夠摸清一個人的脾氣,重新認識一個人:您說過,您不會娶妻的。
到底是個甚麼意思, 就連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比起孩子來, 她更關心的是裴錚說過的話。
朝朝見裴錚沉默不語,也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她繼續比劃著自己的手勢,卻因為太過於激動的緣故,顯得有些詞不達意。
府中人人都盼望著裴錚可以早一點娶妻生子,即使裴錚的身邊已經有她,即使她如今有了孩子。
他要成親了?
他要娶別人?
這兩件事折磨的朝朝難受至極。
她抬眸看裴錚, 竭力剋制心慌,眼睛裡滿是疑惑,此時此刻只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裴錚看的有些莫名,朝朝也沒有氣餒,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強迫自己要冷靜:您說過的,不會娶妻。
朝朝只想知道,裴錚方才說的那些話是甚麼意思,而裴錚如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朝朝身上。
他說,他要成親了。
只想問他方才的話究竟是何意。
他回憶起方才朝朝欣喜的表情,目光便不受控制的落到她的小腹上, “她動了嗎?”
裴錚一再的讓朝朝冷靜下來,可朝朝根本就冷靜不了,神情漸漸變得激動,裴錚見她如此,便也沒有再隱瞞,只將之前的話又說了一次,“陛下賜婚,此事已成定局。”
在這府中,朝朝一直都有聽到不少的聲音,比如她不配和裴錚在一起,又比如說她和裴錚在一起是她高攀。
她的眼裡滿是殘存的希望,直到現在朝朝還是相信裴錚,她想知道是不是有甚麼地方出了錯,他明明說過的,不會娶妻。
他明明說過的,會永遠保護她。
他也曾說過,他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可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她所有的眼淚,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哀傷,都是裴錚給的?
“這不過是權宜之計。”裴錚試圖和朝朝講道理,但面前的人這會兒卻甚麼都聽不進去,她只是固執的看著裴錚,迫切的想要知道一個答案。
朝朝甚至都不想聽裴錚的解釋,只是想裴錚告訴她,他到底是不是要娶妻:婚期定在甚麼時候?
裴錚看著朝朝的模樣,想要讓她冷靜一些,但朝朝根本顧不上這些,又問了一句:婚期在甚麼時候?
她見裴錚不言語,還以為是他看不懂自己比劃了甚麼,便去一旁的桌子上拿來了紙筆,一字一句的寫下自己的訴求:世子爺,求您告訴我,婚期到底定在甚麼時候?
裴錚有時候當真不知道自己教會朝朝認字,到底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
他從前只是能大致的明白朝朝究竟在說甚麼,意思總是大差不差的,只消理解就好,可從未有過這般直白的感受。
他看著朝朝寫下的字,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甚麼扯了一般,泛起了密密的疼,裴錚避重就輕的告訴朝朝,就算他成親,他們之間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可朝朝充耳不聞,只關心他究竟甚麼時候要成親。
“婚期定在來年的六月。”裴錚的語氣有些平淡,彷彿再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其實他當真不怎麼關心這些,只知道個大概,聖旨上寫的是擇日完婚,婚期如何自然是可以商議的。
只是裴錚私心,要等朝朝平安生產。
朝朝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她搖搖晃晃的,唯有扶著桌子才沒有讓自己摔倒。
“朝朝。”
裴錚想要過來扶她,但卻因為朝朝拒絕的態度而無可奈何,他每往前走一步,朝朝就會往後退一步,始終和他保持者距離。
“朝朝,你聽我解釋,這件事情當真不是你想的那樣。”裴錚輕聲和朝朝解釋起來,說起母親的態度和自己的打算。
朝朝聽得分明,卻比先前更加的沉默。
“朝朝,你是否能夠理解我的苦心?”
朝朝聽到裴錚的話,卻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回應,她問自己能不能夠理解,朝朝想,她應該是不能理解的。
如果能夠理解,為甚麼會難過呢?
朝朝搖搖頭,她拒絕思考。
然後,裴錚就和她說了許多話,說了許多關於他的打算,也說了很多他的安排。
裴錚生來驕傲,從未和人解釋過甚麼,而朝朝是第一個,讓他將自己心思和盤托出的人,他的想法,他的打算,他的所作所為,毫無保留。
“待你平安生下孩子之後,我會將他記在正妻的名下,給他一個嫡子的身份。”裴錚的話非常的理智,可在朝朝聽來,卻非常的殘忍。
她呆呆的看著裴錚,試圖從他的表情中找到蛛絲馬跡,來證明他說的不是真的。
只可惜沒有。
朝朝知道裴錚是認真的,他是真的那麼想。
並且覺得這樣才是最好的安排。
朝朝看著裴錚,很想問他一句,若這個孩子生下來之後,會叫自己甚麼,但她卻沒有問,因為朝朝已經預想到了答案。
鎮南侯府也不是沒有庶子庶女存在的,他們見到自己的生母,也只能叫一句姨娘。
妾室生下的孩子是主子,可妾室本身並不是。 從前唏噓的事情,如今全部都應驗到自己的身上。
她從沒有過一刻像現在這樣的悲哀,也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的清楚。
妻和妾之間,到底有甚麼樣的差別。
她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不能叫自己孃親,要喊另一個人為母親,他會承歡於另一個女人的膝下。
他們一家三口在一塊兒,和睦相處,溫馨非常。
而自己就是一個局外人。
甚至見到那個孩子還要行禮,也許他會認自己這個生母,也許不會。
也許他還會厭惡,為何自己有一個身為妾室的生母。
朝朝直到此時此刻方才意識到,身為妾室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放棄了甚麼?
而又堅持了甚麼?
如今又能夠得到甚麼?
朝朝只覺得心很疼很疼,但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她望著眼前的男人,唯餘陌生。
她聽到裴錚告訴她,這是最好的辦法。
朝朝其實是知道的,妾室的孩子可以記在正妻的名下,便是嫡出,她以往擔心的事情從根本上得到了解決,她再也不需要擔心孩子會因為庶出而艱難。
只是她為甚麼會這般難過?
朝朝甚至都有些站不穩,她扶著桌子不住的後退,裴錚見狀立馬去扶她,“朝朝。”
可朝朝還是拒絕,她拒絕裴錚近身,同樣也拒絕裴錚的攙扶,躲開了裴錚的手。
接二連三的被拒絕,裴錚的表情多了些幽怨,他看著朝朝,似有些不明白,“朝朝?”
朝朝的腦子裡亂極了,完全不知道自己這會兒還能做甚麼,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掉一滴,她可以清楚分明的聽到裴錚說的話。
一句一句的為她好。
朝朝都明白,也都懂。
可明白不代表她不會難過,明白也不代表她不會傷心。
腹中傳來一陣陣的刺痛,她低著頭看向肚子,孩子此時已經五個月大,再過不就他就會出生。
朝朝每天都期待著孩子的胎動,期望著可以感受到孩子的存在,只可惜從未如願。
今天是意外之喜,可驚喜過後卻得知了這般噩耗。
朝朝已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高興。
她只覺得肚子越來越疼,她的雙手死死的扶在桌子上,指骨因用力而漸漸泛白,額上落下了豆大的汗珠。
裴錚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朝朝的身上,自然發現了端倪,這會兒也顧不得朝朝的拒絕著急的問道,“朝朝,你怎麼了?”
裴錚沒等朝朝拒絕,便緊張的扶住了她,朝朝已然沒有力氣去拒絕,她靠在裴錚的懷裡,被他緊緊的摟著,明明是很溫暖的懷抱,但她卻覺得冷,這股寒氣從地上湧起,冷到了她的心裡。
雪白的衣裙上染上了點點血跡,裴錚抱著朝朝輕手輕腳的放到床上,頭也沒回的朝外頭吼著讓福財去找大夫。
福財聽到動靜忙不迭的朝外頭跑去,外頭的動靜消失了,朝朝的心也空蕩蕩的,她呆呆的看著衣裙上的血跡,不知道在想甚麼。
大夫還沒有過來,裴錚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安撫朝朝,他看著她欲言又止。
朝朝也看著裴錚,卻只是沉默。
屋子裡的氣氛壓抑極了,他二人對視,誰都沒有要說話的慾望。
最終還是大夫的到來打破了僵持,把脈的時候只覺得非常疑惑,前些日子他剛剛過府給朝朝診脈,當時的情況一切安好。
不過短短几日,為甚麼會有這樣的變故?
“夫人,您如今有了身子,可千萬不要太過悲傷,要知道您的一舉一動都會間接的影響到孩子。此次的情況很是兇險,您須得臥床靜養,不然孩子恐怕會保不住。”大夫還在絮絮叨叨。
可朝朝聽到夫人這個稱呼,卻本能的覺得噁心,她也不管大夫能不能看懂自己的比劃,認認真真的比起手勢來,她告訴大夫,她不是甚麼夫人,不要喊她夫人。
即便人人都喊她夫人,也不能改變她是個妾的事實。
大夫一臉為難,從前他就奇怪這位夫人為何從不開口說話,一切都是由身邊的丫鬟代勞,如今看到她比劃才知,原來這位夫人是不會說話的。
大夫一臉為難的看著裴錚,只因為自己根本看不懂。
“她可有大礙?”裴錚假裝看不懂朝朝的意思,只是問起了別的事情來,大夫也不敢多問甚麼,只是把著脈開出了一張藥方,囑咐朝朝記得喝藥。
對於鎮南侯府的事情,他一個給人看病抓藥的大夫,實在是不宜知曉。
大夫留下藥方之後便匆匆的離開,春荷很快就熬好了藥端過來,裴錚並不假手於人,親自端起藥喂她。
朝朝這會兒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她像是在看裴錚,又像是透過裴錚在看別的。
那眼神死死的,惹得裴錚心煩不已,“朝朝,喝藥。”
朝朝從前很喜歡聽裴錚喊自己的名字,每一次聽見她都會在心裡默默的應著,每一次朝朝都會很高興。
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她聽見裴錚喊自己的名字,卻有著迷茫和恐懼。
他要和自己說甚麼?
朝朝麻木的看著裴錚,任由他一口一口的給自己喂藥。
他喂,她就喝。
方才大夫說這個孩子可能會保不住的時候,朝朝的心裡其實是輕鬆的,她想象中的未來,太苦太苦,一眼可以望到頭的日子,實在太痛太痛。
這個孩子若是生下來,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宋家的嫡姑娘一心都想著要做生意,我與她並無男女之情,只不過是各取所需。”裴錚很是平靜的說出這番話,甚至說出自己和宋然的約定。
甚至為了避免日後產生糾紛,還和宋然立下了字據,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上頭有兩人的印信。
便是去衙門打官司也是有效的。
裴錚根本不喜歡宋然。
婚約也不過是為了達成目的的手段而已。
只是朝朝聽著愈發覺得難過。
她甚至不曾欣喜,只覺得悲哀。
裴錚寧可繞這麼多的彎路,寧可娶別人回來當一個擺設。
都從未想過,要娶她為妻。
明明早就有所預料的事情,當真正面對的時候,她竟然也是不能接受的。
朝朝緩緩抬眸看向裴錚,眼裡的絕望讓裴錚不忍心去看,但他卻一再的和朝朝保證,不會有任何的不同。
他們之間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朝朝聽得分明,一時間竟忘了呼吸,直到胸膛微微發窒,她才反應過來,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朝朝?”
裴錚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朝朝聽得分明,她知道,裴錚說的都是事實,他用最有效的方法,告訴她這些事情最合適的解決辦法是甚麼
裴錚陪了朝朝很久,但朝朝一直都沒有甚麼表情,他不好強迫朝朝,只能耐心的等待著。
朝朝很想讓裴錚離開,可又覺得有些話當真沒有必要說。
兩人算不上是僵持,可到底是沒了言語。
他的這些心思,夫人知道嗎?
夫人若是知道,可會容忍?
朝朝不禁在想,裴錚額上的傷口,是不是也是這麼來的?是為了自己嗎?
朝朝本不想這麼胡思亂想下去,只因這些話是裴錚親口告訴她的,朝朝就算想要欺騙自己也沒有辦法。
無論裴錚對她到底是甚麼樣的感情,甚麼樣的心意,她的身份永遠都沒有辦法改變的。
她只是妾而已。
窗外的月色悄悄的灑了進來,朝朝看著那滿地的銀霜,許久都沒有說話,裴錚以為她在發呆,可事實上只有朝朝自己才知道,她在想,裴錚未來的妻子會是甚麼模樣的。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會說些甚麼,會做些甚麼。
他們日後會朝夕相處,會共同養育她的孩子。
他們真的不會產生感情嗎?
朝朝明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但她依舊無法控制自己,越想就越痛苦。
越痛苦就越會去想。
直到把自己搞得心力交瘁,精疲力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