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所以,最終夜燭還是逃走了嗎?”
望著四周的一片狼藉,以及被徹底粉碎的屏障,黑髮的女人看向了眼前平靜的魔王, 語氣略帶困惑。
“……如果你一定要這麼說的話,他確實是離開了。”
塞勒沉默地看著不遠處翻滾的黃沙, 淡淡道,
“但不是[逃]走的。”
這一切發生的實在是太快了,以至於他們進入戰鬥的白熱化後,塞勒幾乎要被對方的力量侵蝕到徹底失去理智。
夜燭的力量比他要強大的多,但是他的弱點也極為明顯——曾經成為過魔王的塞勒比誰都清楚這一點。當魔王的力量越是強大,那麼他身上的侵蝕也會愈加嚴重。
也就是說, 夜燭高攻但是脆皮, 一旦被他擊中哪怕一下, 都會遭到嚴重的襲擊。
可問題在於,他根本沒辦法攻擊到夜燭。
夜燭的速度極快,他彷彿變成了風, 即便他想要努力去抓住他,那傢伙依舊會從他的指縫裡逃走。
“還沒到時候,塞勒。”
但塞勒此行來到羅希,必然不可能只是為了幫助他們。
她在試探?
良久,塞勒終於聽到了夜燭的聲音。
亞歷克西斯是強大,可他幾乎無法和格溫妮絲相比。
塞勒當然明白。
自從他和亞歷克西斯相處過之後,再次遇到格溫妮絲的時候,他幾乎立刻就知道了兩人之間的差距。
喃喃之中,塞勒聽到夜燭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是這樣。”塞勒道,
“你也察覺到了,不是嗎?夜燭為甚麼會出現,他為甚麼會做這些事情?這些或許在你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吧?”
強大到無可比擬。
塞勒看了看正在修補屏障的羅希魔法師,阿方索和亞撒已經被送去治療了,他們都傷的相當之重,尤其是亞撒,在使用了大量魔法之後,他也徹底昏迷了過去,精神上的損傷恐怕比肉/體更多。
“你解決掉了古革巨人。”
他依舊在看著自己,他的目光溫柔卻冰冷,像是看著自己的愛人,又像是在看著自己的仇人,
“之後再來找我吧……我還不想殺了你。因為沒有意義。”
而西伯倫,實際上是個非常富饒的國家。和大部分地區都逼近深淵的羅希來說,西伯倫可以算得上是擁有一個混天然的屏障,所以很適合人們居住。
“我已經動用了秘術去調查了關於夜燭的事情,但奇怪的是……我依舊一無所獲。”
“也是,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可以理解的。”格溫妮絲笑道,
“可是你今天來到這裡,也不僅僅是為了處理古革巨人而存在的吧?你知道,就算是我,也能輕而易舉地解決掉S級的魔物。”
“我知道。”
塞勒的心中微微一跳,可當他想要去詢問更多的東西時,夜燭的身影卻一點點隱入了他背後的世界,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他的氣息於這一瞬間變得凝重了起來, 魔法自然而然地在他的周身構建起了一道屏障。他的目光眺望向了根源的地方,那雙暗紅色的眼睛似乎倒映著甚麼東西,也讓他的眼中泛起了更多的情緒。
羅希之所以能夠存活到現在,完全是因為格溫妮絲的存在。
他的臉色蒼白無比,被長髮隱約遮掩著,正如同這閃電般寧靜。
他似乎想從格溫妮絲身上得到些甚麼。
就在某個瞬間, 天空忽然變得陰沉了下來, 更加沉重的黑暗魔法縈繞在他的耳畔,而一晃而過的閃電也將整個天空徹底照亮。
“不是我的力量。”
曾經的亞歷克西斯透過和霍德爾進行交易獲得了強大的力量,毋庸置疑,這份力量足以統治一整個騎士團禁軍,他就是依靠這樣的力量去打贏了戰爭,並且統帥了西伯倫的。
女人把玩著自己黑色的髮尾,語氣卻帶著某種古怪之意,
“你的強大毋庸置疑。”
“甚麼?”
長久的寂靜後,格溫妮絲忽然開口了,
狂風將他黑色的斗篷徹底掀起,露出了他那纖瘦的身體和修長的雙腿。他的面板上佈滿了黑色的紋路,看上去古怪卻又矚目,而他的左手已經徹底異變成了藤蔓的模樣,那些荊棘彷彿是從他的血肉之中生長出來的,暗綠色的植物上甚至沾染著紅色的血,彷彿變成了跳躍的血管。
塞勒只是這樣說著,但是他的思緒卻蔓延到了更遠的地方。
塞勒尚未反應過來, 卻看到銀灰色長髮的魔王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他的目光沒有任何感情,像是一面鏡子, 完整地倒映著他的每一縷表情。
“已經降臨了啊……”
但最終夜燭還是沒有直接戰鬥下去。
“我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我又不認識他,不如說——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知道[夜燭]的存在吧?”
“但是我沒有一定要告訴你的必要。”
於是兩人就這樣安靜地站著,或許他們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塞勒很明顯不是那種會將自己內心的話告知於其他人的型別,而格溫妮絲亦是如此。
塞勒的面色陰沉。他注意到了格溫妮絲的目光,也注意到了對方身上傳達而來的某種奇怪的試探之意,最終,還是緩緩地開口了:
“意義?”
夜燭的動作就在那一瞬間停下來了。
他走了。
是她本人的強大拯救了這個國家。正因為如此,亞歷克西斯才會一直畏懼羅希,並且同意了看起來他根本不會同意的條約。
至於那天的對決……
很大的可能性是格溫妮絲特地壓制了自己的力量吧?畢竟她從不會將自己的力量完全展露在任何人的面前,她的謹慎超乎想象,而她的手腕也確實足夠狠斷。
塞勒沉默了片刻,心中大概有了個底。
“我想和你詢問一件事情。”塞勒開口道,
“關於霍德爾和曼荼羅之城的事情。”
“哦?看起來你好像知道了甚麼?”格溫妮絲饒有興趣道。
“只是我自己的一些猜測。”塞勒道,
“我可以用其他的東西去交換,但是我不會告訴你我的猜測。關於夜燭的一切,都恕我無法告知於你。”
“如果你不同意的話就算了。”
“當然可以。”
意料之外的是,格溫妮絲居然回答的如此爽快。
“我當然知道你要來問我這個問題。塞勒,畢竟你的目的總是這麼的清晰,不是嗎?”
黑髮的女人勾起了唇角,她的目光注視著四周的一切,那些破碎的建築物,那些零散的人員,那些惶恐的人們,以及那些空氣中殘餘的淡淡的黑暗魔法。
這是她的羅希。
如果塞勒無法將夜燭徹底解決掉,那麼事情會變得麻煩起來。就算是為了她的國度,她也會去告知塞勒一切。
當然,秘密不是白給對方的。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夜燭的存在大概和塞勒有著莫大的關係,只是她現在還不知道是甚麼關係罷了。
“卡洛先生好像去了西伯倫。”
格溫妮絲忽然道,
“有他的在的話,你不用擔心西伯倫會出甚麼事。黎明之火會暫時保護好他們的。”
說完,她便緩緩轉過身去,示意塞勒很快跟上,
“你和我一起進去吧,我們去會客室慢慢說。”
黑髮的女人漫不經心道,眸子裡卻沉澱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關於曼荼羅城的過去,以及霍德爾的故事。”
·
格溫妮絲帶著塞勒來到了一處安靜幽靜的房間。
這裡是位於整個羅希最高點的地方,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座高塔,卻隱匿於陰森的山間,徹底被掩蓋住了身形。
可奇怪的是,他們從內部向外看去,卻能夠輕而易舉地感受到四周的一切,就好像他們的感官被提高了一倍,對於任何事物的感知也變高了不少。
“隨便坐吧,這裡是會客室。雖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來到這裡了。”
格溫妮絲隨意地理了理自己的黑色長袍,她的眼睛看上去總是很疲憊,甚至還有很深的黑眼圈,可這並不能影響到她的氣勢。即便她看上去是如此的慵懶和隨意,那股從骨子裡透露出來的危險感也不曾褪去。
塞勒點了點頭,他隨意地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目光向著四周看去。
這是一個球形的房間,房屋裡似乎放滿了各式各樣的鍊金用材,但是大部分東西似乎都沒有動過,更多地去履行了身為觀賞品的價值。
“啊,稍等一下……我大概要稍微收拾一下這裡。畢竟很久沒有來了,我對這裡也有種懷念的感覺呢。”
格溫妮絲懶洋洋地笑了笑,她開始隨意地收拾著東西,而塞勒則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他閉上了雙眼,似乎是在閉目養神。
可對方的話依舊淡淡地傳達到了他的耳畔之中。
“實際上我並沒有特別想要告訴你這件事。不如說,我希望我的過去能徹底死在那裡,被所有人遺忘。”
格溫妮絲將甚麼東西從臺上拿了下來,繼續道,
“你應該也知道,我是被聖徒卡洛收養的。所有人都很羨慕我,認為我居然擁有如此殊榮……能夠和祂沾染上邊。”
“確實,如你所見,我已經存活了上千萬年,我的心和這片蒼茫的歷史一樣蒼老。我偽裝自己的死亡,捏造自己的新生,沒有任何人發現異常,也沒有任何人發現不對勁。”
“如果不是因為夜燭的出現,這樣的謊言或許會繼續下去吧……這樣也不壞,不是嗎?”
塞勒沒有說話。
“是卡洛來找我的。”
格溫妮絲坐在了他的身邊,她的雙手在桌面上交錯著,目光微微垂下,低聲道,
“而最開始,我其實並不喜歡任何人,包括祂在內。”
“我沒有任何是非觀念,那時候的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只是這樣的一個簡單的願望,對於那時候的任何一個孩子來說,都是極為奢望的啊。”
這個實際上原本沒有格溫妮絲,只有一個叫妮娜的小姑娘。
在她七歲的那年,她和她的哥哥被迫開始了流浪的生活。他們被父母所拋棄,因為沒有錢,因為貧窮——這在那個時代是很常見的事情,尤其是被金主所拋棄的情婦的孩子。
他們大部分都凍死在了街道上,潔白的雪讓人從內心深處膽寒,那時候,冬天往往成為了每個人最為煎熬的季節。
可妮娜和哥哥的運氣都還不錯,他們流浪的時候恰恰好入夏,兄妹兩人都穿著極為厚實的衣服,他們的母親在將他們拋棄的時候好歹為他們留了點衣服,一點微不足道的錢,以及一點糧食。
他們迷失在了荒原之中。
妮娜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他的哥哥,那個和她一樣大的,卻比她成熟很多的男孩。
他們有著同樣的頭髮,有著同樣顏色的眼睛,當他們都留著短髮的時候,他們甚至看不出甚麼區別。
可妮娜總覺得,哥哥怎麼樣都比自己要強大很多。
他很擅長扮演各式各樣的角色,也很擅長去模仿甚麼東西。他會偷竊,會搶劫,會無師自通地學會魔法,也會試圖從一些看上去就不是好東西的人身上搶來不少錢和食物。
他總能夠知道很多妮娜不知道的資訊,他成熟,穩重,可靠,雖然才七歲,卻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
因為有這樣的哥哥,妮娜才能度過那段漫長而又艱難的日子。
可冬天總會到來。
冬天總是很煎熬,因為魔力失控的緣故,如果他們冬天無法找到居住的地方的話,他們基本上會被徹底凍死。那些詭譎的魔物會在大雪飛天的冬季來到這片嚴寒的土地,用它們修長的鼻子試圖從雪堆裡找到尚未腐敗的屍體。
妮娜不想成為他們的一員,她想活下去,她不想被吃掉。
然後,那個時候的哥哥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對她露出了一個堪稱溫和的微笑。
“不要害怕,妮娜。”他說,
“我們一定會活下去的,我保證——我已經為我們找到了收容之所,只要我們能到達那個地方,我們就再也不用到處流浪了。”
再也不用到處流浪了嗎?
妮娜緊緊攥著哥哥的衣服,眼中的情緒無比緊張。
“我,我們需要做甚麼嗎?”最終妮娜用很小的聲音問道,
“他們肯定不會隨隨便便收留我們的……這個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我很害怕,哥哥……”
“別怕。”男孩摸了摸少女的頭髮,笑道,
“沒甚麼好害怕的,實際上這只是你對這個世界不瞭解嘛。如果代價只是信仰某個存在,你就能獲得救贖,獲得居住和吃食的地方,妮娜,你會這樣做嗎?”
“如果只是信仰神明就能夠不被凍死的話,我會努力去信仰那位神明的。”妮娜費力地點了點頭,同時也緊張道,
“我不太懂這個,祂會不會認為我們不忠誠,會不會因此而生氣?”
“怎麼會。”男孩笑道,
“我們要相信祂,那是一位溫柔的神明大人。我想,如果祂看到了我們,祂肯定不會丟下我們活活凍死的。”
“走吧,我們去教會……那個地方一定會救贖我們的。”
於是,他們就來到了那個名為[黑曜石]的教會。
那時候冬天已經快要來臨了,空氣中開始沉澱著凍肺的寒氣,街道上的人們換上了溫暖的冬裝,有的人開始將之前準備好的柴揹回家,準備升起溫暖的火爐。
他們終於在冬天即將到來之前找到了可以住的地方。
實際上妮娜一開始並不喜歡他們。那些穿著黑色的袍子,身上留著用刺繡繡成的荊棘之花的成員,他們看上去簡直古怪極了。他們的身上散發著讓人感到害怕的氣息,彷彿是從地獄而來的使者。
妮娜直接躲在了哥哥的身後,她揪著哥哥的衣服,像是隻警惕的貓一樣瑟縮地打量著他們。
“別害怕,孩子們,我們黑曜石是不會傷害你們的。:
為首穿著黑袍的女人微笑著半蹲了下來,她擁有一張很漂亮的臉,一雙褐色的瞳孔充滿著某種溫柔的情緒,她留著一頭漂亮的棕色捲髮,散發著好聞的山茶花的氣息。
“如果祂在這裡的話,祂肯定希望我們能夠救贖無數向你們這樣的孩子。”見妮娜一言不發,女人便繼續道,
“我的名字叫莉塔,是你們的引路人,如果你們有甚麼不會的事情都可以問我。別害怕,再說一遍,我們是絕對不會傷害你們的。”
說完,她還格外俏皮地wink了一下,彷彿這樣就能緩解一下僵硬的氣氛。
然而妮娜卻瑟縮地更後面了。
倒是男孩看上去落落大方,他很自然地和莉塔握了握手,並且報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拉著自己的妹妹進入了那間溫暖的小屋——和所有的[家]一樣,那裡有溫暖的壁爐,有燃燒的火焰,有可以放出熱水的噴頭,也有柔軟的,讓人無比安心的大床。
這一切就好像做夢一樣。
忽然之間,她就擁有了[家]。
“妮娜,我們有家了。”
男孩的聲音帶著雀躍,他微笑著看向了妮娜,伸出手去撫摸著她柔軟的頭髮。小女孩依舊侷促不安地擰著自己的手指,她時不時地看向門口處,莉塔就站在那裡,她向著女孩擺了擺手,依舊友善。
“那麼你們就好好休息。”莉塔道,
“畢竟不好好休息的話怎麼去做晨間禱告呢?如果讓祂看到了如此倦怠的我們,神明大人也會難受的吧?”
“嗯,我們會好好休息的,謝謝您的關心。”男孩回應了莉塔的話。
“換洗衣服就在這邊了,你們要記得穿。”莉塔指了指一旁的衣服,笑著對兩人道,
“從明天開始,你們一定要一直穿著這套衣服,除非晚上休息的時候,會有專門的人用清潔魔法為你們做清潔工作,所以你們也不用擔心臟的問題。”
“那就晚安啦,黑曜石小鎮很安全的,別擔心有甚麼問題。明天早上這個時候我會來敲門的,到時候一起去吃早飯吧。”
於是,伴隨著門被關上,妮娜的心情也總算平靜下來了。
她還是不喜歡那個叫莉塔的女人。
即便哥哥看上去好像和她的關係還不錯的樣子……
“你為甚麼不喜歡她?”
就在這時候,男孩開口了。 “……沒甚麼,就是下意識地不是很喜歡她。”
妮娜小聲說著,她的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但大概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行為有點失禮了。
“對不起……我是不是不應該這麼做?下次我不會這樣了。”
“不。”
男孩走到了妮娜的身邊,他伸出手擁抱了自己的妹妹,同時將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語氣愈加溫柔,
“妮娜只需要做自己就好了,有甚麼事情哥哥來解決就好。”
有甚麼事全部交給哥哥就好嗎?
妮娜窩在男孩的懷裡,心中還有些忐忑不安。
可這樣真的對嗎?
她真的……要把一切的重擔全部堆在哥哥的身上嗎?
妮娜的內心莫名有了一種奇怪的愧疚感。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不對,可她又意外地沉迷著這樣的感覺。
她喜歡瑟縮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裡,這樣的生活或許更適合她。更何況外面的風好像刮的更厲害了,他們必須要聽話,只有聽話才能夠長久地住在這裡。
“我困了。”妮娜用小的不能再小的聲音道,
“我們去睡覺吧。”
“好。”
那或許是妮娜這麼長時間來睡得最為安穩的夜晚。她第一次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跌入了雪堆之中,那些雪很冷,卻又讓她感到溫暖。
妮娜不喜歡下雪天,可這一次,這些冰冷的雪卻讓她有些迷戀。
她忽然不想離開了。
第二天妮娜難得能睡到自然醒。妮娜睜開眼睛時,熱乎乎的飯就已經在自己的面前了。
“妮娜,你醒啦。”
男孩的聲音在妮娜的耳畔響起,當妮娜看向對方的時候,她很快看到了桌面上熱乎乎的粥,以及男孩溫柔的笑容。
“咦?”
妮娜愣了一下,有些困惑道,
“不是說早上要做禱告嗎?我好像還沒去……”
“你的那份我已經幫你做完啦。”男孩漫不經心道,
“安心好了,我已經和主教說過了,我說我的妹妹身體不太好,還在生病,我希望她能夠休息一會,我可以替她做完她的那份禱告——於是主教答應了。”“大家其實都很溫柔的,你也別害怕。如果有甚麼事,我一定會第一時間保護好你的。”
“好……”
妮娜的心中漸漸安心了下來。
看起來好像並沒有甚麼奇怪的地方嗎,而且哥哥看上去還是和以前一樣溫柔。
他們只需要去信仰他們的[主神]就可以了。
這就是他們當下最需要做的事情。
“對了妮娜,今天我們還要去幫忙做點事情。你要記得把袍子床上。”等到妮娜喝完粥之後,男孩叫住了她,並且指了指床頭的衣服,
“我們得乾點活,否則這樣白吃白喝,心裡也過意不去吧?”
“好……”
妮娜從床上跳了下來。她拿起了床頭的衣服,隨意地將其抖開——就在她這麼做的時候,她也很快看到了黑袍上極為清晰的標誌。
那是一朵荊棘之花的形狀。極為嬌嫩的花被尖銳的荊棘刺破,但是遠遠看去,它又像是一張詭譎的笑臉,眼睛的下面甚至還在流著血淚。
讓人極為不舒服的標識。
妮娜的心中延伸出的第一感覺就是抗拒,她並不想穿著這套衣服,就好像那雙眼睛一直在盯著她看一樣。
她總覺得好像有哪裡很不對勁,但是這裡的一切都很正常,她甚至感覺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怎麼了?”
見妮娜在旁邊猶豫不決,男孩好奇地跑來問道。
“沒事,就是——這件衣服。”
妮娜指了指那個圖示,聲音也變得小了起來,看起來似乎有些害怕。、
“圖示是嗎?”
男孩頭疼地看了一會,大概也覺得這個表情看起來有點滲人,思考了一會後,還是走到了抽屜旁邊,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把剪刀,
“這很簡單啦。”男孩笑道,
“是因為看著像一張笑臉所以才很奇怪吧?那隻要讓它看上去不那麼像笑臉就可以啦。沒甚麼麻煩的。”
“會不會被發現……”妮娜小聲問道。
“你不去做清潔魔法就行,畢竟自己洗衣服和洗澡的話就不會被發現了。”男孩咔嚓咔嚓兩刀,就將那幾根組成眼睛的線挑斷了。就在挑斷的那一瞬間,妮娜也感受到自己周身的氣氛一下子平靜了下來,好像也沒那麼害怕。
“這樣就可以了嗎?”男孩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著問道。
“嗯!可以了!”
“那好,那我們就出門吧。”
“好哦!!”
那天的事情妮娜壓根沒有放在心上。她甚至不知道,這個決定將會對她在未來產生多大的影響。
那時候的妮娜必然是甚麼都不知道的,她和人們一起努力地為黑曜石小鎮做出貢獻,她試著去做一些以前從未想過的事情,識字,耕種,縫補,劍術,魔法……
只要你想學,大家都願意教導。就好像所有人都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大家似乎都很喜歡她的哥哥,因為男孩總是比任何人都要勤奮,卻又好學且謙卑。他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態度,即便他並不是甚麼貴族,但是他的一舉一動卻總讓人聯想到貴族。
他學東西很快,對任何事物的掌控能力也總是極快。他和任何人都能搞好關係,他的聲音彷彿有種天然的魔力,總能夠蠱惑人心。
“這孩子真聽話啊……難道是有錢人家落魄的孩子嗎?”
“我也這麼覺得,這孩子是真的吃過苦頭的,做事也麻利,性格也討喜。”
“這麼好的孩子居然還要拋棄嗎?哎,也不知道那對父母是怎麼想的。”
人氣高帶來的副作用就是妮娜徹底被人無視了。
沒有人再將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就好像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實際上妮娜也總是做的很好,她比一般的孩子力氣更大,幹活也更賣力。她有很努力地在不斷地學習,即便那些文字生澀難懂,但是她也都全盤看下去了。
她甚至有在努力地和其他人搞好關係……她是嘗試著這樣做的,但是不出意料之外的,全都失敗了。
“妮娜,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可以了,你不用成為任何人。”
哥哥的聲音彷彿還回蕩在她的耳畔。
妮娜性格本身就孤僻,她確實不喜歡和其他人交流,於是這件事就此作罷。
可這也並非所謂悲劇的開端。
她在這裡住了整整五年。
雖然她依舊沒能和任何除了哥哥以外的人搞好關係,但是他確確實實地在這裡居住了五年。
這五年來,莉塔每次都會在回去睡覺之前將他們送回自己的房間,可不知道為甚麼,妮娜總覺得莉塔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
不,準確而言,應該是看向她哥哥的目光有些古怪。
不僅僅是莉塔,妮娜開始注意到,小鎮上的人似乎總喜歡用很奇怪的目光打量著她的哥哥,他們的態度癲狂且奇怪,偶爾還在竊竊私語,似乎在討論著甚麼至關重要的事情。
妮娜開始逐漸不安了起來。
她從未將自己的哥哥當做自己的所有物,但是她也不希望有甚麼人要搶走哥哥。她恐懼,害怕,甚至夜晚還會做噩夢。她不希望自己重要的人會被誰搶走,可她也清晰地知道,她沒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
直到某一天,她的哥哥忽然消失了。
在消失的前一天,她的哥哥還和往常一樣笑著和她說這話,而中途哥哥似乎被莉塔叫出去了一趟,在隨意地交談完畢後,她的哥哥再一次回到了她的身邊,繼續笑著說之前沒有說完的話題。
她原本這只是一場不經意的交談,可她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天莉塔來到這邊的目的……就是帶走她的哥哥。
“真的很抱歉,妮娜。”
莉塔的語氣充滿了深深地歉意,
“我們不是故意帶走你的哥哥的,實際上,我們也很希望他能夠和我們一樣留下來,去感受祂的光輝……”
“但是如今,祂好像出了點事情。祂似乎無法回應我們的祈禱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一直沒有結果,多少都會讓人不安。”
“所以,我們決定尋找一位合適的成員,成為神明的代言人,為我們帶來神旨。”
“而那個人,就是你的哥哥。”
嘩啦。
那一瞬間,妮娜甚至感受到有一桶水猛然從她的頭上潑了下來。她的表情有些呆滯,似乎還沒能反應過來莉塔所說的話。
莉塔說,她的哥哥要去當神明的代言人??
可為甚麼她哥哥從來都沒有和她說過??他甚至從來都沒有對她說過這方面的事情!!
不!!這場計劃必然是進行了很久,但是妮娜卻並不知道!!她一直以來都生活在她哥哥的謊言之中!!她甚麼都不知道!!!
一瞬間,內心的恐懼徹底淹沒了她。妮娜不顧一切地向外跑去,而這樣的動作自然也引起了莉塔的困惑。
“咦?妮娜你要去哪裡?不要亂跑……你……”
妮娜沒有聽清楚後面的話,實際上她也甚麼都聽不見了。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臟砰砰直跳,彷彿有甚麼東西即將要穿刺她的胸膛。那種悶痛的感覺幾乎讓她沒辦法說話,又好像有一雙手正在狠狠地攥住自己的脖子,讓她徹底失去了呼吸的力量。
她要去找到她的哥哥!!
她不能就這樣放棄她的哥哥不管!!!
然而妮娜的行為卻並沒有順利地進行下去,就在她即將要闖入教堂的時候,無數教徒直接抓住了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動作。
“不要緊張啊小妮娜,你的哥哥只是去當神的代行人了,你為甚麼要害怕呢?”
“就是啊,慌甚麼,這種事情可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到的,這可是祂的親旨!你不能質疑祂的做法啊!!”
“別亂跑了妮娜,就在這裡等著你哥哥回來不好嗎?”
“……”
沒有人聽得見她的話。
她被強行拖了出來,她感覺自己的手臂如同火一般灼熱,那種感覺幾乎讓她想要嘔吐。
這樣的結果也絲毫不奇怪。
·
可妮娜最終還是見到了自己的哥哥。
在那天傍晚,妮娜一個人在角落裡哭了很久。她抱著自己通紅的手臂,極大的恐懼佔據了她的心,讓她的心跳挑的飛快。
她感覺自己好像要失去甚麼東西了,可她無法去準確敘述那種感覺。
可哭泣總會有終點,最終,她的哥哥居然真的回到了她的房間,甚至還輕輕地敲了敲她的房間門。
“讓我看看——到底是那個小傢伙又在哭啦?怎麼這麼喜歡哭?我不過是去做了個神明代行人的儀式,你這表情怎麼搞得好像我馬上就要離開你似的?”
少年還在笑著,可妮娜終於忍受不住,直接撲到了他的懷裡嚎啕大哭了起來。
“嗚哇——”
“好了好了,別哭了妮娜。一切已經結束了。”
少年再一次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極為溫柔,
“你看,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我都說了,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不管的,我可不是那樣不負責任的人。”
“我,我只是怕……”
妮娜的話說到一半就徹底啞了。
她的目光集中在了少年的手背上。那裡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多了一道紋身,並且圖案,還是她極為熟悉的荊棘之花。
那血淋淋的笑容映入了她的眼中,幾乎讓她的脊背一陣。
“嗯?你在看這個嗎?”
似乎是注意到了妮娜的目光,少年才起身,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這沒甚麼大不了的,一個紋身而已。有甚麼好擔心的?”
“別怕,妮娜。我知道你肯定也不會在乎這個的,對吧?”
“……”
妮娜愣住了。
她望著眼前的少年,一瞬間,她忽然覺得對方很陌生。
·
或許並不是她的錯覺,從那天起,她的哥哥就和她莫名疏遠了起來。
原本對他們都很溫和的人們,對他們的態度幾乎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們變得無比的謙卑,甚至謙卑到有些惶恐的程度了。彷彿他們眼前的並不是神的代行人,而是祂本身。
這樣的態度也讓妮娜感到無比的恐慌。
甚至,她感覺自己的哥哥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明明他和往常一樣對自己無比溫柔,甚至比以前更關心自己的日常。他會細聲細語地對她敘說自己一天發生的事情,會告訴她關於黑曜石小鎮未來的發展,會告訴她關於神明的故事……
“祂其實一直都在看著我們。”少年對他笑道,
“祂雖然愛著這裡的每個人,但是祂最愛的當然是我們。因為我們比任何人都要虔誠,也比任何人都要愛著祂。”
“愛才是能夠戰勝一切的力量,我相信祂也一定是這樣想的。”
“當然,如果你會因此感到恐懼,那麼我也會出於照顧離你遠一點……雖然我很愛你,但是我更需要去愛著這裡的每個人,妮娜。”
“對不起。”
少年拋棄了以前的名字,他甚至拋棄了自己的過去,那個和妮娜一起成長的過去。
他現在是名為霍德爾的[神的代言人],卻不再是她的哥哥了。
他的親近讓妮娜愈加沉默寡言。出於自我保護的機制,她選擇遠離了她最親近的哥哥。而大家似乎也並不在乎妮娜的狀況,他們的狂熱一天比一天熱切,那樣的火焰,彷彿能夠燃盡一切。
妮娜忽然想要逃走。
可她卻不知道自己該逃到哪裡去,她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她的魔法也不足以保護自己。她還是過不了嚴寒的冬天,也無法打敗兇惡的魔物。
恐懼和不安佔據了她內心的大部分空間,她的夜晚開始出現噩夢——她已經一個睡很久了,也有很久沒有見到過她的哥哥了。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會過去多久,她甚至覺得這個世界都變得不正常了起來,唯有她還是清醒的。
但清醒者有罪。
她必須逃離這裡,無論用甚麼方法也要逃離這裡。
於是在那天夜裡,她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恐懼,逃走了。
她原本以為這將是一場充溢著恐懼的逃亡,這條道路並不會比留在這裡更好,而她也不一定會得到更好的結果。
可那天,確實和往常不一樣。
她遇見了真正的祂。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