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實際上維克多覺得自己和菲利克斯沒甚麼好聊的。
理論上而言,菲利克斯和自己的關係並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說是極度衝突的程度了，但是菲利克斯也是一位言出必行的人, 這就讓維克多感覺很難辦。
比如說……當維克多小心翼翼地向著窗外看去的時候，他的手就觸碰到了一面透明的外殼, 這應該就是菲利克斯用心靈魔法構建起來的高牆了。
然而還沒等維克多搞清楚那面牆是怎麼回事, 柔軟的藤蔓就一下子纏繞住了他的腰部，將他整個人向後一扯——
“你想去哪裡？”
菲利克斯的聲音從他身後輕飄飄地傳達了過來，給維克多的感覺甚至有點像飄蕩的鬼魂般，甚至聽不到他的腳步聲。
“幹甚麼啊你！”被掛在半空中的維克多覺得有點委屈，
“事先說好, 我可沒打算逃跑啊。你可是整個西伯倫第一的心靈魔法師, 我能從你的手中逃跑嗎？”
如果動用祂的力量的話, 逃跑說不定也不是不行的事情，但問題在於他沒辦法直接動用祂的力量，以及……他也想和菲利克斯好好聊聊。
那位赫赫有名的心靈魔法師, 如今卻破敗的像是某種枯萎的植物，曾經那雙平靜如水的雙眼如今卻像是乾涸了一般, 幾乎沒辦法從中看到一絲波瀾。
“現在沒有喝了。”菲利克斯隨意地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他環抱著手臂, 表情不是很好看，
“和你有甚麼關係？你難道要管我喝酒嗎？我可不知道傳聞中的維克多少爺是這麼熱愛多管閒事的人啊。”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菲利克斯的臉，好一會，才緩緩地開口了：
“雖然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是我還是想和你說，曾經我有個關係還不錯的朋友告訴過我，[酗酒的都是些墮落無能的混蛋]之類的話，不知道你清不清楚這一點呢？”
可即便如此，維克多也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的神情。
“那只是你不瞭解他，其實我們關係還蠻不錯的。”維克多看著他，
“不過我確實很欣賞克里斯，如果那時候我在的話，或許我也能幫助他一把。”
“他對你說了？”菲利克斯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好笑，
“真意外，我還以為除了西蒙他就再也不會有其他的朋友了呢。”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帶刺，饒是維克多也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嘲諷意味。
而這樣的人，自然是甚麼都不會再懼怕了。
他看起來就像是乾枯河床裡的魚，因為水的逐漸流失，他甚至連撲騰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我還沒有那麼蠢。】維克多瞥了瞥嘴，
“那是他自找的，我沒甚麼可說的。當然，我不會責怪你，同時我也不會原諒你。我再重申一遍，這件事和你沒甚麼關係，所以我也不可能放你走。”
但是臭脾氣還是不能少的，此刻的菲利克斯對他的嫌棄幾乎快要溢位來了，滿臉都寫滿了趕人。
“是你對他說的話，對吧？”維克多看著他，
“你不會忘記你的每一句話，所有人都很清楚這一點。可現在你的所作所為，又是怎麼一回事呢？你想要違揹你的諾言嗎？”
“大概是我遲來的叛逆期到了吧。”維克多無奈地笑了，
“別那麼緊張，菲利克斯先生，我知道你不在乎任何事情，我也沒有打算和你硬來，這對我們兩人都沒有好處，不是嗎？”
維克多看了眼桌子下面堆滿的酒瓶, 很貼心地說了這麼一句。
“過去的事情不用再提了……”菲利克斯抬手，示意他打住，
“我也不是會沉浸於過去的人，你沒必要利用他和我套近乎。”
維克多注意到了對方變化的表情，輕輕地搖了搖頭。
“您看起來好像喝了不少酒。”
如果想要讓菲利克斯放他走，恐怕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畢竟維克多和菲利克斯之間的關係很差，甚至可以說是仇敵了，菲利克斯沒道理會放他走。
“……”
“我知道克里斯是怎樣的人，他做出這樣的選擇，就必然已經想到了後續發展的結果。”
“……”
維克多被小心翼翼地放了下來, 顯然菲利克斯也沒打算對他下重手。再怎麼說也是尤利耶家族的孩子，他想要得罪也不能得罪的那麼深。
果然，他還記得啊。
菲利克斯直到如今，都沒能看見他徒弟的屍體。
“我也沒說要你放我走呀……”
“你說甚麼？？”
“我就算放你走，你也走不出去。”菲利克斯看了維克多一眼，
“你的父親為了不讓你離開這裡，他做了不少準備。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這個或許你最清楚。”
【宿主……您該不會是想告訴菲利克斯，您就是克里斯吧？】系統似乎察覺到了維克多的想法，語氣也莫名緊張了起來。
菲利克斯的臉僵硬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看上去真的非常非常疲憊，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水份的植物一樣，枯萎到甚至連舒展葉片都變得極為困難了起來。
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菲利克斯用極為恐怖的目光看向了維克多，而紅髮的青年只是雙手支撐著身後的桌子，眸子裡的感情卻無比真實。
他的那雙淺綠色的瞳孔看向了維克多，此刻，似乎有甚麼東西從他的眼中潺潺流出，他的指尖死死嵌入了自己的掌心之中，關節發力，甚至能看到對方泛著青的血管。
但是，如果這個人是克里斯，那麼結果就會完全不一樣了。
他的動作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主了一樣，變得機械且沉重了起來。
更何況他還喝了那麼多酒, 要知道菲利克斯以前是從來不喝酒的，他甚至對克里斯說過[酗酒的都是些墮落無能的混蛋]這樣的話……
菲利克斯的肩膀塌了下來。
美好的日常和對未來的憧憬似乎在某個節點被徹底打碎了，菲利克斯彷彿墜下了深淵，而他甚至無法徹底地摔碎在深淵之底。
“所以，是你對克里斯說的話，是嗎？”
更何況菲利克斯現在的處境實在是過於悽慘了點，除了被國家壓榨價值，他甚麼都做不到。
【你覺得我走到菲利克斯對他說，沒想到吧！其實維克多和克里斯就是一個人！！你覺得他會信嗎？】
【我覺得他會揍您……】系統老實巴交道。
【是這樣了。】維克多嘆了口氣，他的手指微微撩起髮尾，心情有些複雜，
【事情有點麻煩啊……】
他看著菲利克斯再一次走進了臥室。這一次他甚至連門都沒有關，顯然對維克多是一丁點防備都沒有了……不過與其說是沒有防備，倒不如說更像是失去了任何戒備的心。
如果一個人連可以守護的東西都沒有了，那麼他又何來戒備？
他所愛的徒弟，他所信任的國家……他們全都徹底被打碎了，此刻的菲利克斯，可以說是默哀大於心死吧。
可這也是維克多唯一的機會。
紅髮的青年盯著門看了一會，他終於還是走上前去，伸出手輕輕地敲了敲門板，目光看向了房間裡。
他還是打算再賭一把。
“菲利克斯先生。”
維克多看著男人的背影，終於還是開口了，
“你知道，克里斯最後死亡的地方在哪裡嗎？”
“說的好像你知道一樣。”菲利克斯嗤笑了一聲，
“怎麼？你還能把他的屍體帶回來不成？”
“我可能做不到。”維克多道，
“但是克里斯確實沒有死在流亡之島，他的身體既沒有被帝國拿走私用，也沒有被流亡之島的魔物所吞噬。”
話音剛落，維克多感受到了一陣極為明顯的視線投視了過來，那道目光猶如一把尖銳的劍，幾乎要磁環維克多本身。
“不要欺騙我。”
菲利克斯的聲音聽上去甚至是在顫唞，
“你的意思是……克里斯他還活著？”
“不，他死了。”維克多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是在流亡之島，而是在羅希。”
“羅希？”
“準確來說，是在羅希的荒蕪之地。”維克多道，
“他死在了黑曜石酒吧，那是他自己選擇最後留在那裡。”
“……你是甚麼意思？”
菲利克斯的聲音猛地上揚。
“你應該對西伯倫的一切都一無所知吧？”維克多看了菲利克斯一眼，語氣變得有些悲哀了起來，
“說真的，有些東西即便是我看在眼裡，也不得不去感慨些甚麼……或許你不能理解這一點，但是當你親眼看到那樣的事物出現在你的面前時，無能為力感只會徹底打敗你。”
“但其實現在的你也意識到了吧？西伯倫到底是怎樣的國家，而這份繁華背後又到底是甚麼？我知道……你被下了禁令，無法聽一些事實，但是僅憑這些東西，你也肯定能意識到甚麼。”
“或許你只是騙我……”
“你是西伯倫最強大的心靈魔法師。”維克多打斷了對方的話，語氣愈加沉重，
“你應該知道我沒有說謊。倒不如說，你不要再說謊欺騙自己了，菲利克斯。”
“我只是想做正確的事情而已。你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做到。”
“你還是想讓我放你走。”菲利克斯閉上了雙眼，
“但是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正常來說，我確實無法直接逃走。實際上西伯倫和羅希的高層之間也說不定會有甚麼不得而知的勾結。”維克多道，
“但是有個地方，一旦我進去了，就算是西伯倫動用全部的人去找，他們也絕對沒辦法找到我。”
“你想去荒蕪之地？”得知了維克多的想法後，即便是菲利克斯也被嚇了一跳，
“你瘋了？？那個地方可不是人類該去的地方……你應該知道，即便是綬帶等級最高的人也絕對不會前往那麼危險的地方，你是打算去那裡自殺的？”
“如果我選擇要去，那麼必然是因為我擁有足夠的信心。”維克多笑道，
“難道我是那種會欣然赴死的人嗎？”
“……”
菲利克斯陷入了沉默。
倒不是說他不信任維克多。雖然他確實厭惡著尤利耶家族，但是這不代表他不認同維克多的想法。
維克多之所以會被送到他這裡來，他就能猜測到維克多到底招惹了甚麼樣的存在。維克多再怎麼厲害，他也沒辦法去反抗他的父親。而他必然是和他的父親的理念有了一定的衝突，他才會徹底和他們決裂的。
只是菲利克斯不相信維克多擁有反抗的可能性罷了。
但是維克多如今看起來卻胸有成竹。他似乎對於自己未來的計劃十分篤定……難道說，他真的有能夠解決現在麻煩的能力嗎？
“你有甚麼理由讓我相信你？“
菲利克斯緩緩抬起頭，只是這一次，他看向維克多的目光明顯不一樣了，
“我當然可以幫助你，畢竟我也從來不畏懼死亡。可是你必須得拿出讓我足夠信服的理由。”
“理由嘛……你要我給你我也沒辦法給你。畢竟我身邊空無一物，也沒甚麼東西可以用來證明。”維克多攤開雙手，一副很無奈的樣子，
“但是，我可以和你保證……我會將克里斯留下的東西帶給你。”
“克里斯留下的東西？”
“嗯，當我再一次遇到你的時候，我會將東西帶給你。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的話。”
“……”
說實在的，維克多自己心裡面也沒甚麼底。如果菲利克斯真的不願意放他走的話，他也只能試著和菲利克斯對峙了。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他確實不是很想和菲利克斯對上。一來他對菲利克斯沒甚麼敵意，二來……他也確實想讓菲利克斯知道他的想法，他不僅僅是為了自己而戰，也是為了更為龐大的東西而戰。
更何況，從克里斯的記憶來看，菲利克斯確實不是甚麼壞人。如果可以的話，維克多也希望菲利克斯能站在自己這邊。
“如果你真的能夠做到的話。”
長久之後，菲利克斯才緩緩地嘆了口氣，他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做著某種內心的掙扎，卻很快得出了答案。
“好吧，我答應你。如果你真的能夠阻止他們，並且能將克里斯的東西帶給我的話。”
“感謝你的信任。”維克多終於鬆了口氣。
“不過——”
可話鋒一轉，菲利克斯的語氣又變得強硬了起來，他伸出手，將自己食指上的甚麼東西摘了下來，遞給了維克多，
“戴上這個。”
“這是甚麼？”
維克多好奇地接過了對方手中的戒指，他看得出來那是一枚祖母綠色的寶石戒指，但是這抹綠意卻看著人相當舒適，就像是一簇充滿著生命力的植物一樣，令人下意識地想要多看一會。
“是我的心靈戒指。”菲利克斯輕聲道，
“它陪伴了我很多年了，我的心靈魔法也伴隨著它的出現而變得逐漸強大。我是用自己的血澆灌著它長大的，裡面也儲存了我的部分力量。”
“你是……想要幫助我嗎？”
維克多大驚失色。
在他的印象裡，菲利克斯絕對不是這種會隨便將這麼重要的東西贈送出去的性格。要知道他還是克里斯的時候，菲利克斯都不願意讓他多碰一下那枚戒指，可他現在居然就這麼隨便地送給自己了？
這有點恐怖故事起來了啊！！
“但這不是我將它贈予你的理由，這枚戒指因為長久被我養大，所以也繼承了我的一部分力量。”菲利克斯垂眸，
“也就是說，只有我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倘若你將它帶在身上，只要你不食言，履行我們之間的諾言，那麼它就會幫助你。”
“反之，如果你食言了，欺騙了我，戒指的力量會將你徹底吞噬，而你的一切思維也會被它所剝奪。”
說著，菲利克斯看向維克多的眸子裡也多了一份耐人尋味的笑意，似乎是在威懾，亦或是在試探，
“怎樣？在知道這樣的事情的前提下，你還能戴上這枚戒指嗎？”
菲利克斯在看著那個人男人的眼睛，他試圖在其中找到一絲可以抓住的破綻，亦或是驚恐，亦或是抗拒，這些細碎的情緒都可以讓他確定維克多是否有欺騙自己。
哪怕只有一點，他都可以完全反駁對方，甚至將他徹底關閉在房間裡，讓他寸步難行。
菲利克斯最討厭被人欺騙，哪怕那份謊言是善意的，他也會更親暱讓人痛恨的真實。
可是……沒有。
那雙金綠色的眼睛裡沒有露出他所想的任何情緒。
他的意志依舊無比堅定，甚至在聽到了菲利克斯的話後變得更為驚喜了。
“有這種東西你怎麼不早說啊。”維克多笑地更開心了，
“這樣說不定能幫我一把呢，你要知道，在沙塵暴時期的荒蕪之地對一般人的精神可是擁有相當強大的損傷的，如果有你的幫忙，我大概會輕鬆很多吧？”
“謝啦，你能夠相信我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菲利克斯老師。”
他輕巧地接過了菲利克斯的戒指，正準備戴上的時候，卻聽到菲利克斯低聲道：
“你……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證明自己的信念並沒有錯，對吧？”
維克多看著菲利克斯，他注意到了對方眼中晃過的一絲意外，嘴角的笑意卻愈加篤定，
“我願意聽從你的建議，畢竟這個世界上沒有比菲利克斯你更加講究信任了，不是嗎？”
“……我得多說明一件事情。”菲利克斯沉默了半晌，才繼續道：
“這枚戒指，哪怕你有一絲一毫動搖的情緒，都能判定為背叛，也就是說，你的信念必須足夠堅定，堅定到無法叛變一切才行，哪怕你有了一丁點後悔的情緒，你都會被剝奪思維的能力。”
他確實沒有撒謊，但是這枚戒指最開始拿出來也不過是嚇唬維克多一下的，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維克多非但沒有被嚇到，反而愈加篤定了。
這算甚麼？結果到了最後，恐慌的人居然成了自己了嗎？
“或許你低估了一些東西，菲利克斯。” 維克多沉默了一會，才再一次抬起頭，看向了菲利克斯的眼睛，
“確實，我身為人類，多少也會對自己的部分信念產生動搖。這一點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出現過了。”
“我曾經懷疑過自己的身份，自己的階級。我思考過我的處境，也想過……如果我只是一位低賤的平民，我是否還會擁有那些虛無縹緲的幻想？”
“但是，即便我對那些東西動搖過，我也從未動搖過我如今的信念。如今，他們就像是紮根於泥土深處的樹根般堅固，就算強行將它們連根拔起，某些東西也絕對不會改變。”
維克多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心臟的位置，他的語氣低沉且謙卑，卻帶著極為崇高的敬意，那也是菲利克斯從未見過的維克多，
“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將自己的一切信仰奉獻給了主神。而祂也在很久之前給予了我方向……只有這一點是永遠不會變的。”
“我不會背叛自己的信念，那樣做的我就是背叛了我的內心。”
“菲利克斯，你會背叛自己的存在嗎？”
“……這還真是，讓人意外。”
長久的沉默後，菲利克斯便長嘆了口氣，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我可從未想過，你居然會是祂的信徒。或許黎明之火會更適合你。”
“這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維克多嘿嘿地笑了兩聲，
“我確實很崇拜祂，可惜我的父親並不允許我的信仰，所以我很早之前就將這份仰慕藏在心裡啦。”
“我也信任過主神。”菲利克斯移開了目光，語氣卻摻雜著幾分複雜，
“可是主神並未眷顧於我……當然，我也並沒有想要將憎恨遷怒於他的意思，那一切的悲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如果我沒有和克里斯說過太多的話就好了，是我影響了他的性格。如果他不是那麼善良的人，起碼他現在還能活著。”
“比起肉/體宛若行屍走肉般的活著，靈魂的永恆才是最為重要的。”維克多笑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能夠奉獻自己的生命，去完成我想要達成的一切。”
“是嗎……那我也只能祝福你了。”
說到這裡，菲利克斯居然露出了一絲笑意，雖然摻雜著苦澀，卻又足夠真實。
“你能夠相信我就好，哎，畢竟我是真的不想和你為敵啊。”維克多嘆息道，
“其實我小時候一直想成為你的學生的，可惜你不願意收我。”
“我只收閤眼緣的。”菲利克斯淡淡道，
“我不喜歡紅頭髮的人。”
“哎，早知道我就染黑色頭髮了……”
“不是頭髮的問題，我就是不喜歡尤利耶家族的人而已。不對，應該說我討厭一切貴族，或者一切人類。”菲利克斯厭惡道。
“那個……你好像也是人類來著？”維克多小心翼翼道。
“是啊，我也討厭自己，有問題嗎？”
“沒，沒有……”
所以這幅全世界都惹了你的表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不對，說起來克里斯不也是人類嗎？為甚麼菲利克斯對克里斯的態度就不一樣呢？
大概讀到了維克多的表情，菲利克斯沉默了一會，終於還是開口解釋了：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為甚麼我會收留克里斯為徒弟，打破了這個先例……或許我說了也不會信的。”
“我只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覺，這孩子完全不像是人類，甚至帶著某種詭異的神性……”
“我沒有從他的眼中看到任何東西，而那一刻，我選擇相信了我的直覺。”
“……”
維克多額頭莫名沁出了冷汗。
敲，看起來菲利克斯好像真的發現了不小的秘密啊……某種程度上他居然沒有說錯任何事情。
相比起維克多來說，克里斯身上的神性成分確實要更強一點。畢竟那還是祂第一次扮演人類，性格比較接近本體，有點不熟練也是人之常情。
“好吧，那我就不太懂了……”
維克多打著哈哈，同時將那枚戒指從懷中取了出來，思考著要戴到哪根手指上。
“說起來，我如果戴在無名指上你會打我嗎？”
“我會切下你的手指。”菲利克斯笑地沐浴春風。
“……我錯了。”
維克多果斷戴在了食指上，就在他戴上戒指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有甚麼東西咬住了他食指周圍一圈上的肉，就好像有甚麼東西長到了他的皮肉之下。
但是就在他戴上的那一刻，一股極為舒適的感覺卻瞬間遍佈了他的全身，就好像有甚麼力量灌入了他的身體裡，而他的精神力量似乎從未有過這樣充沛過。
“我會帶你離開這裡。”
菲利克斯沉默地打量著他，似乎還在思考著甚麼，
“但問題在於，一旦我解開了屏障，你父親的那些人就一定會意識到這一點，你必須思考好之後要做些甚麼。”
“如果有空間魔法的話我就會方便很多了，可惜西蒙並不在這裡。”維克多嘆息道，
“不過總有辦法的。”
“你已經計劃好了？”菲利克斯挑眉。
“我也不算甚麼都沒學會吧。”維克多道，
“早在第一次前往荒蕪之地的時候，我就提前復刻了那一次的空間傳送魔法陣。”
“所以，只要我能夠趕到我存下法陣的那個地方，我就能用自己的空間魔法轉移到荒蕪之地了。”
“我明白了。”菲利克斯點了點頭，
“那麼，我會協助你過去。”
“你要協助我嗎？”維克多有點意外。
“不一定能夠堅持多久。”菲利克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你有勇氣戴上戒指，那麼我也能夠做點甚麼……哈，總比待在這種地方天天和死人一樣要好的多。”
“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甚麼要求？”面對菲利克斯極度熱愛提要求的行為，維克多也算是習慣了。
“無論他們對我做了甚麼，你都不能停下腳步。”菲利克斯道，
“只有這一點。”
“……”
無論做了甚麼，都不能停下腳步嗎？
維克多的臉色瞬沉默了下來，他看了會菲利克斯，卻發現對方也在認真地看著他，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這一次，菲利克斯的意志似乎比誰都要堅定，就好像黑暗中前行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絲光芒，便不顧一切地將其抓住了一樣。
“好。”
維克多沉重地點了點頭，語氣堅定，
“我答應你。”
那便是他們心知肚明的某種契約了。
·
“砰！”
玻璃破碎般的聲音幾乎響徹了每一個人的耳畔，就在這一刻，原本在沉睡之中的奧瑪忽然清醒了過來。
發生了甚麼？
那是屏障破碎的聲音？
無數人都從夢中猛然驚醒。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都很清楚帝國的屏障到底是怎樣的存在，而這破碎的聲音……更如同死亡的敲鐘聲般令人膽寒！！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等一下……屏障為甚麼碎掉了！？”
“該死！快去看看發生了甚麼！！西伯倫境外的那些魔物會因為那玩意破碎掉進來吧！！”
“開甚麼玩笑！我們這才過了幾年安穩日子啊！！這到底發生了甚麼……”
“哥哥！！！”
奧瑪甚至還穿著睡衣，他滿臉驚恐地想要在逃竄的人群中尋找到熟悉的身影，可當他的目光觸及到了某個地方的時候，心中便頓時瞭然。
鋪天蓋地的藤蔓和植物幾乎遍佈了整個城市，它們就像是蜘蛛的網一樣，將大半個天空全部籠罩在內，密密麻麻到幾乎讓人看不到天空的星星。
那些碧綠色的植物閃爍著螢火一般的光，卻並不柔和，甚至可以說是帶著刀鋒一般的銳利。強大的心靈魔法幾乎壓迫地所有人都無法呼吸。
奧瑪站在逃竄的人群之中，他的臉無比陰沉，那副陰霾幾乎要淹沒他全部的情緒。
他看到了在藤蔓中心的菲利克斯，可綠色長髮的男人卻並沒有看他，他沒有傷害任何一個人，他只是單純地將屏障開啟了一個口子而已。
“菲利克斯·梅恩。”
奧瑪在狂風中抬起頭，他的語氣冰冷，幾乎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你就是這樣對待帝國給你的信任的嗎？”
“信任？”
菲利克斯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可不知道為甚麼，奧瑪卻從他的笑容中看出了一絲意外的興奮，
“我確實有在好好利用你們的信任啊，這大概是我目前唯一能夠做的事情了吧。”“你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的。”奧瑪淡淡道，
“你在踐踏自己的價值。”
“我並不是放在某個角落的裝飾品。”菲利克斯挑起了眉頭，
“曾經的我願意服侍你們，是因為你們值得我去守護，可到了最後，真正背叛了我的人卻是你們。”
“我應該說過，是克里斯自己尋死的，不是我們殺死他的。”奧瑪道。
“那已經不是問題的重點了。”菲利克斯微微抬起手，更多的植物開始吞噬這片小鎮，可奇怪的是，人們心中的恐懼感和掙扎感卻漸漸消失不見，就好像他們的情緒被吞噬一樣，壓根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我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使用這份力量的，我也沒有打算要傷害任何人。”
菲利克斯看著他，眼中卻流露出了一絲痛恨。
“我再說一遍，是你們背叛了我。”
“呼啦！！！“
巨大的心靈魔法幾乎瞬間侵襲而來，就連奧瑪也險些沒有站穩。
他承認，自己在某些方面確實有點天賦……但是面對最為強大的心靈魔法師，奧瑪也絕對是更遜一籌的。
只要再進一步，他甚至會連攻擊和憤怒的慾望都會被全部奪去，所以他只能選擇站在安全的地方，眼睜睜地看著維克多離開。
“菲利克斯……你到底為甚麼要這樣做？就算你的徒弟做出了那種事情，帝國也沒有懲罰你。”
“你依舊可以過上你想要的任何生活，再怎樣離譜的要求我們都會滿足你，事已至此，你還在不滿甚麼？”
“不滿甚麼？”
菲利克斯挑起眉頭，夜晚的冷風將他的髮尾吹散，宛若一朵散開的花，
“我想，這個問題，你們比我要更加清楚……”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吧？菲利克斯想著。
他爭取到的時間已經足夠之久了，為了能夠讓維克多成功逃脫，他甚至不惜封鎖了所有的通訊來源，並且吸收；了所有妄圖攻擊之人的慾望。身為一名強大的魔法師，他很有自信能夠做打破這一點。
可是從剛才起，他就感受到一股極為不安的感覺，似乎有甚麼危險正在迫近，可他卻無法察覺——
“咻！！！”
有甚麼東西在瞬息間劃破了天空，像是一道鋒利的箭矢刺破了甚麼東西，甚至刺穿了那些用於防禦和纏繞的藤蔓，向著菲利克斯襲來。
因為速度實在是太快了，直到被那根尖銳鋒利的東西徹底刺穿之時，菲利克斯也沒能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劇烈的疼痛感從胸口處襲來，菲利克斯的雙眸茫然了一瞬，他緩緩低下頭去，便看到一根銀色的長槍居然徹底刺穿了他的胸口……準確來說，是心臟。
好疼。
血在不斷地向下流淌，那種徹骨的疼痛感讓他的大腦發麻，卻無法做出任何反抗的動作。
這不可能。
他分明察覺到了四周的每一個人的接近，怎麼可能會沒有察覺到拿著槍的人……
菲利克斯的目光緩慢地向下，當他的目光接觸到某個存在的那一刻，他的心臟幾乎立刻被冰封了。
那是一個被鎧甲徹底包裹住的人。
他的身材極為高達，整個人充斥著陰沉和讓人極為不適的壓抑感。他甚至就站在自己的附近，可菲利克斯居然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人的接近。
不，這不可能。
身為心靈魔法的他，怎麼可能會沒有意識到這個人的接近，除非，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人。
“轟，轟，轟。”
整齊的腳步聲於這一刻傳來，他們的步伐整齊，腳步沉重，卻統一地穿著沉重的盔甲，手中拿著厚重的武器，無一不是那尖銳的長槍。
他們不是人。
他們分明是早已死去的戰士，被抽走的亡魂！！！
他們的王，西伯倫萬人崇敬的王！！居然將那些已死之人的骸骨挖了出來！！做出了這樣可恥令人憎惡的事情！！
厭惡和憤怒在這一刻爬上了菲利克斯的心頭，而這一刻，一股慶幸的感覺卻爬上了菲利克斯的心頭，也讓他的內心不在那麼痛苦了。
起碼，他做對了一件事情。
他放走了維克多，也就是他所認定的唯一的希望。如果他在的話，這一切說不定還會有轉機……
維克多會知道怎麼做的，而他唯一的價值便是……
“咻！！！”
更多尖銳的聲音劃破了天空，他們的目標極為精準，紛紛瞄準了於空中的菲利克斯，讓那些鋒利的長/槍/刺/穿了他。
血液順著傷口流下，而菲利克斯也終於支撐不住自己的魔法，宛若斷了翅膀的鳥兒般，從半空中墜落了下來。
菲利克斯疲倦地閉上了雙眼，他聽到了迫近的腳步聲，也聽到了那些人竊竊私語的聲音，他們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多的是恐懼，以及不明所以的憤怒。
他感受到那些長槍在不斷地吸收他的力量，可菲利克斯並不在乎，他的大部分力量都交給了維克多，此刻他們所獲得的不過是小的不能再小的力量。
而且，在看到那位紅髮的殿下出現在自己眼下之時，他也知道自己賭贏了。
“你做了錯誤的選擇，菲利克斯。”
他們的王語氣冰冷，沉重到幾乎能壓碎他的肋骨。
“那只是對於你。”菲利克斯笑道，
“於我而言，這大概是我除了將克里斯帶回去以外，所做的最正確的選擇了。”
“我不會讓你死去。”王道，
“我會讓你品嚐比死亡更為痛苦的地獄，這是對你背叛的責罰。”
“那你大可試試。”菲利克斯徹底笑了出來，
“看一看——笑到最後的人究竟是誰。”
維克多的氣息早已消失在了這裡，在空間魔法啟動的那一刻，菲利克斯的心也徹底安穩了下來。
這一刻，彷彿身上的疼痛都變成了微不足道的存在，彷彿它們不過是用於付出代價的刑罰。
維克多……既然你選擇了離開這裡，那麼你最後也一定能成功的，對吧？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