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滴答, 滴答。”
水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區域裡顯得無比清晰,只要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似乎還能捕捉到清淺的呼吸聲。
身著黑色風衣的青年從這片洞穴中緩慢地走過,他的步伐並不算快, 卻足夠穩健。洞穴中的黑暗並不能阻礙他的腳步, 反倒是讓他的心情變得愈加平靜。
雖然說是為了維克多來到這裡的,但是西蒙卻並不認為自己一定能夠找到他。這是他的職責,但是這也不代表他一定要做到這一點。
“沙沙沙……”
藤蔓攀爬而過的聲音自耳畔響起,像是有甚麼東西摩攃過空氣,讓人不得不去在意。可西蒙只是向著周遭瞥了一眼, 眸子中並未對這些東西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沒有恐懼, 沒有畏懼, 彷彿它們不過是格洛格家族那條長廊上毫不起眼卻又嘗試用昂貴來吸引人們目光的名畫一樣,在西蒙眼中毫無價值。西蒙也算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地方,起碼在西伯倫, 西蒙從未見到過這樣奇怪的地下洞穴。
他用空間魔法跳轉了很多次,卻始終無法走出這個錯綜複雜的迷宮。同時他夜注意到了一點——這個迷宮是一直在變化的, 每一次跳轉都會來到全新的世界, 也就是說他怎樣都無法逃離這裡。
這還真有意思。
西蒙倒不是擔心自己離不開這裡,不如說這是他最不會擔心的事情。他早就聽說過迷宮的複雜, 但是地下迷宮再怎麼複雜,對於空間魔法使用者來說就是一個被拆解開來的魔方,只要他想,他隨時都能夠離開這裡。
雖然他早就知道這片洞穴不簡單,可是在真的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他多少還是有點意外的。
輕微的嘶叫聲在他的耳畔響起,像是尖銳的針在颳著光滑的玻璃,幾乎讓西蒙的耳畔空白了一瞬。而下一秒,他感覺渾身上下都向著樹根的內部陷入,身體更多的部分開始不斷地沉沒,似乎立刻就要被全然吞噬。
忽如其來的警覺自西蒙的心臟深處浮起,他感受到自己的魔力正在飛速消失,顯然,這些都是那些樹根的功勞。
“嘶——”
但是他不想。
那是一根巨大的樹根。
準確來說,那是一根由無數藤蔓纏繞而成的一根巨大的樹根,甚至它們還在不斷地活動著,像是一條條活動的蛇,看著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幾乎就在千鈞一髮之時,西蒙整個人向著一側閃避而去,那些蛇一般的藤蔓持續性地向著他襲擊著,卻沒有進行下一步攻擊,而是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抬起[頭],注視著西蒙。
魔法於他的掌心開始閃爍,預示著維克多就應該在這附近。可這偌大的空間裡,除了這些詭異的藤蔓,他甚麼都看不到。
這只是短暫的,但是也足夠讓他喘熄了。
可是……再怎麼去喘熄,他也知道自己終會有回去的一天。他不能永遠逃避那些問題,不能逃避他死去的摯友,不能逃避他違背的諾言。
西蒙的瞳孔微微瞪大。
按照他手中印記的指引,維克多本應該就在這附近,可是他卻無法用魔力的指引直接來到他的身邊,這種情況於西蒙而言也是第一次出現。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方才因為閃避大半個身體都撞在了樹幹上,而那些蠕動的樹根則立刻順勢攀爬了上來,在短短几秒鐘的時間內將他的手腳固定住了。
說實在的,當他知道自己可以離開西伯倫,離開自己那個沉重的家族時,他甚至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就像是失去了壓力一樣,頓時輕鬆了起來。
西蒙垂下眸子,過長的黑髮遮掩住了他的大班長臉,也顯得他整個人變得更為頹廢了。
如果那樣的存在也是地獄,那麼他回去的意義又是甚麼呢?
難道說……維克多就在這些藤蔓裡?
一些讓他感到不安的猜測浮出了他的心臟深處,西蒙仰起頭,他順著那些活躍的樹幹向上看去,卻意外地看到了無數條尖銳地,宛若蛇一般運作的藤蔓。
伴隨著甚麼東西破碎的聲音,西蒙再一次睜開了雙眼。按理說這一次他應該已經來到了維克多最近的地方,可實際上他卻只看到了一片空蕩蕩的房間,以及……
大概是害怕走散的緣故,西蒙在來到番加之後就在艾維德和維克多的身上都留下了屬於自己的魔法印記,如果走散了,透過空間魔法的力量就能夠輕而易舉地找到他們。
可就算找到了維克多,他也並沒有那麼想回去。
如果動用他剩餘的魔力,或許他還能狼狽地回到艾維德身邊。可他兩手空空,毫無收穫,或許還能順勢拖累自己的家人一起陷入更為荒謬的地獄。
終究是一事無成。
並非只是因為他還沒找到維克多。固然,他對維克多有一定的責任,如果維克多出了甚麼事,那麼他和艾維德都逃不掉責任。
西蒙喃喃自語著,同時也加快了自己的腳步,再一次透過空間魔法進行了一次瞬移。
起碼他現在就能感應到艾維德的印記,可意外的是……維克多的印記顯示似乎有些奇怪。
“難道這些藤蔓有隔絕空間魔法的作用麼……”
他早早就在艾維德的身上設定了座標, 如果他調查無果,他就能透過座標回到艾維德身邊, 這也算是對他的一個交代。
西蒙困惑地看向了前方,眸子裡倒映出了讓他根本無法理解的事物。
是啊,他做不到大部分事情,就好像他始終都無法走出自己創造出的籠子。他從未做到過甚麼像樣的事情,除了所謂的天賦優秀點,他又能做到甚麼事?
西蒙看向了手中流轉的魔法,他知道自己就算想再多也沒甚麼辦法,或許他也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了。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甚至有些羨慕艾維德。起碼他能夠做到徹底認清自己的命運,而不是像他一樣,還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所以,他掙扎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西蒙忽然疲憊了起來。
比起想那些有的沒的,不如先把維克多所在的位置找到才是最重要的。
而它們也宛若有了生命一般,在注意到西蒙面色變化的同時,幾乎瞬間對著他發起了攻擊。
他該做些甚麼嗎?
他要被[吃掉]了。
他甚麼都無法做到,回去後的他依舊一事無成,亦或是為了自己的家族成為毫無用處的傀儡……
“砰!”
幹甚麼?
西蒙的心中莫名有了些不祥的預感,可他還未來得及做些甚麼,卻感受到自己的手和小腿卻忽然無法動彈了。
“這是甚麼?”
“刷!!”
他原本抬起的手腕忽然失去了力氣,開始漸漸地垂落了下來。而那雙漆黑的眼睛也順從地閉上。他感受著自己的身體在一點點墜落,他的核正在被一點點侵蝕……可這再也不會讓他感到恐懼,而是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
或許,這樣才是最好的結局。
比起毫無意義地活在這個世界上,這樣悄然無息,毫無知覺地死去,簡直可以說是最為幸福的事情了吧?
起碼他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
·
當略帶腥味的風自塞勒的鼻尖泛起時,他的意識終於再一次浮出了水面。
年幼的魔王第一反應是動了動自己的手腕,極為痠痛的感覺頓時從指尖泛起,險些沒讓他整個人背過氣去。
等一下,這裡是哪裡?
他最後的記憶又是甚麼??
該死,這一覺他彷彿睡了一個世紀,幾乎完全失去意識的那種,以至於當他醒過來的時候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醒了嗎?醒了的話就吱一聲,如果沒力氣的話眨一下眼睛也好。”
就在塞勒以為自己即將要淹沒在這片快要進入死寂的沉默之中時,一陣熟悉的聲音卻忽然在他的耳畔響起,也讓塞勒整個人微微一怔。
這個聲音……是維克多?
他居然還在這裡?他難道不應該丟下自己早早離開了嗎??
塞勒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了一側,紅髮的青年居然還坐在他的身邊,只是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比之前要牽強了一點。
“怎麼?看到我很驚訝嗎?”維克多挑了下眉,
“你難道以為我會丟下你不管?”
“……倒也不是那種問題。”
塞勒將臉扭向了一邊,他抬起頭看向上方,這座宛若人類某處肉/體制作而成的建築物依舊散發著讓人作嘔的腥臭味,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意識清醒了不少的緣故,他倒是沒有之前那麼難受了。
不過,既然維克多願意留下來陪他,就說明剛才並沒有發生甚麼事情。不過他的身體到底是怎麼恢復的?難道是自然痊癒的?
“你還要休息一下嗎?”見塞勒一直沒怎麼說話,維克多便好奇地多問了一句。
“不用,我先檢查一下自己的身體就好。”
塞勒閉上了雙眼,嘗試著讓自己身體裡的魔力流淌地稍微緩慢一點,也就在這時,他卻意外地發現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流淌於他血管之中的那些淤積的汙染,居然全部都消失不見了。
就在幾天前,這些淤積的汙染還是他極為苦惱的障礙,因為這些東西,他根本無法順利地使用任何魔法,只要他使用一次召喚,那麼他身上的汙染必然會變得更加嚴重一些。
可是現在,那種感覺卻消失的無影無蹤,這也讓他感到相當的意外。
理所當然的,那些汙染不可能無緣無故的消失,而上一次發生了這種事情,還是因為克里斯……
等一下,克里斯?
塞勒幾乎警覺地看向了身邊的人,而維克多卻早就站了起來,他稍稍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看起來是坐久了些,身體都有些僵硬了。
“嗯?看著我幹甚麼?我只是覺得把一個魔王隨隨便便丟在這裡實在是太不負責了,鬼知道你會不會趁著我不注意時候做甚麼呢?”
他還是在笑著,甚至語氣格外雀躍,可即便如此,塞勒還是察覺到了他語氣中的一絲不對勁。
“你……”
塞勒緩慢地站了起來,他的目光卻一直集中在維克多的身上,彷彿對方的身上有甚麼值得自己在意的東西一樣。
是這樣了。
那樣代替了他身體中汙染的力量,充滿著溫暖的,像是火焰般的力量……是維克多的魔法。
他很熟悉他的魔法,因為是以火焰魔法為主,所以總會有種別樣的溫暖感。也可以說是屬於他獨一無二的魔法了。
他到底對自己做了甚麼?
“怎麼?”維克多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你還想問甚麼嗎?”
“你對我做了甚麼?”
塞勒很牽強地才將這句話說了出來,他的腦海一時間有些混亂,甚至不明白維克多這樣做的意義。
他這是幫自己淨化了汙染??可他又不是克里斯那樣的心靈魔法師,他是怎麼做到的??
而且,就算維克多真的能做到,他這樣做的意義又是甚麼??他到底為甚麼要這樣做???
無數的疑惑和不解逐漸在他的心中聚集,可維克多卻依舊沒有打算要解釋的樣子,甚至露出了有些不耐煩的表情。
“說這個幹甚麼?該走了,你睡了足夠久了,難不成還要我繼續等你嗎?”
維克多有些嫌棄地撿起了地上的那件外套,他試圖拍了拍上面堆積的血漬,臉上的表情很痛苦。
“我這件衣服可是很貴的啊……算了,也不打算要了。所以你要和我一起走嗎?如果你打算留下來的話我也無所謂。我對你已經盡責任了啊。”
“……好。”
最終,塞勒還是乾澀地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看起來維克多似乎並不想解釋他為甚麼幫助了自己,而他也沒有權力去詢問。既然如此,他也只能繼續跟上維克多,繼續向著這座詭異的建築深處走去了。
很奇怪的是,這裡的建築並不透光,但是他們卻能夠看清楚這裡的每一處細節。彷彿無形的光從每一條肌肉/縫隙中滲透了出來,散發著讓人不安的氣息。
“應該就是這裡了。”
維克多攥緊了手中的彌賽亞之間,他的目光逐漸變得冰冷了起來,而他看向的前方也逐漸顯現在塞勒的面前。
那是一座沒有門的房間,從房間向內看去,他們能夠看到一座用血肉築成的雕像,而繼續向內望去,一扇印在最深處的巨大的門也呈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很顯然,如果想要知道真相,他們就必須穿過那扇門,不過仔細看這裡的場景,卻多少顯得有些滲人。
那座詭異的雕像,看起來就像是甚麼人刺穿了自己的心臟,隨即墜入了深淵深處。無數雙手自下而上摸去,似乎想要接住那具燃燒的身體,又像是想要將他拉扯著流向地獄。
可僅僅是這樣還不算滲人,最讓維克多感到不舒服的,還是那間房間中陳列的無數具人形。
從牆壁一直蔓延到正中心,無數具已經被抽乾,只剩下乾涸的,呈現出網狀的紅色人形雕像遍佈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雖然他們只剩下了一具乾枯的,甚至連屍體都稱不上的體態,但是他們臉上的表情,以及他們那詭異的動作,卻絲毫無法讓維克多理解。
他們看上去極為瘋狂,面孔上呈現出極為痴迷的凹槽,他們的動作或是雙手合十,或是跪拜,甚至有人露出了極度扭曲的表情,甚至是將自己的眼睛挖出來……
無數堪稱狂熱的場景就這樣在瞬間定格,成為了這座房間裡無可替代的陳列品——維克多實在是不想稱這些玩意為藝術品,或許有些人會這麼覺得,但是他絕對不會這樣認為。
“嘶,這看上去倒是怪滲人的。塞勒,你覺得呢?”
維克多自顧自地吐槽了一句,可就在他看向身後,想要問問自己的另一位同僚的意見時,卻發現塞勒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幾乎條件反射般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的手指明顯不過地在顫唞,似乎逐漸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了。那些原本已經淡去的黑色印記又開始躁動不安了起來,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喚醒他們。
好在那些汙染沒有再一次浮現而起,大概是塞勒一直都在緊緊抱著克里斯給他的那本書本,祂的力量多少抗住了這些汙染。
“塞勒。”
就在塞勒止不住顫唞之時,維克多的聲音也清晰地出現在了他的耳畔,
“你就留在這裡吧,我進去一會後就回來。”
“你真的要進去?”
塞勒幾乎不可置信地看向了維克多,卻發覺維克多的表情異常嚴肅,甚至沒了之前的那幾分輕佻。
看起來,他似乎對這樣的場景也感到極端的不舒適,可也僅僅是不舒適而已。
“我當然要進去。這就是我來到這裡的意義。”維克多點點頭,
“一直以來,我都想要了解黑曜石工廠的事情。而今天,黑曜石工廠最大的秘密就在我的面前,我不可能就這樣放棄的。”
“但是塞勒,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或許你留在外面會更好。那裡面……或許更適合我一個人進去。”
“你會死的。”塞勒篤定道。
“我不會死的。”維克多笑了笑,
“倒不如說,就是因為我很篤定自己不會死,所以我才會選擇前行。” “……”
維克多在撒謊嗎?
塞勒總覺得是的。可是,無論從這個人的神色還是他的動作來看,他都不像是在撒謊,他的自信是發自內心的,幾乎能夠感染到他的情緒。
難不成關於黑曜石工廠相關的事情,維克多有比自己瞭解的更多的情報嗎?
塞勒最後一次看向了維克多,而對方還站在他的面前,似乎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這很奇怪。
“這真的很奇怪。”
於是,塞勒很自然地將自己藏匿在內心深處的話說了出來,
“我不明白,維克多。你為甚麼要這樣做,這對你到底有甚麼意義?”
“嗯?你是指甚麼?”維克多困惑了起來。
“當然是指,你對我的態度!”
塞勒的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極為清晰的逼近感,他直視著維克多的雙眼,繼續道:
“不僅僅是這次,你本可以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的,我不明白你為甚麼要詢問我。難道我的意見很重要嗎?你們這群人難道不是一直都是這樣嗎?你一直對我這樣,我很難不懷疑你是不是對我有甚麼……企圖?”
最後兩個字他說的極為牽強。他思考了很久,卻怎麼都無法從自己的身上找到一絲足夠讓對方關注的價值,最終只能歸結於對方自己的興趣使然。
可是到了如今這種情況,再用興趣使然這個詞形容就有些奇怪了。
維克多確實一直都在詢問他的狀況,無論是幫助他祛除汙染,還是關心他的身體狀況,這一切的一切,都不像是[維克多·尤利耶]會做出來的事情。
他到底想幹甚麼?
“事到如今,你怎麼又問這樣的問題啊。我還以為我們之間已經算得上信任了呢。”
維克多略帶無奈的笑意響起在塞勒的耳畔。塞勒緩緩抬起頭,卻看到紅髮的青年逐步走近,卻伸出了手,輕輕地拍了拍對方才到自己下巴處的腦袋。
“別想太多,塞勒。我幫助你當然是有我自己的原因。你說的對,我不會去做無緣無故的事情,也不會隨隨便便去做那種毫無意義的事情。我之所以幫你,是因為你有價值。”
“價值?”塞勒愣了一下,“甚麼價值?”
“對你我而言都有利的價值。”
維克多毫不猶豫地揉亂了他的頭髮,眼中閃過了一絲狡黠的笑容,
“你也可以選擇不相信我,雖然這沒甚麼意義。”
“……”
“好了,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調查呢,可沒甚麼時間在這裡和你聊了。”
維克多後退了一步,他再一次對塞勒露出了最後的笑容,隨後便轉過身,向著房間深處走去。
塞勒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拽住維克多的衣服,可在他的手指即將要伸出的那一刻,他的動作卻忽地僵住了。
[這沒有意義。]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那股巨大的壓抑感讓他無法前行,於是他只能看著維克多的身影向著人群深處走去,漸行漸遠。
[或許,此刻選擇相信他真的是最好的選擇?]
最終,塞勒還是甚麼話都沒有說。他只是攥緊了自己的手指,最終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相信自己內心的選擇,或許不會總是那麼壞。
·
當然,維克多的內心肯定也沒那麼安穩,實際上他自己也拿不準會見到甚麼,所以整個人還是處於一種忐忑不安的狀態。
[你真的打算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裡啊?]系統有些不安地詢問道。
[我當然不太想把魔王一個人丟下,但是現在也沒別的辦法了吧?]維克多道,
[這裡的汙染太嚴重了,他要是進來了我才不安心。]
[你察覺到了這裡的汙染嗎?]
[嗯。而且幾乎都是精神系的汙染。]維克多看了眼四周,表情也逐漸凝重了起來,
[說起來,有件事情,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喂!我好歹也是個有記錄功能的系統吧?怎麼可能有事情是我記不得的!]系統不滿意了。
[大概是曼荼羅城第一次浮起來的時候吧……那個時候還記得,有個叫做霍德爾的魔王在這個地方甦醒了。]維克多摸著自己的下巴,似乎陷入了回憶,
[那是一位相當與眾不同的魔王,或者說,他壓根就不是那位魔王的轉世,而是被狂信徒們偽造出來的偽裝者。]
[你這麼一說,我好像還真的想起來了。]系統恍然大悟,
[那個霍德爾給我的印象確實很深刻啊,那傢伙未免也太強了點……嘖嘖嘖,當時祂好像差點翻車吧?]
[確實。]維克多露出了感慨的表情,
[畢竟是被無數人主動獻祭出來的存在,他們最開始可沒想到要召喚魔王,而是召喚神明吧?]
[真當神明是韭菜啊!想召喚就召喚的那種??]系統憤怒了,
[所以這次也是霍德爾搞的鬼?那傢伙不是被你打到灰飛煙滅了嗎?]
[我怎麼知道?或許也只能等我親眼確認之後才能清楚吧。]
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雖然不記得具體的時間,但是於生依舊記得那位被召喚出來的偽神是如何強大。他花費了不少的功夫才將對方徹底剿滅,曼荼羅城也終於徹底隕落。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曼荼羅城曾經是祂的棲息之地這樣的事情也就傳了出來。正所謂謠言是越傳越離譜的,這群信徒們估計又不知道是被誰集中到了這裡,以神明的名義欺騙了他們的信仰,從而成為了這些毫無意義的祭品。
聽上去實在是很噁心,但是就算是祂,也總有辦不到的事情。
“應該就是這裡了吧?”
在穿過了無數看起來格外駭人的人形雕像之後,維克多終於來到了那扇巨大的門前。紅髮的青年伸出了自己的手,將掌心貼在了那扇門上。
和他想象中的一樣,當他的掌心接觸到那扇門的那一刻,一種奇怪的感覺頓時穿過了他的全身。
“唔……”
維克多的眉頭微微皺起,等他的視線徹底恢復正常後,他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完全陌生的地方。
和方才那樣詭異的場景不同的是,這裡的空間似乎小了不少,但是房間的頂部極高,隨之而來的壓迫感也讓人很不舒服。
他的記憶裡可不存在這樣的地方,由此可見,這裡他應該從未來過。
“嘶拉——”
一種奇怪的,彷彿有甚麼東西生長的聲音驟然響起,那陣聲音聽上去黏糊糊的,彷彿有甚麼東西開始逐漸癒合了。不過聲音追溯的方向倒是很清晰,當維克多抬起頭來的時候,便看到那條高的離譜的藤蔓開始逐漸從上向下生長了起來,肉紅色的藤蔓開始纏繞成一團,並且在不斷地生長著,很快被塑成了人的形態。
或者,準確點形容,那是個看起來被剝去了皮肉的人形,只有血肉和骨骼,甚至血還在順著他的面板和骨骼不斷地下滴,光是看著就已經足夠令人作嘔了。
然而更讓人覺得作嘔的是,那個人居然還活著,甚至看起來精神狀態很不錯。
“這位尊敬的……先生。”
在保持著這樣詭異地倒立的動作,那個詭異的人形居然彬彬有禮地對維克多行了個禮,極為詭異地露出了一個讓人不適感極強的笑容。
“真沒想到,居然真的有人可以保持著自我清醒來到這個地方……我想,您應該有著無與倫比的強大的精神力量吧?”
“你很清楚嘛。”維克多笑了笑,可他的眼中卻不包一絲一毫的感情,
“所以,你打算怎麼解釋呢?”
“解釋?”人形看上去似乎有些困惑,
“您想讓我解釋甚麼?”
“難道這種事情還需要我說嗎?”維克多挑起了眉頭,
“你們欺騙這群人來到這裡,欺騙他們獲得神明的救贖,卻引誘著他們去成為無辜的祭品。你混亂了他們的精神,好讓他們為你所用……你甚至不惜一切代價將我和塞勒引誘到這裡,你難道沒有想要解釋的話嗎?”
“哈哈哈哈哈……您真是會說笑呢。”男人輕輕地笑了起來,
“為甚麼呢?您為甚麼會覺得這是一場欺騙呢?”
“不是欺騙是甚麼?難不成你們真的打算弄人造神啊。”維克多覺得有些好笑。
“我們召喚的從來都不是人造神。”那位看上去極為古怪的人形認真道,
“我們信仰的,召喚的,追尋的,都是那位獨一無二的神明大人的存在。這也是古籍之中所記載的。”
“我用我大半輩子的學識和經驗保證,我們從未動搖過對神明的信仰,而我們所做的事情也絕對是有意義的。”
“……你就這麼肯定嗎?”維克多的表情忽然變得古怪了起來,
“所以你就是為了追隨神明,才把自己弄成了這幅鬼樣子?”
“那是我自願追隨神明,所以才會將自己身體的大部分獻祭出去。”男人雙手合十,露出了極為虔誠的表情,
“我想,祂看到這樣的我,一定會感到無比的欣慰的。”
“……”
維克多徹底沉默了。
此時此刻,流淌在他心臟中的並不是可笑和嘲諷,他甚至無法露出一如既往輕佻的笑容。
最糟糕的可能性終究是發生了,而且,看起來,這種事情發生的好像還不止一次,起碼也持續了有上千萬年了。
[這也太可悲了……]系統的聲音都不免染上了幾分悲哀,
[追求了大半輩子的東西就是得到一個被欺騙的結果??這傢伙看起來快要死了吧??他的血肉都快要和這些東西合為一體了!!該死!我就說這些玩意看起來怎麼那麼眼熟!這絕對就是霍德爾那個傢伙吧!]
[肉/體是可以被毀滅的,但是靈魂是不滅的。]維克多輕輕地嘆了口氣,
[霍德爾當然沒有死,看起來他應該利用他那一點毫無用處的殘魂,做了不少糟糕至極的事情啊。]
他篡改了歷史,利用強大的精神魔法矇騙了大部分人。他偽裝成自己的意識,去欺騙那些對生活失去了期望,對一切都充滿了絕望的普通人,讓他們獻上自己最後的一點燃料,徹底燃燒殆盡。
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讓那位偽神再度歸來。
即便是毫無情緒波動的祂,也會因此感到憤怒。這份被玷汙的信仰,這份被辜負的心,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個毫無邏輯的錯誤。
維克多的手攥緊了彌賽亞之間的劍柄。他的臉色一時間變得可怕極了,即便他有很好的壓抑住了自己的情緒,倒吊在天花吧上的男人也依舊察覺到了他的憤怒。
“您是……在生氣嗎?”
男人小心翼翼地詢問著,他似乎看得出來維克多內心深處的痛苦,卻又無法觸及對方的靈魂,只能用口頭語言鼓勵著,
“如果您生氣了,或者失去了全部的希望……或許您可以和我們一起去信仰祂。雖然過程可能會有些痛苦,但是我相信結局一定會是最好的。”
“為甚麼呢?”
維克多喃喃道,語氣卻漸漸溫和了起來,
“你為甚麼會如此信仰祂呢?”
“當然是因為祂為我們所帶來的一切啊!”提到自己信仰的人,男人的語氣便忽然變得激動了起來,
“大家都將神明大人的付出當做理所當然的事情了,但是我從來都不這樣覺得!祂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祂的痛苦,掙扎,祂的那些情緒……它們都是有價值的。”
“主神大人陷入了沉睡,這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深淵的汙染橫行,而那些被汙染的魔物也變得越來越多了,如果不是因為祂代替我們吸收了這些汙染,我們也不可能能夠平安長大,活到現在。”
“祂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們都應該深深地記在心中。我的母親從小教導我,一定要做一個善良的人,她也崇拜著主神。也正因為如此,我們一家才能得到永恆的救贖。”
“如果只是用我們短暫的痛苦去喚醒祂的新生,那又何嘗不可呢?”
寂靜。
宛若死亡般的寂靜。
就好像時間停止了一般,這個空間的一切都陷入了某種令人窒息的寧靜,以至於男人都忍不住閉上了嘴,用不解和困惑地目光看向了維克多。
男人安靜地站在原地,他的手指微微下垂著,又像是有一片羽毛輕輕落在了他的指尖上,於那一瞬間,他又活了過來。
“麻煩的話,可以請您下來一下麼?”
年輕的紅髮貴族終於重新抬起了頭,他看向了天花板上倒吊著,陷入苦痛折磨的男人,對他露出了一個堪稱溫柔的笑容。
“您想要我為您做些甚麼?”
男人控制著身體逐漸下墜,他保持著一個合適的距離,用溫和的語氣詢問道。
“我記得你剛才說過,你好像能夠觸碰到人的靈魂?”維克多問道。
“是這樣的,無論是甚麼樣的靈魂,我都能透過那抹靈魂去觸及到真實。”男人笑道,
“我學的是心靈魔法,這就是我的專長。”
“所以,你是察覺到我的靈魂力量,所以才對我態度這麼好的麼?”維克多歪了歪頭。
“是這樣,我認為您不是壞人,所以才會選擇信任您,希望您能夠成為我們的一員。”男人點了點頭,
“當然,我也沒打算強迫您,如果您真的不打算留下來,我也可以為您指明離開的道路。我想這並不過分。”
“那不是重點。”維克多笑了笑,
“或許你可以試著去觸碰一下我的靈魂?雖然我不經常這樣做……但是或許這樣做會讓你知道某些真相。”
“真相?”
男人的語氣明顯沾染上了些許困惑。可他並未從維克多的身上找到一絲一毫的敵意,而這樣收斂的態度,也讓他對維克多多了幾分信任。
“我明白了。”他收斂起懷疑,同時伸出了自己血淋淋的手,向著維克多的方向伸去,
“那麼就由我來為您看看,您的靈……”
他的話說到了一半,就像是一盞燃燒著火焰的燈,忽然熄滅了。
空氣中的死寂再一次來臨,而這一次,男人的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空白,彷彿他的靈魂從內而外全部都被翻新了一遍,徹底失去了自我。
“怎樣?”維克多的聲音還是很溫和,
“你有甚麼樣的想法麼?”
“……”
寂靜流淌了很久很久,或許久到了過去了一個世紀,男人才終於從死屍般的反應中醒悟了過來。
他乾澀地抬起了自己的手,猛地扯掉了那些纏繞在自己腿上的血肉。即便這樣做讓他的大半個身體變得更加脆弱,幾乎讓他無法完成這個動作。
“……是我錯了。”
男人踉蹌著跪倒在了地上,他的聲音顫唞著,血淚滴落在乾枯的地面上,幾乎要染紅那一片灰敗。
“請問,我要怎樣做,才能挽回我的罪孽?”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錯的人另有其他。”
青年緩緩俯下`身去,他的目光依舊溫柔,可在那片溫柔之中,卻藏匿著無人知曉的鋒芒,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那位欺騙了你們的偽神到底在哪裡了麼?”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