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下雨了。
西蒙緩緩抬起頭，他看向了灰濛濛的天空，那些溼漉漉的水汽將西蒙的風衣全部都染溼了，也讓他的頭髮緊緊貼在面板上，顯得整個人更為狼狽。
西伯倫這幾天的天氣都不太好，並且這樣的天氣恐怕還得持續很久。
男人隨意地捋了一把衣服上的水漬，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墜——雖然只剩下了一枚，但是在空間系魔法的輔助下，他還是能很輕鬆地回到西伯倫。
格洛格家族的遺物，空間寶石。可以定位在不同空間之中來回穿梭。
高階的空間魔法使用者也能夠熟練地使用穿梭術，但是西蒙還沒有到這樣的境界，在魔法這方面，他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
不過眼下不是糾結魔法的問題。
他所在意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的摯友，克里斯·蘭格。
但是他的這位向來溫順的摯友，卻在某個節點忽然對他格外牴觸，無論是自顧自地背叛王庭，還是莫名其妙收留了魔王，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毫無邏輯，讓他無法去理解。
他分明只是想要友人活下來而已。
空間寶石的遺失必然會給格洛格家族帶來極為強大的打擊，甚至西蒙也可能會被當做叛徒處理掉……西伯倫的王並不是那麼好招惹的存在，就算是西蒙·格洛格，他也未必會放過他。
無關階級，無關血統，只是兩個純粹的，因為理念相同而相吸的靈魂拉扯的友誼……他們曾經都有過荒謬的夢，正如同那一天初見，至今為止，他也沒能遇到第二個這樣的人。
“他找死？”
身為黃金塔首屈一指的心靈魔法師，幻術師以及木系魔法師，菲利克斯·梅恩在西伯倫算是小有名氣，王庭向來很重視他，正因為他的貢獻，西伯倫的王都才一直沒有魔物侵擾，人民也得以安居樂業。
菲利克斯閉上了雙眼，發出了極長的嘆息。
瀰漫於空氣之中的魔力驟然停滯了。
不過菲利克斯和克里斯之間的關係確實有點微妙……畢竟從某種程度上而言，菲利克斯應該是克里斯的養父才對。
“你把空間寶石給他了。”菲利克斯用的是陳述句，
“如果克里斯真的逃離了流亡之島，你的所作所為被發現了，王庭是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西蒙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焦躁不安，
“但是我沒有別的辦法，這是我唯一能夠幫到他的。”
“……抱歉。”
菲利克斯翻書的動作驟然停下了。
“因為啟示書。”西蒙的聲音壓的更低了，
“他找到了魔王。”
男人的聲音驟然響起，當西蒙再一次抬起頭來的時候，身著銀白色魔法袍的男人忽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西蒙有點迷茫。
他大概知道西蒙的腦子裡在想甚麼，但也不得不說，西蒙的這番行為也過於衝動了。
“為甚麼？”菲利克斯皺起了眉頭，
從始至終，菲利克斯收過的徒弟也只有一人，那就是克里斯·蘭格。
這簡直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
“去找他吧，現在能夠離開西伯倫的只有你——你知道，我沒辦法離開西伯倫。”
而這一次前往流亡之島，也是菲利克斯承了尤利耶家族一個人情，才同意讓西蒙參與了這次的任務。
“我幫不了他。”菲利克斯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茂盛的枝葉，
“克里斯是成年人了，他應該為自己所做的事情造成的後果付出代價。”
“如果你無法救下克里斯，我也不會責怪你，那是他自己選擇的命運，我沒有干涉他的權力。”
但是克里斯卻並不想和他回來。
西蒙閉上了雙眼，黑色的瞳孔中流露出了一絲倦意，
“他不願意和我回來。”
他的靈魂佈滿了荊棘，可即便被扎的滿手都是血，西蒙也不想就這樣輕易地讓他離開。
僅僅在幾秒鐘的時間內，那些充斥著暴躁和憤怒的魔法很快消散而去，留下的只有一地零散的碎片。
“……”
西蒙注意到空氣中暗流湧動的魔力，整個人都險些炸開——雖然表面上看如此平靜，但此刻菲利克斯的心情必然差極了。
所以，就算是克里斯的老師也沒辦法救下他嗎……
可分明是心靈魔法的集大成者，菲利克斯卻並不喜歡和黃金塔大部分人相處，他的脾氣極差，一點都沒有心靈魔法師專有的溫柔，曾經有不少貴族想塞人到他的手下學習魔法，卻全部被他拒絕了。
於是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西蒙攥緊了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輕輕搭在一旁茂盛的藤蔓枝葉上，淺綠色的長髮宛若柳條般垂落，被金色的髮飾隱約點綴著。
這難道就是最後了嗎？
不……不能這樣……
菲利克斯抬起眸子，他瞥向了西蒙的耳朵，並且注意到了對方的耳墜少了一個。
“我知道了。”菲利克斯繼續低下頭看書，
“他說……他想斬斷迴圈。所以他想要帶魔王一起離開流亡之島。”
“您……不打算幫他嗎？”西蒙的聲音像是含了冰，從喉嚨一直冷徹到心臟的深處。
男人有一雙很漂亮的金色瞳孔，雖然他的周身充斥著淡漠和慵懶的氣息，像是藏匿了利爪的貓科動物。但是當人們注視著他的雙眼時，卻總會不自覺地延伸出好感來。
“你沒有把他帶回來。”
“我自己去找他。”
西蒙猛然回過頭去，卻聽到菲利克斯叫住了他的名字。
“西蒙。”
菲利克斯平淡的聲音自他的身後而起，
“如果沒辦法救下他，那就殺了他吧。”
“……你說甚麼？”
西蒙用堪稱驚恐的目光看向了菲利克斯，可綠髮的男人卻不為所動，那雙眸子卻顯得愈加深沉。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粘稠了起來，兩人之間的寂靜幾乎能殺死一個人。
“不，沒甚麼。”
菲利克斯從那些盤繞在屋內的植物上跳了下來，他的手摁在了門把上，推開了臥室的門。
“我要休息了，你可以走了。”
“砰。”
平靜的關門聲響起，空蕩蕩的房間內只剩下西蒙一人。
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這一刻驟然斷裂，西蒙的手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些甚麼，可最終，他還是甚麼都沒能抓住。 他咬著嘴唇，宛若木樁般在原地站了一會，卻像是黑夜的風，於下一秒間悄然消失不見。
·
夜晚的來臨讓流亡之島籠上了一層讓人不安的情緒。
喬伊早早就嗅到了那股不請自來的危險感，她跟隨了喬爾一路，而如今，當喬爾出現在屏障的邊界時，那股不安的預感頓時達到了巔峰。
喬伊死死盯著喬爾，她的目光彷彿刀刃般鋒利，瞬間切開了喬爾早已埋沒的羞恥心，
“是誰讓你開啟屏障的？”
“我……我沒有！我只是晚上出來散步……”
“撒謊。”
喬伊攥著斧頭的手指收的更緊了，厲聲道：
“克里斯大人讓我看著你總是對的，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做了這種事情。”
“你不知道，一旦你開啟屏障，就連你也會死嗎！”
“我有甚麼辦法！？”極致的壓抑也讓喬爾驟然爆發了，
“我也想活下去啊！那個時候我要是不答應卡斯的要求……我，我也會死啊！！”
他的眼中溢位了眼淚，彷彿這樣會讓他看上去稍微可憐一點。
“拜託了……我不想死，救救我吧……就讓我開啟它們……我不想變成傀儡，我也不想被他們盯上，我……”
“夠了，我不關心你的想法，也不關心你的目的。”喬伊絲毫不為所動，甚至目光變得更為鋒利了起來，
“我不會讓你接近屏障的，你敢接近一步，我就砍斷你的手腳。”
喬爾慌亂地想要後退，又因為喬伊方才的警告變得不敢行動，他的喉嚨好像在這一刻啞了，怎麼都說不出辯解的話。
他只是想活下去！和流亡之島的所有人一樣想活下去而已！！
為甚麼……為甚麼這些人都要針對他！！為甚麼啊！！
“最後給你一次機會。”喬伊壓低了聲音，她的身體做出了預備攻擊的架勢，光明魔法的力量流轉在了她的周身，
“自己過來，不許再接近屏障。”
空氣像是在這一刻凝固住了，絕望的感知開始淹沒喬爾，他長大了嘴巴，極致的絕望宛若浪潮一般吞沒了他。
他開始焦躁不安，甚至下意識地去抓自己的面板，那些恐懼和不安像是甚麼細碎的東西從他的面板上滲透並且掉落了下來——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你在幹甚麼？”喬伊麵露震驚，甚至攥著斧子的手都顫唞了一下。
“甚麼甚麼？”
喬爾依舊沒有品嚐出喬伊語氣裡不對勁的東西，他快被自己腦海裡的恐懼折磨瘋了，以至於他的鼻間開始瀰漫出血的氣息。
等一下，血的氣息？
喬爾的動作緩慢了下來，他僵硬地，以極為艱難的動作低下頭，看向了自己的手臂——
他看到了幾乎被他抓爛的，流露出黑色膿血的面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喬爾的喉嚨裡發出了尖銳的叫聲，然而喬伊卻先一步衝上前去，一斧子砍下了他的那條開始變異的手臂。
“腐爛的氣息……”喬伊睜大了眼睛，
“你和惡棍卡斯做了交易？？”
喬爾早已無法回答她的問題，他在地上痛苦地滾動嚎叫著，面部因為疼痛和恐懼扭曲的不成樣
“愚蠢。”
喬伊攥著斧子，他看著面板下面流淌的黑色血管，眉頭蹙起，
“你正在被轉化成傀儡，很快你就會生不如死了。”
“不，我明明，我明明差一點就……”
“噗——”
血液瞬間濺射，喬伊沒有再給他解釋的機會。
在對方轉換成傀儡之前，她手中的斧子迅速劈落了下來，將光明魔法集中於刃部，她就能迅速切斷黑暗魔法，停止傀儡化的程序。
“呼……”
確認喬爾徹底死亡後，橙發的少女才緩緩地吐了一口氣，重新睜開了疲憊的雙眼。
實際上她自己剛才也相當緊張，她早就察覺到對方身上波動的黑暗魔法，但是她從未想過的是，他中的居然是卡斯的傀儡魔法。
是卡斯威脅他嗎？不……應該是單方面脅迫，她早該想到的。
其實她應該更狠心一點，初次見面的時候她就該殺了他。
可她還是猶豫了。
凝視著地面上的屍體，喬伊一時半會實在是說不出甚麼話來。她感覺好像有甚麼東西堵在她的心臟處，那樣東西在不斷地燃燒著，幾乎要將她整個人燒成灰燼。
不……
喬伊猛然驚醒。
就算她真的沉浸於這份猶豫的偏差之中，她也不應當感受到如此灼熱的情緒。
這份灼熱來自於[現實]。
她再一次抬起頭，這個向來鎮定的女孩雙眼第一次被如此灼熱的火焰填滿，那些東西就像是被撕爛的，跳躍的音符，它們混亂地抱作一團，在鋼琴上彈奏出絕望尖銳的曲調。
那是——卡斯的身影。
“看來東區的大家過的都還不錯啊。”
留著寸頭的男人大笑著，他的周身開始燃起了不正常的火焰，幾乎將他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可惜，你們的一切都將會在今天覆滅……不過你們早晚都得死，就算時間提前一點也不過分吧？”
他揚起了雙手，眼中躍動著貪婪的火焰，
“躍動起來吧，我的傀儡們！為了尤利耶家族！為了我們的帝國！”
“咔嚓——咔嚓——”
無數被腐化的人們將雙手貼在屏障上，他們的目光呆滯，動作遲緩，但是卻帶著不可違抗的力量。
那些黑色的力量集中於一角，於屏障內的裂紋越來越清晰明顯，最終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
她早該想到的。
被卡斯蠱惑簽下契約的人不止喬爾一個，而背叛往往從一開始就存在。
而在不遠處，也就是那灼熱火焰的來源處，一個巨大的，有足足十幾米高的[巨人]正一步步向著東區的方向走去，周身散發著幾乎能將人烤乾的絕望氣息。
那些火焰從卡斯的身上[長]了出來，將他徹底異化成了全新的存在。
A級汙染物，火焰巨人。
喬伊的手指微微顫唞著，幾乎失去了動彈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來了。
曾經的北區比東區和西區還要充滿生氣，可在某天夜晚後，當人們來到北區，他們所看到的只有一片荒蕪的焦黑。
人們和房屋一起被烈火灼燒，最終只剩下絕望的灰燼。
而現在，那份絕望正向著他們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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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