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克里斯對於這種被無數人矚目的情況並不感到陌生。
在黃金塔，類似的目光他感受過更多，無數人豔羨克里斯·蘭格的位置，與此同時，他們也無時無刻想將他從那個地方拉扯下來，讓他徹底名聲敗裂。
然後他們成功了。
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情了，起碼在此刻，他運籌帷幄，那雙溫和的雙眸看穿了所有人的內心起伏。他知曉他們想要甚麼，想要從他的身上獲得甚麼。
他們的心臟像是枯萎的果實，尚未完全死去，但也需要露水的灌溉才能重新存活。
克里斯就是那個被選中的園丁。
他來到了這片被毒霧覆蓋的枯萎果園，將賦予他們一場酣暢淋漓的甘露。
“在諸位詢問我的問題之前，我也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各位。”
詩人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這個位置選的很好，可以一直看向通往大門口的位置，每一個人的表情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僅僅只是活下去，你們就滿意了麼？”
“你該不會以為，[活下去]會是多麼容易的事情吧？”
然而克里斯並沒有那麼做。
他隨手將書本擱置在了桌面上，雙手微微合攏，目光再一次安靜地看向了他們。
“還能是甚麼？”其中一位大叔不滿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愣住了。
“只是這樣麼？”
“既然你認為你可以留下來幫助我們，我們當然也可以支付你應有的報酬，我想這並不算過分的提議。”
這是他們特地為他選擇的位置，是考驗，也是一種期待。
“當然是想活下去啊！只要能活下去，讓我做甚麼都行！”
“就是，能吃飽喝足，不用擔心在睡夢中被魔物吃了就已經很好了，我們還能奢求甚麼？”
這樣的交易他們也心甘情願，在流亡之島，強大的人確實擁有這樣的權力。
可是，那個男人詢問的第一句話，是他們想要甚麼？
這聽上去簡直像是在說笑話。
人們繃緊了神經，他們的目光全都注視在黑法詩人手中的詩集上，彷彿他只要翻開，心靈魔法就會再一次瀰漫於整個酒館之中。
克里斯掃了一眼周遭的人，繼續說了下去：
“我想知道，你們想要得到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這傢伙在開甚麼玩笑？甚麼叫僅僅？？他該不會是還沒搞清楚眼前的情況吧？？
“喂，小少爺。”終於有人不滿地站了出來，眉眼間全是戒備，
即便這位年輕的魔法師表達了他的幫助意願，但所有人也知道，天底下沒有白得的午餐，對方大機率是要在他們的頭上敲詐
喃諷
一筆的。
僅僅是活下去？
黑髮青年安靜地詢問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們尊重你，是因為你擁有力量。但是你也不應該從你的角度說出這種話，未免也太侮辱人了！”
“你都知道些甚麼啊！活下去？哈……或許對於你這種人來說，活下去確實是很容易的事情，但那也只是你，不是嗎？”
焦慮，憤怒，痛苦，不安。
這些情緒扭轉在一起，像是一條條堅硬的鎖鏈，將他們全部束縛住了。
他們看不到未來，看不見更多的東西，因為他們被束縛在此地——正如同那些統治者們所希望的那樣。
克里斯輕輕地嘆了口氣，他依舊不改自己的表情，而是以一種沉穩，自信，甚至可以說是傲然的態度再次開口了：
“如果我說，我能夠讓這件事情變成[容易的事]呢？”
此言一出，空氣裡再次陷入了寂靜。
人們大眼瞪小眼，壓根不知道克里斯為甚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們其中的大部分人都沒有學習過魔法，或者說——沒有系統的學習過。”克里斯道，
“與其說你們需要獲得他人的庇護，我想你們更需要的自己保護自己的力量。”
“我曾經在黃金塔受到過系統的教育，我知道該如何學習魔法，也知道怎樣才能變強。”
“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悄悄越界教導你們魔法，給予你們力量。相比起依附於我，我想這才是你們最想要的東西。”
黑髮青年抬起眸子，眼中浮起了一層笑意，
“我欺騙你們也是毫無意義的，不是嗎？”
園丁可以給予的東西很多，但是真正想要蛻變，也必須依靠他們自己。
克里斯能給予的只是一些引導而已。
只是他的這番話依舊驚到了不少人，人群沉默了很久，卻在片刻後變得喧鬧了起來。
“真的假的？你能教我們魔法？”
“是這樣的。”
“這對你有甚麼意義嗎？你該不會想要對我們做甚麼吧？”
“我並沒有騙人，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相信我，選擇權在你們的手上。” “任何人都可以學嗎？有限制嗎？”
“沒有限制，只要你想，那麼你們都可以學習魔法。”
“……你打算甚麼時候開始教學？”
“只要你們願意的話，今天下午就可以開始了，不過我需要一個足夠展開教課的場地，希望你們能夠幫助我。”克里斯彬彬有禮地笑道，
“諸位，我最需要的，僅僅是你們的信任而已。”
他要得到的東西只有這麼一丁點。
貧民窟的人並不多，林林總總也就三四十來人罷了，但是這三四十人卻是最好的發源地。
這是一個集體，一個被他帶離了泥濘，逐漸走向光明之處的集體。
而他的魔王最為需要的就是這樣的環境。
“我想，我們可以把吉姆的房子改造成教課的地方。”有人舉起手來，
“那傢伙的房子很結實，足夠大，我想應該是可以的。”
“那就這麼定了。”克里斯含笑點了點頭。
並不是所有人都選擇信任了他，總得看來，最終願意嘗試和他一起學習魔法的人，也只有十幾人而已。
但是這已經是相當成功的第一步了。
黑髮詩人依舊在逐一回答人們的問題，從當下的局勢到魔法學習的基礎課，他無所不知，無所不言。只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又感受到了那陣冰冷的，淡漠的目光。
塞勒依舊在注視著他。
克里斯只是隱隱地笑了笑，不再去在意對方的目光。
有些事情不需要細說。
塞勒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相信對方能夠理解他在做甚麼。
·
總得來說，這是一場相當成功的演講。
克里斯覺得自己還是有那麼幾分口才的，和他當初在黃金塔的那段時間相比，他也確實進步了不少。
結束了交流後，克里斯和願意跟隨他的人約定了時間，可就在他正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卻冷不丁地看到了站在樓梯上，面色複雜的年幼魔王。
他看上去有點生氣，雖然他在極力掩蓋這一點。
“你在做甚麼？”塞勒的聲音微微提高，
“你在教導他們魔法？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麼？”
“這意味著，我觸犯了西伯倫的戒律，我將會受到戒律的懲罰——不過這裡是流亡之島嘛，他們不會那麼容易發現的。”克里斯笑道。
“既然你知道了你還……”
塞勒的話說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嚨裡。
說到底，他和克里斯的關係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他們不過是剛剛認識了幾天，他們之間的聯絡多半是對方主導的，也是對方主動聯絡起來的。
難道他這就開始信任對方了？克里斯怎麼樣和他又有甚麼關係？他到底在擔心甚麼？？
塞勒陰沉的目光看向了克里斯，此刻黑髮詩人卻帶著幾分驚奇地注視著他，似乎發現了甚麼有趣的事情。
這樣的目光讓塞勒有了種不太好的預感。
而下一秒，預感果然成真了。
“塞勒，你這是在關心我嗎？”克里斯摸著下巴好奇道。
“不要太自以為是了。”塞勒冷哼了一聲，
“我不過是擔心我會不會被連累罷了，你教導他們，難道就不怕他們背刺你嗎？”
“也還好。”克里斯道，
“畢竟他們打不過我。”
“……”
行，他贏了。
“我也會教導你的，說不準還會給你開小灶呢。”克里斯笑道，
“別看我只專精了心靈魔法，實際上每一門魔法課我都瞭如指掌，只是沒有那個精力去深入學習罷了。”
“我又不是為了這個。”塞勒僵硬道。
塞勒開始覺得愚蠢的那個人是自己了，他站在樓梯上，總感覺整個人尷尬的不行，又開始懊悔自己為甚麼要衝到對方面前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他本不應該被這些奇怪的感情所幹擾，但是眼前的男人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超乎自己理解的事情，這也讓他無比困惑。
克里斯到底想要幹甚麼？
這樣的信任真的有意義嗎？
“嗯，我知道。”注意到塞勒有些彆扭的小心思，克里斯沒忍住笑了起來，
“那麼，你要不要和我回房間一趟？在下午的課程開始之前，我想你應該有些事情要詢問我。”
“比如說——你手指上纏繞的那隻魔物是怎麼回事？”
“……是之前發生的一些事情。”
他注意到對方的臉色在這時有所緩和，看來轉移話題還是很成功的。
既然對方不想繼續話題，他也不會強求，克里斯向來是個很和善的人，不會故意讓別人下不了臺，更何況對面還是一位相當難搞的小魔王。
果然，養成傲嬌系需要一定的耐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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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