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黎衍坐著輪椅停在次臥門口, 看周俏鋪床。
她動作很利索,很快就鋪好了乾淨床單、被子, 放好枕頭後,又把那隻可達鴨拿出來擺在枕頭旁邊。
黎衍忍不住問:“你喜歡《寵物小精靈》?”
“……”周俏抬頭看向他,眼神迷茫, “我沒看過《寵物小精靈》。”
“那你為甚麼喜歡可達鴨?”黎衍的視線又望向那隻呆呆的鴨子。
周俏拿起可達鴨玩偶,笑了一下:“你說它呀?它叫呆瓜,每天都陪我一起睡覺的。”
黎衍明白了, 這隻可達鴨對周俏來說和那部動畫片無關, 它只是一個陪伴者, 原本也可以是一隻兔子, 或一隻熊,它只是湊巧是隻鴨子罷了。
“幼稚。”黎衍說。
“……”周俏努努嘴,“你怎麼還不去睡覺?都好晚了, 我洗一下也要睡了。”
黎衍問:“明天你甚麼班?”
刷牙的時候,黎衍照著鏡子,發現自己的眼睛依舊是紅通通的,臉頰也很紅,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一陣尷尬。
他一邊往衛生間去,一邊說:“你那麼吵,我怎麼睡得著?”
——臥槽,不會吧!
黎衍雙手掬水撲到臉上,用力地搓了搓臉頰。
——是真的,周俏已經回來了。
“我哪裡吵啊?以前我就算在這兒吹喇叭,你都能睡得像個豬一樣。”周俏想起自己來搬行李的那個早上,動靜也不小,黎衍愣是一點兒也沒發現。
洗漱完回到客廳,周俏已經為他做好一碗
這話黎衍可不愛聽了:“誰說我沒有打掃衛生?我洗衣服,洗碗,刷鍋,我還擦過地呢!”
“晚班。”周俏說, “不過後天開始,一直到聖誕節, 我都是全天班,沒得休息。”
在心裡安慰自己,周俏一定不會認為他哭過了,只是喝酒上頭而已,一
個大老爺們哪能跟個女人似的哭哭啼啼,他又不是張有鑫!
——
黎衍真的要氣死了:“你試試沒了腿擦地啊!要求不要這麼高!”
幾罐啤酒喝不醉人,只是他喝酒容易臉紅,賣相看著比較悽慘。
“那怎麼辦呢?都長得不像話了。”周俏站在他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撩起他耳邊的發,順手夾到了他耳朵後面。
穿戴整齊坐上輪椅,黎衍出了房門,周俏正在客廳拖地,看到他有些意外,問:“你怎麼那麼早就起來了?”
耳邊的頭髮掛了下來,快要垂到麵碗裡,黎衍伸手撥開,但那頭髮不服帖,手一鬆,就又掛下來。
來自北方的冷空氣已是強弩之末,氣象預報說,錢塘即將迎來一股強暖氣流,雨水逐漸減少,氣溫穩步上升。本地公眾號推文興高采烈地宣佈:今年大家將擁有一個溫暖的聖誕節。
黎衍猛地抬頭看她,周俏趕緊收回手,黎衍冷冷道:“男人頭,女人腰,不能摸,沒聽過嗎?”
那耍賴的樣子就像個小孩子,周俏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黎衍臉垮下來,瞪著眼睛說:“你笑甚麼?”
好吃到……差點要落淚。
雙手撐著床面坐起身來,他迷瞪了一會兒,腦子有點糊塗,直到聽見門外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才漸漸清醒過來。
晨光透進窗簾,天已大亮。
——她會猜到他哭過了嗎?
“還有。”黎衍又說,“上全天班的時候,不用給我做飯了,我自己會弄東西吃,你多睡會兒吧。”
黎衍心想,昨天任務那麼重,誰還有空去管頭髮?
乾巴巴地說:“忘了。”
周俏笑個不停:“好了好了,你趕緊去洗臉刷牙吧,我給你做點兒早飯吃,離吃午飯還早呢。”
周俏老實地搖搖頭:“沒聽過。”
小蔥拌麵,還貼心地加了一個煎蛋,邊上照例是一罐牛奶。看著熱乎乎的拌麵,黎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心裡頓時生出一股滿足感。
“那甚麼時候可以休息?”黎衍覺得這班次排得也太不科學了,是要把人給累死嗎?
周俏拿出手機看了下排班表:“26號休息。”
周俏木著臉與他對視,黎衍一下子就慫了,辯解道:“我沒和你吵架啊,是你先來說我的。”
時間剛過9點,其實也不算早了,但對生物鐘奇奇怪怪的黎衍來說,這時候起床著實有些難得。
周俏單手握著拖把杆,就像杵著一把長/槍:“擦過還那麼髒?你去看看桶裡的水,全是黑的!”
伸手撩開窗簾往外看,久違的陽光透進房間。黎衍抓抓頭髮,鬆了口氣。
周俏看到了,問:“你昨天下樓,為甚麼不去剪一下頭髮呀?”
黎衍在床上翻了個身,突然之間驚醒。
周俏呆呆地看著他,心裡逐漸升起一股暖意,綻開笑臉道:“好啊。”
真丟人啊。
——剛才周俏看到的他就是這個樣子的嗎?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哦。”黎衍轉著輪椅準備去衛生間洗漱, 輪子轉了一圈後又停下了,回頭對周俏說,“這幾天挺冷的,你晚上睡覺可以開空調。”
黎衍“哼”了一聲,轉著輪椅進了衛生間。
周俏說:“不用, 被窩裡就暖和了,我不怕冷。”
黎衍停下了:“說誰像豬呢?”
“……”周俏小聲吐槽,“我就幾天沒在,家裡就被你搞得那麼髒,也不知道打掃一下衛生,虧你住的下去。”
“那現在聽過了?”
“哦……”周俏轉過身,默默地進了房間。
黎衍摸摸自己的耳朵,莫名其妙有點燙,趕緊把頭髮都扒拉下來蓋住耳朵,才不要讓那女人看到他耳朵紅了。
周俏一直待在房間裡,也不知道在幹甚麼,黎衍吃完麵條,猶豫著是回房間,還是留在客廳等她出來和她說說話。
但要說甚麼呢?
他一時也想不好,兩人之間其實沒有太多共同話題。周俏不像是個愛聊天的人,黎衍更加了,一個人待在家裡太久太久,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和人聊天,說三句就能上火,所以這實在是個很難的課題。
這時,周俏出來了,手裡提著一個類似化妝包的東西。
黎衍疑惑地看著她,周俏把化妝包開啟給他看,裡頭竟然是好幾把不同規格的理髮專用剪刀和梳子、圍布、推子等理髮工具。
看黎衍一臉呆滯的樣子,周俏解釋:“前些年,我在理髮店上過班,和師傅學過理髮,不過後來發現,客人都不信任女理髮師,就沒再幹了,但工具都還留著。”
黎衍:“……”
“你要是不嫌棄,我可以幫你剪一下,當然我不保證能剪好啊!”周俏覺得黎衍的髮型實在已經不忍直視,“我就是覺得你還是短頭髮好看。”
是個人都能知道他留短髮好看。
黎衍問:“你給人剪過沒有?”
“就給幾個大爺剪過
”周俏心虛地回答。
黎衍嘴角抽了一下,考慮片刻後,還是同意了。
短時間內他肯定不會再下樓,頭髮已經半年沒剪了,留著這一腦袋毛,換身破爛衣服,脫掉假肢,再加個碗,他都能立馬去火車站上班。
見他答應了,周俏很開心,問:“你上一次洗頭是甚麼時候?昨天洗了嗎?”
黎衍瞬間暴躁:“你甚麼意思?嫌我髒嗎?”
“不是不是。”周俏覺得和這一位溝通真是太困難了,“你要是昨天洗了那今天可以不洗,我直接剪。你要是昨天沒洗,那得先洗個頭啊。” 黎衍前一天為了出門洗過頭,悶悶地說:“昨天洗了,不過還是洗一下吧,我不習慣不洗頭直接剪頭髮。”
周俏無所謂:“行吧,來,我幫你洗。”
她升起衛生間裡的百葉窗,讓光線更明亮,黎衍坐著輪椅停在洗臉檯盆前,周俏準備好洗髮水和毛巾,讓他彎腰。
臺盆裝得比較低,黎衍彎腰不會太吃力。
他上身脫得只剩一件保暖內衣,周俏在他肩膀上搭上一塊乾毛巾,用熱水幫他打溼頭髮,問:“水夠熱嗎?”
“嗯。”
水汽氤氳,周俏第一次可以肆無忌憚地摸著黎衍的頭髮,他的髮質挺好的,髮量也多,被水打溼後摸起來又順又滑,手感不錯。
周俏心裡好開心,給他抹上洗髮水,揉搓了一會兒後,清水洗淨泡沫,又給他上了一層自己的護髮素。
黎衍閉著眼睛,奇怪地問:“我頭髮那麼髒嗎?要洗兩遍?”
“不是,這是護髮素。”周俏站在他身邊,繼續幫他揉搓腦袋,衛生間不算寬敞,站了一個人加一架輪椅,略微有些擠。
黎衍不吭聲了。
當頭發都往前捋時,黎衍的後脖完全露了出來,他的肩很寬,修長的脖子上脊骨突出,面板白皙又光滑。只是,他的後脖上有幾個零星的小傷疤。
疤痕都很小,顏色比膚色深一些,指腹摸上去會有凹凸感,平時這幾個傷疤都被他的頭髮給蓋住了,周俏從未見到過,忍不住問:“你脖子上怎麼有疤?”
“哦,被燙的。”黎衍答。
周俏的心揪得緊緊的,問:“甚麼時候的事啊?”
“不記得了,好多年了吧,那時候腿還在。”黎衍輕描淡寫地說。
周俏沒應聲,幫他按摩頭皮,黎衍也安靜下來,覺得周俏果然是在理髮店裡幹過的,手勢相當舒服。
這算是一種很親密的行為了,兩個人心裡都有些酸癢,又都裝得極為淡定,狹小的衛生間裡一時間變得靜謐,只餘下鼻尖縈繞著的護髮素特有的清新香味。
按摩完了,周俏開啟熱水幫他沖掉泡沫,手指一遍一遍穿過黎衍的頭髮,直至護髮素全部衝淨。
“好了。”
她讓黎衍直起身來,用乾毛巾幫他擦頭髮,兩個人一起看著鏡子,剛洗完頭的黎衍簡直就像一頭落了水的小雄獅,頭髮又多又密,一簇簇地支稜著。
周俏的手指像是無意般掠過他脖子後的一個小傷疤,問:“怎麼會燙在脖子上的呢?”
“別提了,碰到個神經病。”黎衍乖乖讓她擦頭髮,說,“好像是在一個飯店裡,和人起衝突了,那人居然拿火鍋鍋底潑我背,是滾燙的鍋底!幸虧當時衣服穿得厚,背後只燙脫了皮,沒留疤,但脖子這兒是直接被湯水濺到的。”
周俏心裡一陣鈍痛,咬了咬下嘴唇:“一定很疼吧?”
“當時肯定是疼的,現在早沒印象了。倒是車禍後……”黎衍突然閉了嘴。
周俏追問:“車禍後甚麼?”
“沒甚麼。”黎衍心想自己在說甚麼?居然想對周俏說自己車禍後雙腿截肢有多疼,他一定是瘋了。
周俏沒再計較,擦完頭髮後,用吹風機給他吹乾。
吹風機轟轟響著,周俏抓著黎衍的頭髮,一簇一簇地吹,衛生間裡漸漸就有了一種乾爽頭髮特有的蓬鬆香味。
周俏看著鏡子裡黎衍的臉,笑著說:“幸好當時火鍋鍋底沒潑到你的臉,要不然,你就破相了。”
黎衍也看著鏡子,笑了一下:“當時也這麼想的,現在倒覺得無所謂,反正天天待在家裡,破相了也嚇不到人。”
“那不行,這麼帥一張臉,哪能破相。”
這是周俏第一次大著膽子當面誇黎衍帥,黎衍有些楞,轉轉臉頰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以前長得是還行,現在就算了吧,我知道我已經長殘了。”
周俏反對:“沒有啊,還是很帥的。”
“你
在逗我嗎?”黎衍從鏡子裡看她,兩道眉毛皺得一高一低。
周俏真心實意地回答:“我認真的。”
“周俏。”黎衍神色又冷了下來,“我跟你說啊,你別對我動甚麼心思,咱倆沒戲。”
對於他的日常提醒,周俏已經有了思想準備,小聲說:“誰對你動心思了?想太多。”
“你知道就好。”黎衍冷豔高貴地“哼”了一聲,心裡卻有點不爽。
頭髮吹乾後,周俏幫黎衍圍上圍布,把頭髮梳順,拍拍他略微佝僂的背:“你坐直一點,老駝著個背幹嗎?跟個老頭似的。”
黎衍不高興,但還是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抱怨道:“你事兒怎麼那麼多?”
周俏拿起剪刀,說:“我真剪了啊。”
“剪吧。”黎衍這時候心很大,周俏的工具看著挺全,就算手藝不好,總比他自己剪要來得好。
得到聖旨,周俏就大刀闊斧地開工了,黎衍看她拿剪刀的手勢挺像模像樣,左手手指夾起頭髮,右手剪刀“咔咔”地就把指縫裡露出來的髮尾給剪了。
周俏好多年沒給人剪頭,其實有點生疏,但黎衍的反應給她壯了膽,越剪越嗨,突然一不小心把他的一簇劉海給剪得太短了。
“哎呀!”
那片頭髮瞬間只剩了短短一截,奇怪地豎在額頭前,周俏和黎衍一同對著鏡子目瞪口呆,幾秒鐘後,黎衍咆哮:“周俏!你是故意的吧!!”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補救一下!”周俏圍著他的輪椅左右轉圈,硬著頭皮繼續剪,終於,黎衍的新發型新鮮出爐了。
其實還可以,雖然不能和理髮店的Tony老師比,但比起黎衍之前雜草般的半長髮,已經顯得很是乾淨清爽。
黎衍轉轉脖子,打量自己的新發型——短碎髮,周俏用推子給他推了脖後和鬢角,兩個耳朵都露了出來,額頭前還有劉海,整個髮型學生氣很濃,居然還挺襯他瘦削的臉型。
伸手摸摸那簇剪壞了的毛,黎衍抬頭瞪周俏。
周俏尷尬地笑:“等它再長一點,就和其他頭髮融為一體了。”
“哼。”
“好不好看?”周俏給黎衍梳頭髮,又用刷子刷掉他頭上的碎髮,“我覺得還不錯呢!”
“我大學裡就留過這
種髮型。”黎衍回憶著,“現在好像不流行了,我看那些男明星頭髮都很洋氣。”
“那些洋氣的髮型都要燙過染過的,平時還要用髮膠定型,你又沒這個需求。”周俏撇撇嘴,“別挑剔了,你省了一筆理髮錢呢。”
“倒也是,那要謝謝你了Tony周,以後我的頭髮就歸你剪了。”黎衍抬起頭對著周俏一笑,眼睛笑得彎彎的,眼珠子又黑又亮,唇角微微上揚,定格成一個好看的弧度。
周俏當即像被施了定身術。
“怎麼?不願意嗎?”黎衍見她傻乎乎地盯著自己,問道。
周俏身子一顫,反應過來:“沒有沒有,剪個頭髮而已,以後我幫你剪就是。”
黎衍對著她笑的時候,周俏恍惚以為看到了過去的那個他,眼淚都差點掉下來。
她不敢讓黎衍察覺到自己失態,趕緊解了他的圍布,把他推出衛生間,說:“你趕緊去把衣服穿上,小心感冒,我把廁所打掃一下,都是碎頭髮。弄好了我就做飯,吃完飯我就要去上班了。”
“哦。”黎衍沒多想,視線往上對著自己的劉海吹了口氣,又摸摸乾爽蓬鬆的頭髮,心滿意足地轉動輪椅進了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開始依舊是每天早上10點更新!本章前排發100個紅包,感謝大家對延更的理解!
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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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衍:我剪頭髮啦!!!(^o^)/~
周俏:繼飼養員,保潔員後,又get理髮師技能!黎大爺,還有甚麼要求你提出來! ̄へ ̄
黎衍:想要開車!滴滴滴……o( ̄▽ ̄)o
周俏:你可拉倒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