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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133

2024-01-16 作者:魚宰

第一百三十三章 133

“忘了, 你不需要我加熱。”

薛桐聲音沙啞無力,她身姿彎折,撐在冰箱上的手骨節分明,那是削瘦的證明, 並不美, 曲折雙膝讓身高比陸詩邈矮了一大截, 她似乎並不是在對誰說話。

陸詩邈愣住。

薛桐說的又是普通話。

“安 sir 冇講錯,我真係將一段記憶插咗入你身體裡邊。”薛桐死死按在冰箱上, 她語氣好慢,像是故意讓人聽懂。

薛桐回頭看了一眼陸詩邈, 她神情冷漠、是種沒人見過的孤單, 說完她逐漸失去力氣, 緩緩往蹲下`身子,如同羽毛滑落。

那天台風裡。

可憐的小狗, 落在水裡。

她衝進大雨, 撿起落難的小狗,想要替她遮風擋雨, 在襯衣袖口相牽的手,還有溫度。

那天沙發裡。

一個黑影從樓頂跌落腳邊。

死前的電話和簡訊,是她從電影院趕到賭場樓下唯一聯絡。

或許薛桐還沒從幻覺裡走出來。

出現了她與程姿,十年噩夢中都沒見過的奇特的重逢。

陸詩邈快速地用手機開啟了錄音,這是她當警察的職業習慣,自然動作快速。就算她有些詞聽不懂,但她可以回去翻譯清楚,香港警校當年她就是這麼讀下來的。

“我本來可以殺咗佢,但嗰日你過生日,我林住忍一忍,但係佢就好似一個惡魔,我真係忍唔住,把槍咁啱落喺你張相隔離,我點落得到手。不過,我宜家同坐監都冇咩分別。”

路燈昏黃,薛桐奔跑而去,可惜還沒到站。

薛桐不喜歡海,就像是不喜歡他們家一樣的不喜歡。

陸詩邈決定慢慢靠近,她想要讓人從地上站起來,於是放輕聲音,用廣東話回:“地下好涼,你仲赤住對腳,起身先了好嗎?”

當語言失去語氣,就變成單純的闡述。

或許是拯救小狗,讓她夢見了過去。

是,薛汀會欺負弟弟,所以她得留在家守護弟弟。

但她又清楚知道,薛汀只是個該死的藉口,只是個可以讓她活下去的理由。

她說:「救救我」

如果那天薛汀死了就好了。

是誰?是薛汀的人。

母親說要去海邊散步, 讓她在家照顧好弟弟, 不要讓薛汀欺負弟弟。

只是這張紙,如今已被揉成糨糊。

在香港警校交流一年,這個詞不管是用甚麼語言,陸詩邈都能聽得懂。她聽懂了薛桐的一整句話,卻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

警察說,她被人侵.犯過。

單薄的身子輕飄飄,如同又一次被泡發的紙張,她頭垂下,渾身縮成一團,肩膀彎曲,像是落敗的騎士。

從電影院走出來,手機裡躺著阿姿發來的一條求救資訊。

薛桐在練鋼琴,這是她不喜歡的東西,可沒辦法她只能坐在那家鋼琴前面。母親說要出門, 親吻了她的額頭。

09年的冬天。

她笑。

薛桐說著,用糟糕姿態蹲落地上,只是她的手還撐在冰箱上,支撐她快要掏空見底的身體和尊嚴,她跪坐在地上,膝蓋壓在地磚,頭輕輕靠在冰箱上,

只要她纏住,拉住,死活都不放開母親的手,耍心眼賴皮、不講規矩,沒那麼多不喜歡就好了。

《阿凡達》上映,薛思求她好久,說管家已經包場了電影院,非要她陪著去看,那是電影界的創舉,是弟弟的心願,於是她陪弟弟安靜地看完了電影。

薛桐跪在地上,足夠冷靜。

“頂樓你可以自己解決,你好smart,你留低咗佢哋作惡嘅證據。我先知,原來有人可以救自己,而唔嗮人救。你流血會自己擦乾,聯針會勸我唔洗擔心,我陪你度過一場噩夢,你幫我解開十年心鎖,次次見你嗰心都好亂,亂七八糟,浮木都沉嗮,就淨翻你了,等我覺得如果聽日都係咁亂就好了,衰極都不過係沉入大海。”

去哪救,人在哪?

薛桐慌張地讓司機去找,給父親打電話求幫忙,甚至她放下自尊去問薛汀,只是她撥出去電話沒人再接,她只能跑去兩人相識的小巷。

槍。

薛桐說她不想練了,想和母親一起出門, 去哪裡都行。

她想殺了薛汀。

“我冇咩可以解釋,我的確救唔到媽咪,救唔到阿姿,救唔到細佬,救唔到勳sir,救唔到嗰D被槍殺嘅人,我救唔到任何人,我只能救到你,因為係你先開口求救的。”

落下。

薛桐沒有甚麼眼淚,乾巴巴粵語,在空間內迴盪。

02年的春天。

薛桐搖頭,就跪在地上看著陸詩邈。

不過這次,她必須一字不拉的都聽進心裡。

她如果那天喜歡大海就好了。

卻流出一行淚。

那是個悲喜交加的表情,很多演員表演過,卻沒薛桐看起來這樣寂寥。彷彿在機鋒往來之中,淚水生硬打斷了頃刻歡喜,流盼染上了一層灰。輕描淡寫的眼淚被迷困住了。

薛桐看著對方。

彷彿在看一束光圈煙靄。

訴說她與死亡相抵的秘密。

“喺西班牙捱唔落去,我總會幻想同你喺香港嘅片段,好似你真嘅冇離開過,我會幻想出呢個空間,廳有你,床邊有你,嗌你起身,你黐喺我身邊,分分鐘都可以睇到你。”

毛領衫下的傷痕總能熬的過去,那是因為零度以下的溫熱來源,是出自於關於女孩的記憶。

電擊的麻醉,缺氧的疼痛,流血到失去體溫,幾分鐘的心臟停驟,乏力、沉鬱、死亡包裹著她癱軟倒地的身體。

薛桐沉迷於幻覺之中。

那是瀕死體驗。    忽然之間,她覺得死亡並不可怕,甚至是種不可言喻的美妙,難以用語言形容這種靈魂接近離體的錯覺。是致.幻.藥、精神藥品都無法達到的gc體驗。

薛桐清楚地知道她正無限接近於死亡,她可以從身體外,高於肉.體的位置看到自己倒在地上,她甚至看到旁邊已死亡女孩的靈魂。她們招手,甚至進行了長達幾秒的溝通。

甚至她聽清了女孩說,脫離不出瀕死感,就會永遠留在死亡裡,你快一點回去。

那不是黑暗,不是狹長的隧道,是一種寧靜到壓抑的場面,非現實的幻境。頭頂是一場盛大無比的煙花,那些大廈正長出頭髮,躲在帽子裡熱烈無比的吻,以及玻璃窗外看到的棕櫚樹,張國榮正在唱歌。稻田和雲彩高高掛著,有人在和她招手。

美妙。

薛桐甚麼都記不得了,沒有痛苦,沒有疼痛,她只有開心,她回握著沒有影子的雙手,計程車在沿路開下去,經過了那好長的海底隧道。

但有人在拍打她的身體,隨後就是一群軍裝的人抬著她,意識逐漸開始回體。

這個幻覺太美妙了。

以至於後來死亡….都變得不怎麼可怕了。現實比瀕死感可怕,她活下來了,同事死了,朋友死了,小女孩死了….陸詩邈走了。

這讓人怎麼選擇?

薛桐也不知道。

她回來的第一年不敢想陸詩邈,她怕想起這個人,就會想到那場沒有痛苦的死亡幻境。心理醫生說這是真正的瀕死體驗,是幾十個人之中,才會出現一個的瀕死體驗。

中彩。

薛桐覺得自己是中了大獎,醫生彷彿告訴她,活著才是地獄。

這道題像個無解題。

她想翻答案,卻發現老天為她寫了個:

略。

“我唔敢返屋企,唔敢去警隊,好似邊都有你身影,酒精都唔阻擋,噉系安全之地,你嘅味道曾築起過高牆,不過後尾消散咗,空氣就變得有害了。”

薛桐出現了心理學中所謂的解離現象,這是ptsd患者基本常見的病理症狀。自我感喪失、失憶、拒絕溝通,失眠,酗酒,不請自來的負面情緒會拉人入陷阱。

病情描述或許想是精神病理型態,不過,比過薛桐過於強大,人格未曾出現衝撞,只是心理生物功能失調,醫生告訴她,是那個幻境救了她。

幻境美好。

她也會好。

幻境不美好。

她就會徹徹底底的被解體。

要比誰救誰多。

薛桐恐怕難以和陸詩邈的功績相提並論。

薛桐淚在慢慢滴落。

陸詩邈第一次清楚地看薛桐落淚的表情,淚沾溼她好看的睫毛,面無表情,是個即將墮落的天使。

她心好疼,彷彿每一滴淚都是炭火,烤制在兩人面板上,她慢慢走過去,跪在薛桐身邊。陸詩邈不敢伸手去碰觸,她怕破壞薛桐的幻夢,怕驚擾她的哭訴,怕那團烏雲變成暴風雨將人衝散。

薛桐望著那雙眼睛。

隔著黑夜,隔著車窗,隔著門,隔著颱風,隔著機場,她們都曾兩兩相望過。就算她處於一種解離狀態,也分得清虛實。

從門口。

她就看到她了。

只是她好怕她提分手。

寧願她裝出有幻覺,失去自尊,也不想讓她走。

薛桐慢慢伸出手,她摸向她的臉,“陸詩邈,我知道我這是骯髒的獨佔,是破壞,是投射。”

那場爆炸。

殘忍的讓她ptsd發作起來,強有力帶走了她安全屏障。

還好,陸詩邈活下來了。

只是小孩聾了。

她聾了。

她甚麼都聽不見。

薛桐搖頭,眼淚開始瘋狂往下落,胸口是劇烈的震動,她捂著,彎著身子。像是又一次體驗了人生全部的不美好。

像是有人要剝奪她的幻境。

“那場爆炸太太突然了,我沒有做好準備。”

薛桐攥緊胸口的睡衣,“你眼睛確實沒事,是我出現了幻覺,因為你突然耳聾,我覺得你的世界只有我,只能聽見我,只能看著我,擁有我,這種感覺很美妙,是,它的確美妙至極。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你的焦慮沒有發作,我去問過醫生了,你沒有嚴重的焦慮,是我幻覺以為你有焦慮。”

“因為我發覺你長大了,你不需要我了,陸詩邈。”

普通話伴隨著眼淚,薛桐崩潰地展現自己的軟弱,此刻,她似乎沒有甚麼好隱瞞的了。

她低著頭,不敢直視陸詩邈的眼睛,驕傲的人露出卑怯,她承認了她的野蠻,殷勤需求,彷彿揭開了自己的醜陋。

聽不見的人,每天只能望著你。

聽不見的人,只能靠你拯救。

她好似玷汙了她所愛的女孩。

“所以我只能讓你陷入困境,其實不是你母親邀請我吃飯,而是我邀請了她….,我身心逃離不了,那些美妙滲滿了我,我惡劣至極,你離開我理所因當。”

“我確實保留著四年前的記憶,它幫我遮蔽掉了很多糟糕的局面。我確實有暴力傾向,我開槍打死過很多人,見了太多死亡。你問我殺人會上癮嗎?會,這的確會。但是我會以為會忍住,會剋制住,只是暴力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沒有勇氣面對你的離開。彷彿是在讓我從頭學習該如何呼吸,該如何….該如何活下去。可我知道,知道你想要自由,你被家庭所困,我是你母親的分身,只要我存在,你就不會有自我,我知道自己的問題,所以害怕極了。”

薛桐仰著頭,搖頭,“我以為我能在你沒發現之前,就解決好這一切。”

她不敢觸碰,小心翼翼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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