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接上海
不再是離別前的沙發, 薛桐現在伸手就可以抱到陸詩邈,雖然懷裡的人甚麼也聽不見,但….四年前自己沒誇出口的話,終於有機會說出, 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這四年對薛桐來說, 過的很模糊。
那日從赤道分別, 她便被送了ctru集訓中心,長達兩個月的日夜訓練讓人覺得很痛苦, 每日都在泅渡,格鬥, 體能, 以及特技培訓。
氧氣是人類活著的基礎。薛桐進隊後第一個訓練專案就是減氧。
西班牙有很多海岸, 一旦行動失敗,臥底會被人蛇販運集團拋入大海, 銷燬謀殺的證據, 這是已犧牲的警察換取來的經驗,也是國際刑警給香港警隊臥底的基礎要求。
反俘訓練官會用滿水毛巾蓋在薛桐的臉上, 頭頂不斷有水落入,布料緊貼口鼻,不會留下一絲空隙。胸腔裡的氧氣只會越來越少。
如果想活下去,薛桐就得減少對氧氣的需要,穩定住心律減少供氧需求,尋找機會掙脫反抗。
深夜, 就在皇家郵輪去過的那片大海里,薛桐無數次被雙手反綁扔進大海里。
她需要快速割斷背後的繩子, 判斷所處位置, 游回岸邊。有時候薛桐白天訓練太累, 墜海後沒有力氣掙扎。
薛桐的手在訓練中,被槍的滑套拋殼口夾傷過無數次。
除了保證換彈速度。
陪練只是冷漠地說,一旦女臥底被俘甚麼情況都會出現,現在只模擬單手,一會還會模擬雙手被綁,以後還會模擬更慘烈的情況,訓練你的目的是讓你好好活,而不是在未來讓你半死不活。
後來訓練,薛桐再也沒用過減裝槍。她做到了可以在任何場景,任何角度,不管左右手,利用任何物品幫她把槍上膛,當然如果對方的槍裡沒有子彈,就另當別論了。
薛桐想如果那天在天台上的人是自己,那陳國平可能死的不會很痛苦,只需要等她兩秒掏出槍來。
她不能戴手套,只能不斷不斷被夾,每次被夾就換來陪練的一句:失敗的換彈,代表你已死了。
陪練沒說話走過去,輕輕用雙手鎖住了薛桐的胳膊,隨後用膝蓋夾住了她的腿,模擬被壓制後會的場面,薛桐用盡全力拼死後,發現她的掙扎無效,面對男性壓制性的力量時,她只能選擇武力來對抗。
綁在床頭的薛桐笑著陪練隊員笑,她說這種情況不會在她身上發生。
薛桐說不會出現甚麼慘烈,她會用最快速度把槍拔出來,隨後把槍口插進對方的嘴裡,叩動板機。
反恐集訓裡槍械專案,不僅要練精準度,還得練拔槍出靶的速度。每種型別的手\槍,需要薛桐在被綁一隻手的情況下,熟練做到兩秒內單手上膛。
另當別論的訓練是快速換彈。戰術換彈要求是當槍出現故障,失去有效子彈,薛桐需要空膛掛機後立刻換取其他彈夾,保證始終追尋射擊目標。
她溺在水裡,身邊烏黑一片,看著自己下沉到無法自救的距離,她腦袋裡會想:要不….要不腕上的繩就別割了,讓她和母親一樣,沉入這片海底。
薛桐需要在無武裝的狀態下奪槍,兩個月的「壓牆格鬥」,讓她變得十分野蠻,像是飢餓遊戲的女主。
嚴寺寬說這些都是能讓薛桐活下來的基礎。
只是經歷頻繁減氧訓練後,她會頭疼,疼到讓人不想呼吸,她想還不如當場給她一刀,比起失去氧氣,她現在更想立馬踏上去西班牙的旅途。
掏槍。
所以在兩個月裡,薛桐用槍勒斷過8根尼龍腰帶,槍筒在腰帶作用力下,劃擦上膛出靶。後來訓練官見她速度提升,便沒收了她的腰帶。
於是薛桐開始單手用軍靴反踢上膛,槍從腰間拔出,滑筒借力反打軍靴,完成兩秒瞄準.再後來訓練官拿走了她的腰帶,也拿走了她的軍靴,把她赤腳綁在床上。
只可惜她腰上有條救生索,站在皮划艇上的訓練官,見薛桐不掙扎,到了時間會按下繩索開關。
薛桐會被大力抽到海平面之上,得到珍貴的一點氧氣,旋即又被重新投入大海。這個過程會不斷持續,直到薛桐受不了瀕死感,肯自己割斷繩索,努力游回岸上才算結束。
薛桐想起陸詩邈那次過敏,自己也曾這樣對待過小孩,或許這是報應。
她需要將一個手裡端步\槍,腰裡別手\搶的肌肉男壓到牆上,用最短時間控制他的肢體,搶奪他的槍械,最後進行反擊。
「壓牆繳械」需要用很大的力氣,薛桐要用頭頂住敵人的頸椎,壓迫對方視野從她身上脫離,用膝蓋壓住對方的膝蓋,用大腿壓制敵人的髖,肢解掉對方的下肢力量,隨後用手掙脫對方武器。
增肌對那時候的她來說很重要,於是吃肉這事,成了薛桐迫在眉睫需要解決的難題。
她想陸詩邈都替她擋過子彈了,無論如何都不能對不起小孩的用心,她想活下來,所以她不能有任何軟肋。
薛桐開始強迫自己硬性吞嚥,閉眼咀嚼肉類,然後吐到垃圾箱,讓大腦習慣這種攝入動作,最後做到風平浪靜的,在餐桌上吃掉一塊夾生牛排。
這些曾經讓人想死的訓練,確實救了她。
她曾把槍插進了恐怖分子的嘴裡,狠狠的開過槍。她也用到了訓練時的極限上膛,跟人上演過殊死搏鬥,只不過現實確實比香港電影演的更殘暴….
她回港後的日子過的很艱難,那些臥底的記憶還停留在大腦裡,槍殺、死亡、囚勞,西班牙對她來說不再是母親故鄉,只剩痛苦。
她的身體沒有預知功能,直覺判斷跟著失效,資訊攝入逐步減少。當她被救回香港,躺進療養醫院,每每望向窗外落日,都像在看瀕死的太陽。
她和那些在阿富漢經歷戰爭計程車兵差不多,出院後開始不見人,不說話,瘋狂酗酒。安霖嚇得每日下班繞去赤道看她死沒死。
再後來,薛桐被迫進行長達一年的階段性心理治療。
在這個時段裡她很少能想起陸詩邈,不僅僅是陸詩邈,是她對任何事物都不想念,不激動,不貪婪。
治療結束後,她又變得正常起來,正常地透過了警隊心理評估,正常地回到崗位工作。那段時日薛桐覺得很模糊,模糊到很快的就過去了。 當臥底結束的第三年.她開始期待盛夏來臨,期待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暴雨中的落日。等著藍色海岸浮出橙黃火光,等待夏日往事不受控地紛沓而來。
只要那熟悉身影出現在眼前,就能壓蓋住她那些衰敗。蓋住冰冷冬日,死亡海港,苦澀的愛,以及意亂情迷之後的分離。
對面的電視節目早早進入了廣告,外面的天已經黑下去。
薛桐歪頭看了眼趴在自己肩頭睡著的陸詩邈,雖然如今已經不能用小孩去稱呼她,但盛夏仍然會和她融為一體。
薛桐把電視關了,動手拔了針頭。
陸詩邈被薛桐的動作驚醒,蹭蹭脖子,用恢復了自由的胳膊摟住薛桐的脖子。她還是依賴薛桐的味道,她想幸虧傷的是聽覺,而不是嗅覺。
薛桐在陸詩邈的背上輕拍,想用力度代替聲音安撫住她的焦慮。兩人在沙發上沉默抱了一會,反正她們也都不怎麼愛說話,失去語言體系的人類,只需要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兩人沉默地吃了飯,沉默地洗漱完,沉默地躺到床上。陸詩邈在黑燈瞎火的夜裡,歪頭看向薛桐,而薛桐則是讀懂了她的眼神,擺手拒絕。
陸詩邈掏出手機打字:「你下午明明說是情趣。」
薛桐打字:「你現在得控制血壓」
陸詩邈搖頭:「血壓都高,不做也會高。」
薛桐對她瞪眼快速打字:「那你去洗冷水澡」
陸詩邈將手機往床頭一扔,翻身用自身力量壓住薛桐,開始無聲地伸手掀開薛桐身上的布料,準備完成下午在沙發上沒完成的事。
薛桐抓住她的手,搖頭。
陸詩邈瞧薛桐的臉色好嚴肅,只好收手作罷,躺回床上只是緊緊摟著薛桐的脖子,黏在比她高出了公分的身軀上,“放假,出去玩。”
陸詩邈想是剛學會說話的小孩,用簡單的語言表達自己訴求。
薛桐掏手機:「你耳朵恢復之前,哪裡都不許去」
陸詩邈:“要是,不好呢?”
薛桐用手狠狠戳了兩下螢幕:「會好的」
陸詩邈閉上眼睛,蹭蹭薛桐的脖子,點頭同意,“好了,出去玩。”
-
央視節目放送後,上海公安釋出了案件細節公開,將案件從頭梳理了一遍,督查組也在政法官網公示了調查結果,微博上重要政法媒體下場支援上海公安。
自媒體制造的盛大“替罪羊機制”,在一夜之間崩塌,天轉黑又轉藍,原本被網友推到懸崖邊祭殺的上海警察,如今有了底層邏輯盤。
不過短短几天,被風浪衝擊的海岬得到了安定,葬送人質性命的警察擁有了姓名,甚至她還有了新的光榮標籤:「全國優秀技術警察」「談判103分鐘」「解救失孩家庭」,「警校高材生」。
陸元看到了網上的評論,天天在家庭群轉發那些誇獎女兒的文章、影片,親戚看到後會跟著在群裡發大拇指表情包,而邱雯像是看不見,冒頭說話隻字不提女兒,陸詩邈看到覺得好焦慮,索性把家庭群給遮蔽了。陸元趁空多次打來電話問陸詩邈近況。但都被陸詩邈掛點,她只在微信上和爸爸交流。
薛桐聯絡了專業的心理醫生,每天都來家裡幫陸詩邈減壓的工作,結合網上撥亂.反正的熱潮,陸詩邈終於卸掉了肩膀上的重擔,心理壓力逐日開始減輕。
自從心理壓力減少後,她的耳朵也開始逐漸恢復,能聽到一些簡單嗡嗡聲,頭疼開始減少,頸椎血管壓迫感變小。
雖然耳朵情況有了好轉,但陸詩邈卻並不覺得開心,因為在這半個月裡她只拉過薛桐兩次手。
為了突聾黃金搶救,她的生活又一次被薛桐掌控起來,一日三餐清湯寡水也就罷了,一切會讓血壓高的事情都不能做,甚至薛桐把主臥留給了陸警官,到樓下與人進行了長達半個月,嚴格的戒欲隔離。
八月中旬的凌晨三點半。
薛桐躺在一樓臥房裡睡覺,突然空調被子被掀開,身後緊緊貼來一人,隨後腰間多了一雙手。
自從來上海和陸詩邈同居,她這些年欠下的睡眠終於得到了救贖,儘管陸詩邈沒睡在旁邊,但只要在同一個空間裡,薛桐就能睡個好覺,甚至她不僅熬不動夜,偶爾還會想懶床。
薛桐感受到了肢體觸碰,但她聞到了對方熟悉的味道,知道是陸詩邈下樓了,於是心安地繼續睡著,她好睏,不願睜眼,也不想翻身。她只用肩膀拱了下`身後的人,提醒對方注意分寸。
陸詩邈回推了一下。
陸詩邈聽不見,她在叫自己。
薛桐壓著意識懵昏,緩緩翻身,在半夢半醒中眯了條縫隙,陸詩邈正撐在床上側身看著自己,她又看了眼床頭的表。
凌晨三點半。
薛桐被濃濃睏意糾纏住,無力地伸手摸向對方的臉。
三點了,陸詩邈怎麼會不睡覺?薛桐不知道這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生活,她想也沒想,語氣鬆軟開口,“你是沒睡?還是醒了?”
陸詩邈盯著被自己弄醒的薛桐,兩句不屬於薛桐軟糯的哼唧,讓她耳朵發癢。
“被吵醒了。”陸詩邈笑笑,“所以特意下來找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