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警司薛桐
秦生禮貌地掏出手機, 在手機上打字。
上海市中心的老頭都很時髦，他們不僅會在街邊酒吧和外國人喝兩杯啤酒，也會買杯咖啡在菜場排隊買排骨，所以當陸詩邈見到秦生腳蹬鋥亮的皮鞋, 身穿昂貴的襯衣, 倒也沒甚麼疑慮。
「小姑娘, 我是社群來的，是來幫儂打針」
陸詩邈點點頭, 認真開口說了話：“麻煩您。”
秦生知道這小姑娘就是前期天爆.炸案警察，如今瞧到她憔悴的臉, 說話磕絆, 自己忍不住也跟著憐愛起來, 快速又打了一行字。
「你放心，沒事的, 會好起來, 我們居委會為你加油！」
陸詩邈看眼螢幕，臉上疲態消失, 笑著點頭。
秦生要安排醫生打針，下意識轉頭叫了一聲薛桐：“二小姐。”
薛桐冷言：“別在她面前這麼叫我。”
秦生作為管家，沒有理由問原因，只能轉速轉變身份，和薛桐保持著陌生距離，當成不相熟的人, “我們需要打針，你往後退一下。”
“你安排一個阿姨過來，要一個會燒上海菜的。”薛桐說道。
因為薛桐會拔針，所以醫生又囑咐了注意事項，隨著秦生走出了房子。
作孽。
“是的。”醫生是華山醫院耳鼻喉專家，檢察院打來電話，求他們幫忙來給受傷警察做康復治療，他們本是不同意在院外操作的，但院方領導也打來電話，說是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只是在家裡做這種穿刺，會顯得格外恐怖。
“家屬必須認真觀察她輸液後的身體反應，三天以後輸液有效，得去醫院做個分貝測試。”
“好的，您放心。”秦生點頭。
陸詩邈也不說話，像是個被人提線的木偶，經歷了三天的針眼伺候，如今一看到這針就想到那鑽心口的疼痛，她好恐懼，可她又不想讓薛桐擔心，只能面無表情佯裝淡定。
“我….聽不見。”陸詩邈見對方開電視，慌張地扭頭看向薛桐，表情是尷尬又卑憐。
送走醫生，薛桐快步走回家，陸詩邈就安靜的坐在沙發上發呆，旁邊是長長輸液管，她突然回頭望了一眼。
打完針，醫生走到中島臺和薛桐商議治療方案，秦生也圍了過來，客廳只剩孤零零的陸詩邈，遠遠望著一群人圍在薛桐身邊。
表情像一隻可憐的小狗。
薛桐聽著沙發裡小孩傳出痛苦的呻.吟，她手指捏著中島臺壁，掐到泛白，卻始終低頭不看。
“穿刺耳朵？”薛桐驚慌不已。
陸詩邈眼神驚訝，挺直腰背伸手指向電視機。
“好，我知道了。”薛桐看著桌面上，亂七八糟的一堆藥瓶，“這麼多藥都得吃？”
“這是要幹甚麼？”
薛桐笑著擒下按鍵，調成晚間新聞，隨後把聲音調成零。
薛桐眼神閃爍，走到她身邊坐下伸手摟住她的腰，看了眼時間開啟了電視。
薛桐不想看，把頭扭到一邊。
醫生指著桌面球狀儀器，“這是吹張器，如果病患耳朵發脹難受，您可以讓她吹一下。”
房間安靜不已，電視裡是中央頻道，這個時段在播《熱聞評論》
薛桐沉眸，咬唇點頭。
薛桐看著大驚，急忙上前伸手阻攔。
過了一會，醫生將好長的一根針，對準陸詩邈的耳朵。
薛桐聞聲鬆了手，雙手插進頭髮，對上陸詩邈平靜的眼神。
渴望主人的擁抱。
薛桐沒說話, 往後退了一步。
針穿進耳朵。
秦生站在院內開口：“二小姐，您還需要我做甚麼？”
陸詩邈頭靠著薛桐，扎針手背搭在對方大腿上，眼神看著電視發起呆來，廣告播完，電視欄目一轉，突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耳膜、喉嚨、眼睛都連著一起痛，陸詩邈攥著衣角，她能感覺到藥液從耳朵流進她喉嚨，沒有聲音的世界，刺痛被放大了一百倍。
電視裡。
醫生開始圍在陸詩邈身邊, 掏出箱子, 拿出針管調配藥劑。
“我們給她打了巴曲酶，這是溶栓藥，這藥用了以後，很又可能出現全身出血的危險，原本必須在醫院打，但您…”醫生為難。
“穿刺。”醫生帶著口罩回頭望，這女人捏的他胳膊好痛。
“這位女士，要不您迴避一下？”秦生試圖開口提醒。
薛桐胸口堵著，默默轉身走去廚房，身體撐在中島臺也不敢看客廳。
“是的，突聾需要時間搶救，這些藥都是激素類的，緩解神經疼痛，抑制耳鳴，必須每天定時吃完。”醫生回答，“心理醫生您也得帶她去看，耳鳴突聾很容易導致抑鬱出現。”
“是你？？”
彷彿扎進心口，巨疼無比。
“您直接說就行。”秦生皺眉，替小姐開口。
薛桐穿著白色香港警服，坐在公安大學刑法教授旁邊，被豎起的長髮，肩膀的警銜，莊嚴不已。
陸詩邈已經四年沒見過薛桐穿身這件衣服了，如今在電視裡看到，又覺得好神奇。
“你穿警服很好！看！”陸詩邈盯著電視機目不轉睛，因為興奮提高不少音量。
薛桐伸手摸在她後頸，拍拍又摸摸。
新聞開場白主持人語速很快，沒有字幕，陸詩邈甚麼也聽不見，只好盯著電視裡的薛桐看了又看。忽然節目播放起上海爆.炸相關新聞，她下意識地低頭，甚至縮起了肩膀。
薛桐捏著對方的腰，將人樓緊懷裡，伸手寫字：「你抬頭看電視裡漂亮的女朋友」
陸詩邈看見女朋友三個字，猶豫半天，又抬起頭。 要聞環節過去。
主持人開始邀請兩位專家說話，字幕出現。
“我們今天節目主要是來討論，關於警察開槍而引發關注的一系列的問題，我們節目邀請到了來自公安大學刑法教授，林教授。旁邊這位是來自香港警隊鑑證科的，薛警司。”
主持人繼續說：
“這場案子引發關注網友討論的焦點，是在於被擊斃的陳某手裡握有炸彈，那警察擊斃對方時，是否有考慮到人質的安全，談判警察開槍時機是否合理合法，以及之中是否存在著執法過錯。”
主持人看著教授：
“林教授，其實大多數的群眾是不清楚警方在甚麼情況下可以開槍，所以才會出現不實謠言，您給我們講一下整個過程中，警察涉及到的法律問題吧。”
林清，現任公安大學法律系黨支部書，技術三級警監。陸詩邈聽過他的公開課，她盯著電視上的字幕看的格外認真。
“剛剛我也拿到檢方報告，這位談判警察，在對峙中開槍，完全合理合法。”
陸詩邈瞧著教授第一句話就是合理合法，鬆了一口氣，表情平緩起來。
“甚麼叫合理合法？《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條例》中，明確列出了十五種可以使用槍支的情況，在應對危害公共安全突發性事件中，使用警械是公安同事基本的對策，符合《警察法》也符合《使用條例》，檢方在稽核過程中，未發現這位警察抗令開槍、延遲開槍、故意射偏。”
“那公安遇到突發事件，我們一般分為三步，首先警告，其次是低武器使用，在警方發現犯罪者涉及到自身危險或者群眾危險時，是有必要開槍的。”
林清兩手按在桌面上，冷峻說道：
“可在挾持人質的情況下，警方是無法開搶鳴警的，會激怒對方，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指揮組曾經有過四次射擊準備，但因為考慮到人質都沒有實施。”
主持人點頭問道：
“那教授您剛剛只是從合法層面講了這場罪犯擊斃事件，那我自己也會有疑惑，罪犯手裡有人質的情況下，警方下令開槍算合理嗎？”
“不能用合理這個詞，而是妥當。”林教授看著鏡頭，沉穩開口：
“公安在解救人質中遵循的第一原則就是：安全。參與處置的警察必須把人質和自身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先解救人質，其次制服劫持者。”
“但我們在事件還原裡看到了，劫持者是沒有砝碼要求的，他目的性很強，就是要殺死人質，在犯罪心理學來講，這是一種原發性的複合矛盾衝突。犯罪者就是為了殺人，看到警察後，又把人質當成砝碼，要求換取另外一個人質。
“可以說這是一次難度很大的反劫持行動，需要考驗處置警察現場判斷力，和隨機應變能力，她需要穩定對方情緒，最後考慮對策。關於這個女刑警有沒有能力去當談判人員，我看網上也有很多說法，我插個題外話哈。”
林清教授表情是無奈的。
“據我所知，這位處置警察是我們公安大學的高材生，她和劫持者對峙了103分鐘。”
“103分鐘甚麼概念？可以說是近十年以來，我國最長的一次反劫持對峙時間。因為每過三十分鐘，劫持者原動力情緒就會坍塌一次，她與對方持續過度了四次心理危機時段，其實是對她來說，也是一次生命風險的考驗，甚至她得有很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來面對劫持者的威脅、挖苦。面對自身的焦慮、恐懼、可以說是很了不起了，所以對於網上說的“沒能力”的女警察這種說法，我覺得是無稽之談。”
主持人微笑點頭，將話題拉回來，
“那教授您也說了，不能用合理而是用妥當一詞，那這次開搶為甚麼可以稱得上是妥當呢？”
“劫持者的鉗制很關鍵，警方需要考慮是否能迅速地將劫持者置於「毫無還手」能力，這是決定開槍的重要時機。”
“警方在整個處置過程中，用了三個策略，第一個是交換人質，其實談判過程中是不能輕易提出交換人質的，但為了人質考慮，談判警方還是試圖與劫持者作出交換建議，試圖用自身生命換取人質，但失敗了。”
“那第二個是就近武力，指導曾多次要求談判警察靠近劫持者，希望能夠就近制服，但劫持者不許警方靠近，因此這個策略也失敗了。第三個就是遠距離射擊，射擊的外部影響因素實在是太多了。”
“雖然結果失敗了，但處理策略是妥當，不能一概而論。”
林清教授又講了一些關於警察使用武器的思考與明辨，陸詩邈看的都很認真。
可能是得到了來自大學教授的肯定，她的肩膀舒緩下去，縮回去的手又重新貼在薛桐的西裝褲上，指尖輕輕描著，臉上神色開朗起來。
薛桐瞧著她逐漸好轉的心情，全神貫注的模樣，也跟著鬆了口氣。
努力寫了行簡體字：「要不要吃青提」
陸詩邈低頭看見，沖人笑笑，“好。”
薛桐趁著陸詩邈看電視，走進廚房洗了水果，隨後走回人身邊，開始往小孩嘴巴里塞葡萄。陸詩邈張著嘴，薛桐塞進一顆她就吃一顆，模樣倒真的像只等食小狗。
電視還在播放，終於等到了薛桐說話。
陸詩邈閉上嘴，開始認真看起字幕。
主持人說：
“那這次我們也邀請到了來內地交流學習的香港警司，關於這次擊斃事件您是怎麼評論的？”
薛桐說話時臉上沒有表情：
“香港對於槍械使用也是非常嚴格的，像林教授所講內地遵循《使用條例》，那香港也是同樣有《警察通例》和《程式手冊》的，像警司這個職位，每年都需要進行槍械考核，且考核要求逐年提升。”
“香港遵循的是警告處置，既然每個警察都經歷過大量的槍械訓練，自然不能讓武器的使用權形同虛設，法律賦予了這個職業開槍權。”
“警察本身就是個高危職業，面對暴力拒捕，襲警，危害公眾安全時，果斷開槍對警察來說是一種考驗，警察在警械使用過程中，如何合理的「自由裁量」便成了一個難題。”
“開槍，需要有所承擔。但不能因為懼怕承擔，而有所猶豫！新聞裡可以看到很多警察怕開槍，而選擇與罪犯肉搏，最後的結果就是導致犧牲。
那為甚麼會出現大量的謠言，我認為問題就是出於：警察這個職業和人民群眾的意識隔閡，似乎群眾對於警察使用警械總會帶著有色眼鏡。”
“開槍，不僅是保護群眾，也是是保護執法權和警察自身的生命安全，維護法律的尊嚴，而並非隨意的宣洩！”
薛桐每一句話說的都很直接，犀利，甚至她的語氣特別冷漠。
主持人和林教授聽的格外認真，畢竟這個來內地交流的香港警察，可以從多重環境角度，提供給民眾一些全新的視角。
“那香港警隊配槍規模很大，行動部門巡邏戒備是必須配槍，配彈的。那配套的監管和稽核就特別關鍵，比如我們刑事課槍械鑑證，就屬於配套服務，一旦警員從槍套拔槍，我們就得去按流程稽核。”
“軍械鑑證就是群眾安全的第一道防火牆，透過科學的手段來，判別警方因不當錯誤地使用武器，以此提高警察執行任務的依法性，提高警員準確使用武器的實際能力。”
薛桐衝著林教授笑笑，“我也說句題外話。”
“這個處置警員不僅是你們公安大學的學生，也是我們香港警校的學生，據我所知這兩所警校，應該算是亞洲最好的兩個警校了，我並不認為從兩所警校共同走出的學生，會是個花瓶。”
“來之前我與同事也研判過她的最後一擊，她射擊目的是補射，所以射擊位置與射擊時間，恰當又精準，林教授說的合法合理確實沒有問題。”
陸詩邈回頭，對上薛桐的雙眼，笑的很開心。
“你…你當好多人面誇我，我..都不好意思了。”陸詩邈努力說話。
薛桐也跟著笑，手攥著大腿上的手。
努力用口型表達：“我實話實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