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關艟被困於戒室已有三日, 她十分焦躁卻不得不忍耐。畢竟程寧在老爹手中，她若是敢憑武力闖出去，怕是隔日程寧就得被拔光指甲, 刑部有的是法子在不死人的前提下折磨人。
況且就算出去了, 她也做不了甚麼，沒準不用幾個時辰就會被老爹身邊的高手給抓回來。
自然關艟很想去查案, 若是能多在大案中立功, 興許她可以由吏升官，只要開了先河, 之後總歸能慢慢改變女子不得入仕的處境。
可不靠她爹和刑部，實話說光憑一個無品級的小吏在哪裡都插不上話, 更別提去查案了，根本無人搭理。普通丙丁小案還好，像尚書遇害案與仕女失節案，沒有一點身份全然接觸不到，又何談立功呢。
“唉, 想那麼多也無用，不與程寧一同走出這個門怎樣都是受限。不知道程寧怎麼樣了……”關艟一臉憂愁，磨搓著沒來得及還給程寧的肚兜, 陷入沉思。
或許是知道沒機會出逃，關艟連門被開啟了都沒有在意, 左右是送飯小廝, 她且無甚胃口。
於是蔣攸一進來就看見正坐在桌邊“痴醉地欣賞”她肚兜的關艟, 一股惡寒爬上了背, 她險些沒端穩手中的餐盤。
深吸一口氣穩定心緒, 蔣攸將餐盤單手託穩, 轉身將門關好, 隨後來到桌邊放下餐盤，敲了敲桌子。
“下去吧，我一會兒就吃。”關艟連眼都未抬，實不知那肚兜的花紋是有多吸引人。
“程寧，你怎麼來了？我爹有沒有對你做甚麼，你這幾天過得還好嗎？”關艟壓下喜意，站起來從蔣攸右邊走到左邊，將她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未發現她受傷，才稍稍舒了口氣。
“程、程寧，我得說一聲抱歉，很多事，害得你被軟禁，可能還要麻煩你帶我出去，出去了八成得被我爹追捕，麻煩將無窮無盡。”
“你不是你又是誰啊，本吏沒心情廢話。”說完，關艟忽覺不對，抬眼一瞧，眼前這穿著雜役服，戴著雜役帽，眉眼藏慧而狡黠，眸子色淺，目下有淡淡雀斑卻不掩清秀，又身形細瘦弱不禁風，胸`前略顯貧瘠，儼然尚未及笄的人可不就是——
“還我東西，關艟，別摸了。”
“我去向我爹求情放了你，你不用（管我）……”
蔣攸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無奈低聲一語：“你別叫那麼大聲，若是被外面守衛發覺，你我可就真出不去了。”
蔣攸眼角微抽，清咳一聲，道：“是我。”
越說關艟越是消沉，聲音亦愈加沒有底氣。
關艟疑惑，將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並不自覺仔細打量程寧的手。她的手雖不如閨閣女子細嫩，甚至右手手背上有道未消下去的疤痕，手心且有繭子，仔細一看還有顆小巧黑痣，想來做過不少粗活，但畢竟是女子的手，纖纖瘦瘦的，白淨好看，摸起來也比習武之人的手要軟些。
將私密物安放於衣襟，蔣攸拍了拍一動不敢動，羞得要把靠近之人燎燒的關艟，平靜和緩地說：“放輕鬆關艟，同為女子，無甚大不了，我又不介意。再者，我們沒有多少閒工夫，得趕緊商定出逃之策。”
蔣攸嘆了口氣，主動上前，掰開關艟的手，終於將私密之物拿了回來，就是有些許潮溼，可見關艟的手心出了不少汗。
言下之意正事要緊。關艟聽進去了，遂慢慢散了羞澀，並且很快便恢復如常，只是有點扭捏。
“程寧！”關艟欣喜若狂，一雙瑞鳳眸瞬間變得晶亮。
關艟趕忙點頭。蔣攸這才收回手，悄悄握了握拳，手心溼溼的，莫名發癢。
關艟即是嚴肅認真地摸了摸蔣攸的手，由於太過正經，讓蔣攸生不起被輕薄的氣，唯有無奈。
“當然能！”關艟語氣堅定，眼神隨之卸去軟弱，那股子消沉亦轉瞬消失無蹤。
“我沒事，令尊僅是將我軟禁，並未虧待。”蔣攸瞥了眼關艟始終攥在右手中的肚兜，面頰發燙些許。
“你在說甚麼傻話？”蔣攸打斷她的話，主動牽起這個喜怒哀樂寫在面上的單純姑娘那雙手，循循善誘地說，“我與關艟是知己好友，何須如此生分客氣。他們男子拜把子時常言‘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們女子做知己難道就不能禍福同承嗎？”
說著，她就要用空閒的左手貼蔣攸的額頭。蔣攸向旁側挪了一小步躲開，並向她伸出手。
聞言，關艟看著她眨眨眼，兩息後，臉刷地一下通紅，趕緊放開她的手，並後退一大步，呆愣。
“真沒事？”關艟蹙眉狐疑，“你臉好紅，難道受寒了？”
蔣攸遂嫣然一笑，握緊她的手，目露狡黠。
這眼神，絕非好事。
關艟想後退，可惜被抓住手，跑不掉。
但見她的知己程寧一副溫良狐狸樣，輕飄飄一語：“想出去不難的，只須……”
戒室外。
武管事看送飯小廝這麼久還沒出來，往常肯定早早就被大小姐趕出來了，不禁覺著奇怪。
“可能出事，戒備著點，我去敲門看看情況。”
另五人聞言立即頷首，分散開來站，成防陣。
於是武管事去敲門，邊敲邊喚：“大小姐？”
“彭！”門被從內踹開。
因著這門乃向內開，這一踹便導致門板直接損壞，一扇已經倒地，另一扇掛著欲掉不掉。動腳者乃關艟，踹門是為了讓守衛誤以為蔣攸功夫不差。
敲門的武管事差點被門板砸到，驚得立時拔出刀，於是其他幾個也跟著拔刀。 一陣煙塵掠過，只見蔣攸左手持關艟的匕首橫在她的脖頸前，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倒是頗為親密，如果忽略那幾寸寒光的話。
“你放了大小姐！”武管事瞬間反應過來，拿刀指向蔣攸，威脅道。
“我放了她，你們會放過我嗎？”蔣攸冷笑一聲。
武管事當即回答：“放，我們放你走，只要你放了大小姐。”
“鬼才信你。”蔣攸斂去笑意，眼神晦暗，直接開門見山，“莫在這兒行拖延之術，我要這府中一百四十五小廝僕從盡數集結於此，只給你們一炷香時間。若不快些，你們大小姐的安危我可保證不了。”
邊說，蔣攸手中的匕首邊向關艟的脖頸靠近一點，快將捱上。
可武管事仍是不動，無他，因為大小姐似乎毫無緊迫感，更像是在配合這小廝。難道是計？
“還不快去！想本吏死嗎？”關艟怒目厲喝。
實不知真假。守衛們互相對視一眼，武管事示意最邊上的守衛去召集人來。左右人多有優勢的是他們。
約莫半炷香後，府中一百四十五人盡皆集結在此，就連梁姓小廝都被從茅房揪了過來。好在戒室前空地充足，不然還真站不下。
“如此，閣下總能放了我們大小姐吧？”武管事特地讓府中人列隊，方便小廝數人數。
確定人數不差的蔣攸輕輕一笑，回答：“怎麼可能那麼容易。現在請諸位盡數從正門退至府外，可千萬別耍花招，我耳聰目明著呢。”
此語落下，武管事冷哼一聲，高言：“大小姐，請不要為難我們！我知道您想出府，這才與這小廝唱這麼一齣戲。可老爺吩咐在此，我們實是不能放您出去，請大小姐體諒！”
言罷，武管事跪下磕頭。
“請大小姐體諒！”眾人跟隨。
看著這跪下的一片，關艟眉心隆起，知道一旦自己逃跑，這府中所有人都得受連累，心下便生了動搖。
“無事的，相信我，關艟。”蔣攸悄聲與她耳語。
關艟偏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跪下的人，終究是選擇相信她的知己，不知為何她就是對程寧無比信任。
蔣攸真切笑笑，從容不迫地對跪下的這一片人道：“很抱歉，我必須帶走你們大小姐，不論是活人還是死屍。你們當下能夠決定的只有你們大小姐的生死，而非她的去留。我給你們五個數，五個數一到還不走，休怪我手下無情。”
“你！”武管事抬頭，目光刺向那小廝，見小廝的匕首已在大小姐脖頸上留下一道紅印，他明白對方可能會破釜沉舟，不由咬牙切齒，“你若殺了大小姐，你必死無疑！”
“那又如何？我本就是亡命之徒，若命數在此我死便是。不過我這人頗厭寂寞，還要勞煩關小姐與諸位一同陪我赴黃泉才是！”蔣攸唇角上揚，神色盡顯瘋狂。
不知是誰動了一下，關艟的脖頸破了口，血珠順著脖頸淌下。關艟緊抿著唇，閉上眼。
“……”
“一……二……”
見狀，武管事面色發白，再沒法堅持，倘若老爺獨女因此而死，他們這一百四十五號人盡數都得陪葬。
“四……”
“走，走！快走！”武管事怒吼一聲，趕緊起身，帶頭急匆匆向正門跑去。
其餘人說實在早就被嚇著了，不過沒個主意不敢動，現在看武管事帶頭跑了便也跟著跑。至於文管事，他為了不擔主責甚麼都沒說。
待這一群人烏泱泱離開視線，蔣攸放下匕首，又取出帕子給關艟簡單擦了擦血，好在傷口很淺。
“你倒是甚勇，自己往刀上撞。”蔣攸話中藏了幾許責怪。
關艟摸摸鼻子，接過蔣攸遞來的匕首，歸鞘。
“總得真一些，他們才會信。我自己撞上去總好過你動手後心生愧疚。”
不好意思，愧疚還真不會。蔣攸暗暗反駁，然其實剛剛刀刃劃破關艟脖頸之時，她確有一瞬心悸，以致於頓了一二息才開始報數。
“好啦，謝謝你。我們得抓緊時間趕快走。”蔣攸語氣輕鬆地揭過這一頁。
“嗯，咱們快去後門，他們八成會圍府守株待兔，現在趕緊跑應該還能跑得掉。”一邊說，關艟一邊拉著程寧邁步衝向後門，幸好戒室離後門近。
蔣攸順從地被她拉著跑，卻在她拿下後門門栓後拽住了她。
“程寧？”
“現下跑九成九跑不掉，令尊應是有所防備，況且跑了也無濟於事。我們先藏起來，從長計議。”蔣攸自信一笑，且將後門開啟，做個樣子。
隨即她牽起關艟的手轉身往回跑，關艟便乖巧任她帶著，目光一直追隨她。
當清風拂過耳畔，前方的姑娘燦然耀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