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周霖封官閭遭停職下獄, 他為何這麼做，此事對懲治安國公可有助益？
短暫震驚之後，王□迅速冷靜下來, 思索這兩個問題。
然於玲瓏眼中, 公主的手在抖，公主在擔心周霖, 從不會關心棋子如何的公主在擔心他。不知為何, 玲瓏覺得有些難過，以至於開口卻沒有喚出聲。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王□並未注意到玲瓏的異樣。
毫無疑問, 眼下週霖最主要的目的在於找到秦南首富的金山，棄安國公, 建官商之路。以此使北秦由貧轉富，擺脫窮兵黷武帶來的困境。
為此他需要達成三個條件。
一，安國公有罪可論處。此點無需擔心，他的罪名一抓一大把，只是安國公其人狡詐, 恐怕公堂之上不好對付。不過無礙，到時王□會推安國公一把，今次一定要將這毒瘤徹底根除。
二, 找到金山。周霖已有線索，王□在外的人同樣將線索以夜梟傳到她手中, 她看過之後並無頭緒, 想來周霖也不大可能僅憑一個南江商會的商徽就推斷出金山被藏在何處。
三, 民心所向。官商之路可以將八方商路作為基底擴張, 但絕不可簡簡單單換一個人重掌八方商路, 否則權勢鬥爭早晚毀了商路。
並且官商之路需得商民認可, 亦需各地官府與百姓配合, 不然若有修築工程，百姓心不甘情不願，將事倍功半。
按理說，葛鑫有八方商路可走，貨物流通基本不會遇坎，這次突然就要走關，怕是八方商路出現甚麼事，或甚麼人，令他必須轉移那批不知為何的危險貨物。
不易在以周霖的名聲，讓百姓為救他而請願怕是難如登天，儘管他做了一件善事。不過，若身負北秦祥瑞之名的秦恆公主親自挨家挨戶去懇求，乃至下跪，百姓未必不願籤這請願書。
思及此，王□想到了她的二皇兄王屹，王屹不就是到壽延去賑災，又得衛盧胥將軍順道護衛。他們來去約莫就走的八方商路，畢竟過關手續繁複，又無官路，路途崎嶇繞遠易遇襲，不走八方商路難免會耽誤災情。葛鑫會突然回京打點門路，約莫就是因為王屹在壽延，王屹興許還做了些甚麼，致使葛鑫那批貨只得走關。
倘若真如她所想，王屹是有意為之，還是無意？
做法不難亦不易。
果然周霖的疑慮仍未消卻，他恐怕是覺得狄敏出現的時機太過恰好。即便狄敏如她所料挑明燒疤一事，以周霖謹慎多疑的性子也難以就此全然相信她。
此番既是被試探，又是大好機會，王□可以藉此進一步取信周霖，起碼暫時不會讓周霖再起疑心。
郭牧。
不幸的是，有葛鑫這前車之鑑在，商民百姓不一定會信任官商之路，因此更需要一個深得民心之人監管官商之路的建成與後續維護。王□猜測周霖心中已有人選，恰好她也想到一個十分適合的人，不知與周霖所想是否相同。
原是如此。王□明白了周霖為何要封官閭，他是在給相黨遞刀，以自身為餌牽住相黨。恐怕在周霖徹底無法翻身前，除齊文外，幾乎所有相黨人的行事重心皆會偏向打壓周霖，哪怕齊文有所疑，他也不敢放下週霖，此乃混淆視聽的分兵之計。
王□不禁蹙眉。他若待在天牢，大理寺又暫時無法運作，將功補過便是難矣，除非有人能向上求情，且必須讓反周者閉嘴，何人……
她忽然參透了周霖此舉的另一用意，即是試探秦恆公主所在意的是周霖這個人，還是大理寺卿的身份，以及她王□到底站在哪一方。
莫非……
首先就是葛鑫，葛鑫如果提前察覺周霖的用意，想來會直接投奔相黨，設局反擊周霖。故而不可讓葛鑫覺察，為此需要轉移他的注意。這幾日葛鑫除一開始囂張之外就無甚動靜，據探子稱，葛鑫正忙於疏通打點京中關係，讓遠在壽延的某批貨物能免於關卡審查，一時顧不上葛譽案。
可真是敢賭。
周霖想讓她付出的是身為皇室的尊嚴。
其次是相黨。相黨必是盯著周霖與無頭屍案，周霖若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找到金山，乃至讓無頭屍案成為扳倒安國公的翹板，他必須轉移相黨的視線，否則相黨與安國公聯手將是最糟糕的局面。
只是容易將自己真的置於死地。對了，他該如何脫身？
不，非賭也，就算她做不到，也有一人能替之。
不難在與君舟民水一個道理，只須秦京百姓聯名請願就能讓反周者吃下這啞巴虧。
目的與條件在此，阻礙自也有之。
尤其是在偵破無頭屍案以後，郭牧的民望十之八.九將再攀高峰。
王□眉目淺彎，眼神中隱隱透露出幾分讚賞。
“玲瓏。”
“是，我在，公主。”神遊天外的玲瓏猛然回神。
“……去準備一番，我要進宮。”
於戌時兩刻宮門落鑰之前，周叔駕玄黑馬車止於宮門處，秦恆公主與其侍女匆匆入宮。此訊息迅速傳到帝后的耳朵，秦帝喜憂參半，皇后則意興索然。
秦坤宮。 齊皇后命寺人在外把守，若秦恆公主求見就說她頭風病犯了，剛睡下，總之就是不見。周霖將倒，大理寺已不足為懼，王□現下已失去利用價值，除非她改嫁衛儆或其他人，否則無有必要理會她。
於是王□剛跑到秦坤宮，氣都未喘勻就吃了閉門羹，任憑她如何呼喚“母后”都不得見，到最後她嗓子喊啞，淚珠漣漣，皇后的身影依然未出現。門口寺人終於看不下去，勸她去求聖上，也只有聖上能救大理寺卿。
王□黯然頷首，復又提裙而奔，玲瓏跟在她身後，滿是心疼。
突然，天公發怒，陰雲聚攏，眨眼間大雨傾盆而下。
“公主，玲瓏去給您找馬車！”
於雨幕中奔跑的王□並未理會，她現在心中所想的唯有一件事：慘一些，再慘一些，只有這樣，他才會心疼，才會愧疚，才能證明秦恆公主有多心悅大理寺卿。
她到了是淋著風雨跑到秦幹殿，那狼狽的模樣將守夜寺人嚇了一跳，匆匆進殿稟報 。同時王□一下子跪在大雨中，聲音沙啞而虛弱。
“兒臣求父皇開恩，君澤，駙馬定有苦衷，求父皇開恩！”
言罷，她竟以頭搶地，連磕數下，不斷呢喃“求父皇開恩”這五個字。
玲瓏實是看不下去，忙跑過去，僭越地想拉她起來，哪知為公主推開，公主仍不斷在磕頭說開恩。她這樣磕下去必是要將額頭磕破，若不幸留下疤痕毀了容可怎麼辦。
“公主，公主！”玲瓏趕緊爬起來，打定主意，縱使公主事後棄了她，她也不能再看公主為一個不愛又不值得的人糟.踐自己。
就在這時，深具威嚴又壓抑怒火的聲音乍響。
“王□！你，堂堂公主，成何體統！你是想讓朕，讓皇家顏面掃地嗎！”秦帝氣急，猛地咳嗽起來，一旁小福子趕緊遞上帕子，他一把奪過捂住嘴，竟是咳血。
秦帝不在意，咳嗽止住就將帕子扔還給小福子，接著他冷聲命令：“來人，將公主帶去天牢，讓周霖看看他做的好事！”
話音未落，秦帝甩袖，轉身即走，殿門“彭”的一下關合。
見狀，小福子吞嚥一口口水，急忙點幾個人去將公主扶起來。
可玲瓏全然不讓寺人們靠近，厲聲道：“快去準備馬車！”
寺人面面相覷，又看向小福子，見他點頭便匆匆去準備。
待馬車至，玲瓏將神志有些不清的公主扶上馬車，隨後從懷中拿出方帕，一邊哭一邊為公主擦去面上的雨水與泥土。果不其然，公主的額頭磕破了，她更是痛心，咬著嘴唇不言語，因為她知道公主不願聽，所以她不說。
而王□自坐上馬車後便闔上雙目，看上去仿若昏睡過去一般，實則她很清醒，只不過這一遭苦肉計讓她由衷地感到身子疲累，遂趁此空閒閉目休憩，待會兒還要接著唱下一段戲。
馬車行駛得很平穩，乃是由小福子親自駕車送她們去天牢。
大半夜，又是大雨天，居然有馬車駛來，原本略微犯困的天牢守衛強打起精神，盯著那馬車。
等馬車近了，看清駕車的是聖上身邊的寺人，他們立時挺直腰板，不由得緊張起來。
“聖上命秦恆公主探望周大人。”
命令？兩個守衛對視一眼，雖有疑，但無猶豫，馬上讓開一條路。
“你二人背過身。”
“這……”兩守衛不敢，這萬一是劫獄的，他們可吃不了兜著走，雖說是聖上的人。
“大膽，可知此為何物？”小福子拿出天子玉令，見玉令如見天子。
兩守衛當即匍匐在地，不敢出聲。
“也好，你二人就暫且跪著。”
撂下一句後，小福子下馬，玲瓏攙扶著秦恆公主出來，對小福子投以感謝的眼神。
“天牢陰氣重，公主殿下莫久待為妙。”小福子溫聲細語，與方才判若兩人。
聞言，王□微微點頭，居然吩咐玲瓏在外等候。
玲瓏瞪大眼，甚為驚詫：“公主？”
王□搖搖頭，掙開她的攙扶，獨自走入天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