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巴比倫
怕你疼。
孟韶這才想起來, 幾個月前,她去程泊辭家那天晚上看的《愛在黎明破曉前》,現在應該還停在男女主站臺告別的橋段。
雖然電影后面其實只剩下幾分鐘的劇情, 但她還是答應了他:“那明天好不好。”
第二天晚上, 孟韶出電梯的時候碰到了葉瑩瑩, 對方看見她,伸手朝身後指了指:“韶韶姐, 我看到程學長在外面等, 你們是不是在一起了?”
孟韶隨手捋了一下頭髮, 笑著說是, 葉瑩瑩興高采烈道:“太好了, 我一直覺得你們好配,還想著甚麼時候能看到你們談戀愛呢。”
停了停, 她又道:“韶韶姐你快去吧,我不耽誤你和程學長時間了,之後烤個蛋糕給你們慶祝。”
上車之後, 孟韶問程泊辭有沒有看到剛才進單元樓門的小姑娘。
“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鄰居,比我們低一屆的禮外學妹。”孟韶道。
程泊辭倒是挺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告訴她:“沒注意。”
而後來的她幸運,世界是這樣宏大的曠野,她走過的那條路密佈著隱痛、自慚和不敢言說的情衷,盡頭卻通向他的身側。
那麼容易紅的面板,是不是稍微碰一下,都會留痕跡。
程泊辭察覺到她的反應,開車的中途偏頭看了她一眼,他早就觀察到,孟韶害羞的時候話會很少,假裝鎮定假裝得不錯,但因為面板白,熱了紅了都極其明顯,所以也不難發現。
“看到了,我們班排第一個,你們文科班在後面,我怎麼會看不到。”程泊辭說道。
不是那種刻意調情和迎合的語氣,只有對事實的陳述,卻又因為這樣,更顯得撩人。
她說好,等對方給她倒水的時候,看著空蕩蕩的沙發,想到這次沒看見那本聶魯達的詩集。
儘管這部電影后面還有續集,但孟韶記得自己大學看的時候,唯獨喜歡第一部 ,男女主的相遇那麼浪漫,最後還是像花火交逢一剎又頃刻消散,世界上本就是不圓滿的故事多,這樣看來,她那時候跟程泊辭的錯身而過,也不算多新奇。
孟韶摸了摸垂落在自己鎖骨之間的魚鰭吊墜:“嗯。”
他的掌心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方向盤,不知想到了甚麼,有些許的走神。
程泊辭發動了車子, 觀察兩側路況時, 視線掃過了孟韶白皙的脖頸, 看到她戴著自己送的項鍊, 便順口問:“你很喜歡這個?”
孟韶很意外:“你看到了。”
孟韶跟他開玩笑:“你開成人禮這麼不專心,還看女生穿了甚麼衣服。”
她低頭打量片刻,又問:“不過為甚麼是藍色,我記得尼莫的鰭是黑邊橙色的。”
孟韶說好吧,發現他不記人的習慣跟高中那會兒比起來, 半點都沒變。
“藍色襯你,”程泊辭看著前方,短暫地停息一下,像是在回憶,“你高中成人禮那天在襯衫外面戴了一個深藍色的領結,很漂亮。”
程泊辭說:“真沒看到。”
孟韶一下子不作聲了,一縷熱默默地躥上脖頸,蒸出微淡的紅。
到程泊辭家以後,孟韶跟他坐在沙發上,關了燈看完電影的最後幾分鐘,一系列空鏡裡穿插著男女主角離開對方之後的片段,鐵皮列車在綠色的行道橋下經過,遊船停泊在清晨的河道上,摩天輪靜止不動,噴泉旁邊和公園的草地上,行人安靜地走去。
孟韶提示他:“她穿了件粉衛衣, 頭髮是盤起來的,背了個帆布袋,一看性格就很好。”
電影結束,程泊辭起身去開燈,黑暗被光亮填滿,幕布上的滾動字幕暗下來,孟韶聽見程泊辭問她要不要喝水。
程泊辭繼續開車,開口時十分波瀾不驚:“只看了你。”
程泊辭端了杯水給她,她接過來兩隻手捧著,向他問起書的事情。
“放在書房。”程泊辭說。
孟韶問他:“我能看看嗎。”
等她喝完水放下杯子,程泊辭帶她過去,他的書房很大,裝修風格跟其他房間一樣簡約,正對著門做了一牆落地書架,雖然書放得多,但並不亂,像圖書館那樣陳列得非常整齊。
空氣中除了他身上慣常的冷冽味道之外,還有清淡的書卷氣。
孟韶仰起頭,一排排書目看過去,在書架的高
處,找到了自己送給他的《二十首詩與絕望的歌》,看上去被儲存得非常好。
“你知道嗎,當時你在禮外的英文廣播裡讀這個,是我第一次聽聶魯達。”
孟韶一邊說,一邊舉起胳膊想把書從書架上拿下來,但靠近天花板的高度實在難以企及,她最多隻能碰到書脊的底部。
程泊辭的腳步聲靠近她,在她身後停下。
他的一條胳膊環過她的腰際,好看的手指隨意地搭在附近的書架隔板上。
下一瞬,孟韶取書的那隻手就被他包住了。
程泊辭的掌心貼著她的手背,將她的手向上帶,一起去拿那本書。
像把她抱在懷裡。 他力氣比孟韶大,孟韶被帶得踮起了腳。
她感覺到他沉沉的呼吸灑落在自己耳畔,被他攥住的手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韶韶,”程泊辭幫她夠到那本書之後,低低地叫了她一聲,“從你得獎的時候提起這本詩集,我就一直在想——”
“假如再念一遍,你還願不願意聽?”
薄薄的一本冊子輕而易舉地被程泊辭取下,留在了孟韶手裡,他沒有退開,保持著那個姿勢,越過孟韶的肩膀,看著她翻開了其中的某一頁。
當年藍色水筆做的標記還清晰地留在上面。
孟韶的指尖撫過油墨印製的字句,這句話像她成長的書籤,她寫給過程泊辭,用作過給他的表白,收到過他的回應,每一段生命的脈絡,像都刻印在上面了。
忽然程泊辭的嗓音響起,一詞一停,讀得緩慢而堅定,在她的耳膜上,引起了連綿的震動:
“I go so far as to think that you own the universe.”
曾經不帶感情念給所有人的詩句,現在只說給她一個人聽。
他也看見了她的宇宙。
孟韶記起上次自己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問身後的程泊辭:“所以我給你之後,你翻到過這頁嗎。”
他說“翻過”,又說:“每一頁都看了。”
每一頁都看,因為想找到哪怕一絲一毫她在意他的證明。
孟韶恍然間回想起高一那年的春天。
那時在廣播臺外面張望的小女孩,終於穿越內心的風暴,得到了她追逐的蝴蝶。
孟韶像下定決心,合上書頁轉身,仰起臉親上了程泊辭的嘴唇。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霎時急促了幾分。
程泊辭一邊回應孟韶,一邊從她手裡把那本書拿開,手掌扶著她的腰,往前一步,讓她的後背抵在了書架上。
他無論甚麼都學得很快,第二次接吻就已經比之前要熟練很多,還添上了一點侵略性,不斷地追逐著她柔軟的舌尖,孟韶的胸口輕輕地起伏。
程泊辭還是很喜歡在這種時候喊她韶韶,一貫如霜似雪的音色蒙上一層喑啞意味,間雜在接吻的水聲裡,讓孟韶有些透不過氣。
她纖細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勾上他襯衫中排的扣子,覺得他貼在自己腰間的掌心好熱。
程泊辭的手緊了緊。
孟韶不記得自己怎麼被他抱去了臥室,只記得他問她可不可以的時候,她從方才就變得空白的大腦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是睜著水意迷濛的眼睛看他。
程泊辭大概不喜歡被這麼盯著,因為下一秒,他就伸手蓋在她的上半張臉上,用極為剋制的聲線,問了她第二遍。
孟韶不清楚自己跟他這樣的進展算快還是算慢,短暫地失去視野也讓她略略不安,但她還是用非常非常小的聲音跟他說,可以。
又問:“能不能關著燈?”
程泊辭答應她,還拉上了窗簾。
夜色隱去,孟韶像被他親手投入一片溫熱的海,她跟著沉浮了一陣,卻很快發現程泊辭好像一直在忍耐,遲遲不繼續。
她摸著他的後頸,還有印象他那裡生了顆淡淡的小痣。
藍色的魚鰭吊墜滑落到了床單上,她的神志越來越像一根弦快要崩斷,而他還在忍。
孟韶叫他名字,程泊辭壓抑著跟她解釋:“怕你疼。”
她沒接話,輕喘了一口氣,貼近他的耳朵:“不是想跟我一起起床嗎。”
還有下一句,語調柔軟得像絲綢。
“說好不吵我,今天多晚,明天你都別喊我。”
從沒說過這樣近似勾引的話,孟韶話音剛落,臉上立刻就在發燒。
程泊辭深深看了她一眼,孟韶的那根弦,一下子就繃斷了。
搭在他肩上的手用了力,指甲嵌著他。
程泊辭眉頭都沒皺一下地哄她,說的是英語,斷斷續續的,孟韶聽了很久,才聽出是《Lolita》裡亨伯特的自白,被他做了修改。
都說納博科夫的法語最風情,她卻覺得程泊辭背給她聽的英文版本,更加纏綿動人。
“I offer you everything I have, and let you hold the scepter of my lust in your hand.”
“我把我的一切都獻給你,讓你手握我情,欲的權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