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巴比倫
視線掠過她粉色的嘴唇。
孟韶耳上的熱又深了一層。
如果給出肯定的答案, 顯得她在自戀,她說不出來,但先前已經這麼問了, 再否認的話, 又像口是心非。
程泊辭臉上的表情像是覺得看她糾結這些很有意思, 他將車掉頭駛離電視臺,然後才輕描淡寫地給孟韶解圍, 說了聲“是”。
是故意的。
想宣誓主權, 告訴所有人他跟她的關係。
空氣潮溼, 遠處的天空泛著昏漠的藍, 馬路上浮著薄薄一層水, 倒映著車燈條帶狀的光。
主幹道邊細高的路燈一盞盞被點亮,孟韶第一次在下班之後, 有了一種回家的實感。
之前不過是讓地鐵把她從這座城市的某處送往另一處,休息的意義也只是為了給上班充電,她希望花在路上的時間越短越好, 但今天有程泊辭接送,卻讓她覺得就算路程漫長一點也無所謂,在忙碌擁堵的晚高峰裡, 她也是有家要回的人。
她不常用有大面積深色設計的東西,這把傘放在家裡,一看就是別人的。
後面還有一輛車要過路,程泊辭不好把車扔在那裡陪孟韶進門,就在她下車之前,把傘遞給了她。
孟韶看了他片刻才轉身。
明明只是一把傘而已,孟韶卻覺得沾過程泊辭手的物件,都帶著他身上那種冷冽的氣息,是跟他一樣無法被忽視的存在,她每次經過陽臺附近,視線都會不由自主地被純黑的傘面和修長的傘骨吸引,再想起他跟她十指緊扣那一刻的親密。
程泊辭的聲音在車廂中響起:“下次要是沒帶傘,就提前給我打電話。”
雨天的涼裡, 頓時似有若無地添了幾分熱。
孟韶回頭看他,程泊辭視線停駐在她臉上,卻沒有立即說話。
程泊辭說甚麼時候都行。
她的掌心裡,是被他握過的傘柄。
收回目光之後, 他看著前方的交通燈, 語調輕緩地添上了後半句話:“讓我給你獻獻殷勤。”
孟韶一邊推開車門,一邊說:“那我走了。”
風揚起傘簷的水滴,幾點水漬落到她的手背上又很快乾掉,是來自太平洋的水汽騎山越海,帶到此地的潮汛。
恰好遇到十字路口的紅燈,程泊辭壓著剎車在白線前停下, 偏過頭一瞥孟韶:“偶爾也可以忘幾次。”
“我甚麼時候還你。”孟韶接過來問。
孟韶是那種錯誤犯了一回就不會再犯的人,聞言下意識地說:“我以後會記得看天氣預報的。”
孟韶上樓進門之後,將傘撐開,晾在了陽臺上。
她撐著傘繞過車頭之後,程泊辭降下車窗,叫了她一聲。
另一輛車不耐煩地按了聲喇叭催促他們。
程泊辭把孟韶送到樓下, 他開車時那種對路況非常熟悉的樣子,會讓孟韶產生一種自己已經跟他在一起生活了很長時間的錯覺。
程泊辭的喉頭滾了滾,視線掠過她粉色的嘴唇,像是按捺下了某個不合時宜的想法:“算了。”
接著朝單元門抬了抬下巴,對孟韶說:“回去吧。”
於是一整晚做任何事情都沒那麼專心。
睡前孟韶洗過澡,窩在沙發上看書,放在身邊的手機“嗡”地震了一下。
她把書反扣在腿上,舉起手機,看到之前許迎雨拉她進的禮外年級大群裡,群主釋出了一條提醒所有人的公告,說是這週日計劃要在首都辦同學聚會,讓大家能來的在群裡接龍報名。
過了幾分鐘,喬歌在她們三個人的小群裡問:“你們來參加同學聚會嗎?”
不等孟韶和許迎雨回答,她又說:“來吧來吧,好久沒看到你們了。”
孟韶看舉辦同學聚會的地點離自己家並不太遠,便答應了喬歌,在她之後,許迎雨也說能來。
喬歌催著她們去寫群接龍,孟韶認真地在列表裡填上自己的資訊,然後發了出去。
在她後面,緊跟著又有一個人發出了訊息,算時間,應該就是看到她報名之後才寫的。
是程泊辭。
他的名字光明正大地接在她後面,孟韶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些許心虛,又有種秘而不宣的雀躍。
喬歌在群裡意味深長地道:“程泊辭也來?他這段時間可是真變了啊,那麼冷淡一個人,先是參加我的婚禮,現在又主動來同學聚會。”
許迎雨:“@孟韶,請問我跟喬歌是不是錯過了甚麼。”
孟韶雖然不想這麼快就把她跟程泊辭的事情告訴別人,但畢竟喬歌和許迎雨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想了想道:“週日跟你們說。”
關掉群聊的頁面,孟韶看到程泊辭告訴她:“到時候去接你。”
孟韶回了個“嗯”,又說謝謝他。 程泊辭發過來一個語音條。
孟韶點開,他的聲音在離她很近的地方響起:“以後不用跟我說謝謝。”
他的話像溫吞的水蒸氣拂過心頭,孟韶沒說話,等待那些看不見的水汽全都蒸發殆盡,才問他:“這也是給我獻殷勤嗎?”
程泊辭糾正她:“這是作為男朋友對你的要求。”
“好吧,”孟韶的臉頰因為“男朋友”三個字而微微發燙,“那晚安。”
“晚安。”程泊辭說。
結束跟他的簡短聊天之後,孟韶又點開他的語音聽了幾遍,於是程泊辭就在這個深夜,反覆地告訴她,不必跟他說謝謝。
直到連自己也覺得聽太多次了,她才把手機放在胸口,自顧自地笑了一下。
不是假的,不是做夢,她真的跟程泊辭在一起了。
同學聚會如期舉辦,那天孟韶坐上程泊辭的車,他打量了一下她穿在風衣裡面的白色長裙,看得孟韶有些緊張:“怎麼了,這條裙子不好看嗎。”
“好看,”程泊辭轉了轉方向盤,“不過最近降溫,你要不要把釦子繫上。”
孟韶認真地跟他討論:“繫上不就看不到裡面的裙子了嗎。”
程泊辭的手指輪流在方向盤上點了點,用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不那麼平靜的話:“你還想誰看到?”
他們一起走進聚會包間的時候,裡面正在交談的聲音安靜了一息,許多好奇的眼光投向了兩人。
喬歌招手讓孟韶挨著她跟許迎雨坐,孟韶過去的時候,程泊辭很自然地跟在她身後,在她坐下之前,替她拉開了椅子。
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畢竟曾經在禮外讀書的時候,程泊辭從來沒有沒有跟任何一個女生走得近過,後來他做了外交官,給人的感覺就更加淡漠疏遠,不好接近。
喬歌卻已經看明白了,用指尖點了點孟韶的胳膊:“小孟同學,開竅了啊。”
聶允招呼著讓人點菜,選單在桌上傳了一遍,傳到程泊辭的時候,他沒再點甚麼,只是對服務員說:“菜裡別加洋蔥,有人不能吃。”
“辭哥你不能吃洋蔥?高中的時候沒聽你說過啊。”聶允大大咧咧地隨口問了句。
程泊辭坦坦蕩蕩地說:“不是我,是孟韶不吃。”
聶允瞪大了眼睛:“等等,你再說一遍,誰?孟韶?你倆成了?”
許迎雨則笑嘻嘻道:“孟韶,原來你要跟我們說的就是這事兒啊。”
桌上立時響起了熱鬧的討論。
高中的時候沒甚麼人把程泊辭和孟韶聯絡到一起去過,還有人說:“那時候文科班不是傳過孟韶和余天嗎,看來大家的目光不夠雪亮啊。”
余天坐在離孟韶比較遠的地方,他聽到的時候晃了晃神,沒有第一時間接過這句玩笑的話茬。
蔣星瓊插話道:“你們唯恐天下不亂是吧,非要我們程大外交官吃醋啊。”
隨後又說:“莊易呈也是P大的,他可跟我說余天現在被同組的小師妹在追,感覺快成了,余天你要不透露透露?”
話音落下,她友好地朝孟韶挑了下眉,是幫她解圍的意思。
余天笑笑,沒有否認,對蔣星瓊道:“你男朋友訊息夠靈通的。”
現在的孟韶不同以往,禮外的人驚訝一下也就過了,之後就紛紛祝賀她跟程泊辭,說兩個人十分般配。
聚餐中途,孟韶去了一次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看到余天站在走廊上打電話。
她聽到他說了些“文獻”、“模型”之類的詞,應該是學校課題組的事情。
孟韶經過余天旁邊時他剛好結束通話,看到她之後,他輕聲說了句:“恭喜你,得償所願。”
“得償所願”這四個字讓孟韶怔了怔。
余天低著頭在手裡轉了一下手機,用閒聊的語氣道:“你不是高中就喜歡程泊辭嗎。”
孟韶想起自己得獎之後,余天也祝賀過她,他應該是那時候看過直播,猜出了她喜歡的是誰。
不過也實在是太好猜了,禮外但凡認識程泊辭的人,都會知道沒人像他那樣優秀,她說的只會是他。
孟韶說:“你還記得我的獲獎感言。”
“不是那次,”余天看著她,“我高中的時候就知道。”
孟韶不想深究他是甚麼時候看出來,又是怎麼看出來的,只是溫和地道:“是嗎,那你觀察力還挺敏銳的。”
入秋之後氣溫一天比一天低,走廊盡頭敞開著一扇窗,她的裙襬被穿堂風吹動得像海里潔白起伏的浪花。
這時包廂的門從裡面被推開,程泊辭握著門把手,看到孟韶跟余天站在一起的時候頓了頓,繼而對她道:“外面冷,有甚麼進來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