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巴比倫
以為你們在走廊上接吻。
聶允聞言, “噗嗤”笑了:“行啊辭哥,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程泊辭不接話,又掀了下眼皮看向孟韶的方向, 她握著手機不知在想甚麼, 表情有一點發愣。
他也覺得新奇, 原來他也會時時刻刻這樣關注一個人,情緒被她牽著走。
而她好像還沒發現。
婚禮流程進行到敬酒的環節, 換了敬酒服的喬歌挽著丈夫走過來, 給對方介紹自己的高中同學。
她特地指著孟韶和許迎雨說:“這是我當時最好的朋友。”
喬歌的丈夫跟她們碰杯, 真誠地感謝她們對喬歌的照顧。
許迎雨半開玩笑道:“你要是對我們大美女不好, 我們可要回來找你算賬。”
見孟韶要說甚麼, 她又笑嘻嘻道:“好了好了,開玩笑的。”
然後垂眸看著她說:“好了。”
他站在那裡聽喬歌的丈夫說話, 雖則是第一次見面的人,他也能遊刃有餘地同對方交談,沉穩練達,卻不會顯得輕浮油滑。
孟韶仰起臉喝酒的時候,眼光無意掠過了程泊辭。
喬歌的丈夫連連點頭, 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讓她們放心。
孟韶出來之後,覺得頭髮貼在脖子上不太清爽,洗過手從兜裡拿出一根黑色皮筋,邊往回走邊綁頭髮。
孟韶抬眸看過去,程泊辭站在她一步之遙的位置,用眼神示意她耳後還遺落了一縷碎髮未曾紮上去。
走廊上沒有鏡子,孟韶看不到,只憑感覺去勾自己的頭髮,程泊辭看著她說:“還有一點。”
孟韶停下手,小聲問:“在哪裡。”
她的眼尾凝著薄醉產生的淡紅,襯在白皙的面板上,有如那年他們初見的杏樹下,一朵落花透明中盈著半點水紅色。
等到喬歌離開之後, 孟韶去了一趟洗手間。
對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染上她的毛孔,孟韶說了句不好意思,感覺到那人停了下來。
下雨天空氣微潮, 而她因為喝了酒的緣故,面板在輕微地發熱。
程泊辭的喉結動了動。
低澈的聲線在她身畔響起:“頭髮沒綁好。”
他的側臉依舊清凜如當年, 可就如桌上的所有人一般, 他們距離那段青春歲月, 都是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而喬歌攬著孟韶的胳膊, 用自己的杯子輕輕撞了一下她的,瞥了眼對面的程泊辭:“託你的福,我還拿了程泊辭一個大紅包。”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寬大的手繞過孟韶小巧的一張臉,替她捻起那縷頭髮,將髮梢遞到她手中。
孟韶喝了酒之後反應變得慢半拍,過了幾秒,才意識到那是一個人的胳膊。
手肘不小心碰到了甚麼東西。
接著喬歌用手中的玻璃杯輕輕碰了下孟韶的杯口:“祝小孟同學也能得償所願。”
他沒有碰到孟韶除了頭髮之外的任何地方,但他指腹捻著她髮尾的時候,細細碎碎的觸感卻順著髮絲一路爬上了孟韶的神經末梢,哪怕是她的感官因為微醺而變得稍許遲鈍,也察覺得到那種輕淡的麻,和短暫卻勾人的癢。
孟韶的指尖下意識地收了收,扎頭髮的動作也不如之前那麼順暢。
空氣如同溫熱的流體,緩緩朝她和程泊辭圍攏。
時間都變慢了。
不遠處突然傳來許迎雨的聲音:“孟韶你在這兒嗎,我們要拍張合影……”
在看到背對著她的程泊辭之後,她的話頓時打住了。
那時程泊辭的手剛從孟韶臉旁落下,窗外雨水清凌,孟韶的神色怔忪,仔細看的話,眼睛和耳垂都在泛紅。
許迎雨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說:“……那個,你們記得快點兒回去。”
說完就走了。
孟韶覺得她可能誤會了甚麼。
果然,等坐回到酒桌上,許迎雨悄悄問她:“你跟程泊辭怎麼回事兒啊?”
孟韶說:“他幫我理了一下頭髮。”
“理頭髮?”許迎雨看了她一眼,“我還以為……” 孟韶問她以為甚麼。
許迎雨搖搖頭,沒有直接說,而是用手機傳了訊息給她:“以為你們在走廊上接吻。”
看清之後,一股熱意騰一下從孟韶的指尖傳到了臉頰。
哪怕是十幾歲最喜歡程泊辭的時候,她也沒敢有過跟他這樣親密的想象。
況且他那樣冷淡的人,也會有如此情動的時分嗎。
許迎雨又若有所思道:“不過我想起來,程泊辭高中的時候貌似就對你有點兒不一樣,高三下學期誓師大會那天你記不記得,蔣星瓊找他拍照他沒答應,但是後來余天跟你站在一起,一喊程泊辭他就過來了。”
提起那麼久遠的一件事,彷彿要從已經建築好的記憶城堡裡撬出一塊磚,連帶著其他往昔的片段也跟著一起鬆動和震顫,大概是酒精讓人變得情緒敏[gǎn],孟韶沉默片刻,說:“是嗎,我都記不太清了。”
她那時候那麼自卑脆弱,怎麼做得出程泊辭對她不同的假定。
婚宴結束後,喬歌夫婦站在門口送別賓客。
蔣星瓊和男朋友莊易呈第二天有安排,著急趕飛機,要直接去機場,雨勢變大打不到車,前面有接近一百單在排隊,程泊辭說自己沒喝酒,可以開車送他們。
喬歌馬上說:“孟韶家也差不多在那個方向,程校草你要不也順便送送她?”
程泊辭說好,望著正在撐傘的孟韶:“走吧,從機場回來送你。”
蔣星瓊對身邊的男朋友笑笑說:“怎麼辦,我們好像成電燈泡了。”
路上蔣星瓊跟莊易呈講了很多高中的事情,還問起孟韶和程泊辭這些年的經歷,她說著說著,又道:“現在想想我念書那會兒真是挺不討人喜歡的,孟韶你知道嗎,我還嫉妒過你。”
孟韶聽得一呆。
她沒想過高高在上,家境和成績都那麼好的蔣星瓊會嫉妒自己。
見孟韶不信,蔣星瓊強調道:“真的,你當時成績進步得很快,尤其是英語,我每週上雅思課都還不如你,而且……”
她從後視鏡裡一掃專心開車的程泊辭,也許是因為男朋友在旁邊,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哪有那麼厲害。”孟韶溫溫和和地說。
“你當然有了,你不知道我們附中去禮外的都是學習挺好的人,要有那麼大進步很難的,”蔣星瓊又轉向程泊辭,“孟韶高中的時候就是很優秀,是不是,程泊辭?”
程泊辭握著方向盤“嗯”了聲。
“你看吧,高二的時候英語老師還在我們班唸叨你呢,說從來沒教過這麼有天分的學生。”蔣星瓊說。
孟韶這才意識到,原來她自以為是苦苦掙扎背水一戰的青春期,在旁人看來,還有另外一種講法。
說起來她也要謝謝蔣星瓊的,她那時候沒有體驗到對方的嫉妒,只感受到了看不起和敵意,如果沒有那些東西做催化,某些時刻,她也拿不出那麼多的勇氣。
一個多小時的路上,孟韶跟蔣星瓊聊了很多,其實她們兩個人有些像,都有強烈的自尊心,都有自己的堅持和偶爾的叛逆,假如是長大後才遇見,應該會成為好朋友。
程泊辭在航站樓外面把蔣星瓊和莊易呈放下,莊易呈一手舉著傘,一手摟住蔣星瓊的肩,蔣星瓊跟車內的孟韶和程泊辭揮揮手說拜拜下次見。
喝了酒沒睡午覺,剛才又一直陪著蔣星瓊在聊天,孟韶這才覺出累來,倚在座位上,捂著嘴輕輕打了一個哈欠。
程泊辭側眸看她一眼:“困了?”
孟韶半閉著眼睛點點頭。
他一邊打方向從落客區掉頭,一邊輕描淡寫道:“剛才說那麼多也不累,跟我在一起就犯困,是這樣麼,孟韶。”
孟韶又睜開了眼睛。
她用已經不太轉得動的大腦分析了一下程泊辭的話:“所以你想聊天嗎?”
這時候的孟韶不像出鏡播報新聞時一樣思維縝密邏輯清晰,但那種跟平常有反差的懵懂卻會讓人覺得非常容易接近,程泊辭聽著她柔軟的嗓音,掌心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方向盤的皮套。
沒告訴她那句話只是逗她的意思,他說:“你睡吧。”
孟韶“唔”了聲,然而過了一會兒,她又從座位上支起上身,認真地說:“可是剛才我們說話的時候你都沒講幾句,我以為你不喜歡閒聊。”
程泊辭開上高速路,平平淡淡地道:“分人。”
喜不喜歡閒聊,要看面對的是誰。
這句話讓孟韶保持了幾秒那個從椅子上支起自己的動作,或者也可以說,是她不知道且沒想好怎麼回應,也怕是自己解讀錯了意思。
視野中是程泊辭開車的側面,陰雨天暗淡的光線柔和了他下頜線的稜角,脖頸與下巴連成了很好看的線條。他鬆鬆地握著方向盤,那隻手前不久還幫她撩起過散落的碎髮。
雨刮器掃開前擋風玻璃上的水幕,透明的水體被風吹得向車子兩邊流去,車內一時間只剩下空調出風口低分貝的氣流音。
沒聽見孟韶應聲,程泊辭漫不經心地偏過臉:“怎麼,聽不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