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戀
“高一七班,孟韶。”
孟韶眼皮一跳, 抬起頭來,果然看到嘴角側邊一痕越界逃逸的紅。
鏡中只剩她一個。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揩去多餘的口紅,餘光看到程泊辭不曾停留, 已經走到了休息室門口。
除她之外沒人聽到他方才那句話, 一切如舊, 像她產生過幻覺。
她把唇上的顏色抿開,蓋上口紅的蓋子, 放進了短裙的側兜。
白皙手指上有一片暈開的紅色, 是心猿意馬過的鐵證。
上場前英語老師對他們說了加油, 孟韶看到臺下黑壓壓的觀眾, 腿有一點軟。
第一次需要面對這麼多人說話。
她走在比較靠前的位置, 隨便在臺上的長桌邊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來。
果然, 臺下第一排的領導帶著讚許的微笑頻頻點頭, 轉頭跟身旁的人說了句甚麼, 舉起手機把程泊辭發言的場景拍了下來。
不僅僅是發言稿,甚至連每一句話中的語氣轉折,每一個神態變化都已經被她反覆練習過很多次,起了個頭之後,就像有慣性一樣順暢地背了下去。
程泊辭作為中方代表,第一個發言。
能聽得出對方很緊張,中間有一處卡殼,還把一句原本的高階表達變成了最簡單的句子,應該是忘詞了。
這個環節是排練過的,連次序都安排好了,照理說不會出甚麼問題,可輪到孟韶的時候,她剛要開口,邊上原本應該在她後面發言的女生就率先說出了自己的臺詞。
為了程泊辭,整個禮堂都沒有裝飾任何鮮花。
孟韶聽出他說的內容跟之前不一樣,知道他又沒有背稿, 只是形成提綱之後現場重新闡述出來。
雖然在緊張, 但她還是分神看了一眼,場上並不是只剩她這裡還有座位。
孟韶的後頸出了汗,她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不知道該怎麼辦。
清冷聲線近在咫尺,說公平正義,說包容理想,恍惚間孟韶像來到十年後,真的看到他做外交官的那天。
後面上來的人也都紛紛入座, 孟韶旁邊還空著。
麗嘉
保障殘疾人就業的議題。
假如她在女生後面把自己的詞補上,會不會影響到後面的同學,讓所有人都亂陣腳。
沒空去思考太多,主持人已經在引入流程, 提出了
每一個人都發完言之後,就到了自由磋商環節。
非常流利, 又特別自然。
頭頂的聚光燈像是有了溫度,照得她的面板也熱了。
他在身側落座的時候,孟韶覺得自己那半邊的胳膊都是僵硬的。
程泊辭坐了過來。
孟韶的發言順序在程泊辭後面幾個,她努力想象這裡並不是坐滿了人的禮堂,而是自己背英語的清晨小花園,果然放鬆了許多。
依舊如那天在多功能廳裡即興發揮時一樣沉著從容,毫不怯場。
但如果她不說,這一輪環節中她沒有發言,後面在投票表決中再表態就會顯得突兀,臺下也會看出不對來。
正在進退兩難之際,程泊辭忽然開了口:“Can I say something”
女生說到一半的時候已經意識到自己錯了次序,越說越沒底氣,聽見程泊辭說話,先是呆了一刻,然後點點頭求之不得般說了句“of course”。
她放下話筒的時候捂了一下嘴,向孟韶露出了抱歉的神色。
程泊辭不徐不疾地闡述了一些對女生觀點的看法,話鋒一轉,瞥了一眼孟韶面前席簽上印著的國家名字,問她作為代表有沒有甚麼意見要抒發。
接觸到他的眼神,孟韶驚醒一般,意識到他是在給自己遞話頭救場。
這一段是計劃外的內容,臺上臺下鴉雀無聲,孟韶拿起話筒,起初還因為方才的意外事故而有些沒反應過來,好在先前英語老師提醒過他們,一旦忘詞,先用一些沒有實際意義的句子拖延時間理清思路,過了幾秒,她定下神來,回憶到自己稿子裡相對應的這一部分,學著程泊辭的樣子,鎮定地開始發言。
很快她就進入了狀態。
其實只要適應了,當著很多人的面說話也並沒有甚麼難的,她說著說著,聲音也放開了。
說完之後,她用英語對程泊辭說了聲謝謝。
是流程上的禮節用語,也是真的感謝。
放下話筒,孟韶看到第一排的老師在手裡的名單上勾畫了一下。
程泊辭從孟韶的稿子向外延伸,又轉回到那個女生的觀點上,讓她有機會把剩下的幾句話說完。
於是發言順序被調整回最開始的安排,活動繼續,意外的插曲被程泊辭化解,有驚無險。
完全結束之後,模聯成員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臺前站成一排,等待領導的點評和老師公佈優秀名單。
領導說了甚麼孟韶沒有聽見,因為程泊辭站在她身邊,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不敢正大光明轉頭去看,可就算只是聽著他平穩的呼吸,她也覺得悸動難平。 這樣並肩跟他一起站在大庭廣眾之下,是不是這輩子也只有這一次。
領導致辭環節結束,負責打分的老師接過了話筒:“各位同學的表現我都看到了,非常好,完全超出了我的期待,那現在我來宣佈一下優秀名單。”
她停頓了一下:“最佳代表,高一一班,程泊辭。”
毫無懸念的結果,掌聲雷動。
孟韶也發自內心地鼓起了掌。
“然後是傑出代表,高一七班,蔣星瓊,高一十六班,唐夢潔,”說到這裡,老師並沒有放下話筒,“傑出代表原本只有兩位,但經過我跟現場其他老師的商討,決定增加一個名額。”
“高一七班,孟韶。”
孟韶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居然會有她。
她知道這次來參加模聯活動的都是各個班級的尖子生,她原本只希望自己在其中能夠顯得不太差,並沒期盼過自己可以出現在獲獎名單中。
直到老師上臺給她頒獎,她還在恍惚。
獲獎證書也是中英雙語的,上面印著融合了禮外校徽的模聯標誌。
“茲將傑出代表獎,授予孟韶。”
看著自己被寫在證書上的名字,孟韶有種不認得那兩個字的錯覺。
程泊辭離她那麼近,她好想告訴他,是因為他,她才能夠拿到這個獎。
也是因為他,她今天才能站到臺上。
但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對他來說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同學,他記不住楊阿姨,記不住蔣星瓊,所以應該也不會記住她。
回到後臺休息室之後,有人提議去市中心的冰場溜冰,說反正是週六,先放鬆一下再回家寫作業,就當慶祝模聯活動圓滿成功。
孟韶略微躊躇了片刻,其他人之前基本都互相認識,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融入大家。
“辭哥你去不去啊?”一個男生問程泊辭。
程泊辭正低著頭松領口,漫不經心地說去。
那個搶了孟韶次序的女生也來問了她,問之前還先跟她道了歉,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又真心實意地誇她發揮得很好。
孟韶很難拒絕別人的好意,因此對方一邀請,她馬上就答應了。
當然也是因為程泊辭會去。
禮外的正裝雖然端正好看,但因為穿著拘束,弄髒了又不好洗,大家都帶了替換的衣服過來,約定好換完衣服在校門外集合。
男生把休息室的換衣間讓給了女孩子,孟韶站在隔間裡換完衣服,出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悄悄拿著口紅,又補了淺淺的一層。
色號是偏粉的那種,很襯她白皙的膚色。
一行人走出校門,在手機上打了車。
幾臺車前後腳開過來停下,互相關係比較好的人約著坐同一輛,還剩幾個空位,有個男生落了單,看孟韶還在原地站著,便伸手招呼讓她過去。
孟韶去到車子附近,聽到男生朝她身後的方向打了個招呼:“辭哥你才出來啊。”
程泊辭“嗯”了聲,語調平淡道:“剛接了個電話。”
孟韶的心臟極輕地抽[dng]一下,她坐進計程車的後排。
側身坐進車廂的時候,她看到程泊辭走了過來。
他換了灰色的連帽衛衣和寬鬆的牛仔褲,都是偏淺的顏色,沉淡冷冽,讓人聯想到北歐的海灣和冰川。
程泊辭隨意地往車內一瞥,眸光淡淡掠過孟韶,然後拉開了後座的門。
立夏已過,空氣中帶了微末的熱意,孟韶感覺到身側的座位稍稍下陷,風追隨著男生飛進了車廂。
他進來的時候張開手撐在座位上,手背上浮現出明晰的骨骼輪廓。
孟韶的心跳聲被無限放大,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瞬間,坍縮到只剩她同程泊辭共處的後座。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轉過臉去跟他打一個招呼,還是放任自己手腳僵硬,呆滯好似木偶。
又或許該許願,宇宙末日要不要在此時到來,時間就此靜止,將她的少女時代變成最圓滿的廢墟。
程泊辭關上車門,前面男生跟司機師傅說了目的地,孟韶終於調整到正常狀態,壯著膽子跟程泊辭說了聲嗨。
他點點頭,因為春天結束,他的下半張臉不再覆蓋著黑色的口罩,而是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
孟韶忽然覺得,夏天真是一個非常好的季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