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泯滅於群星之間
復仇者監獄很空曠, 所有不相干的人全部在未知力量的干擾下陷入了沉睡,偌大的建築內部,只能聽到寂靜的呼吸聲。
噠噠噠。
身披黑色斗篷, 一身白色西裝的俊美青年憑空出現在長長的走廊上,他原本目的明確, 是朝著關押當世最強幻術師六道骸的位置走去的, 但他忽然就停住了腳步, 眼神有些無奈地朝著截然相反的方向望去。
那邊有聲音在呼喚他。
“■■——■■——”
那聲音聲嘶底裡,直擊靈魂。
甫一進入復仇者監獄,相柳京就聽到了不可名狀的吶喊。
這些為精神正常的人類所不能聽見、亦不能理解的聲音在用盡渾身的力氣吶喊著:“吾主!——吾主!——”
黑髮青年輕輕挑了挑眉, 看來有人的san值已經降成了負數, 會不會是白蘭·傑索呢?
他隨手一揮,給所有陷入了沉睡中的套上一層星光護盾,以此隔絕一會兒有可能爆發的精神汙染。
那是一雙比人的頭顱還要大上好幾圈的赤色眼珠, 還能算得上是眼白的部分已經被無數的蠕動著的血絲所佔據,虹膜部分也不能再說是虹膜, 而是一整條完整的、同樣在興奮蠕動的深色血肉。
也不是全無光亮。
這個不可名狀之物陡然安靜了下來,宛如一隻被主人順毛的貓,乖順地向主人攤開了自己柔軟的肚子,這片空間裡就只剩下了白蘭·傑索急促又痛苦的喘熄聲。
Ghost一遍一遍地吶喊著,就像是幼稚園裡想要吸引老師目光的小朋友,他蠕動著佔據這片空間的血肉肢體,渴望接近他的創造者,又不敢貿然冒犯創造者的神威。
與造物主貼貼了一會兒後,Ghost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他用另一條血肉觸手在角落裡摸索了一陣,獻寶似的交給黑髮青年一個粘滿黏糊糊液體的……球?
可能是因為白蘭·傑索瘋了,思維早已混亂,他竟然沒有使用過自己的匣兵器,又或是來自於外神的汙染賦予了他更強大的力量,於是他只是將匣兵器隨身帶著,至今都沒有啟用過被世界核心碎片融合的白龍。
白蘭·傑索被他勒得都要呼吸不過來了,小模樣看著挺可憐。
人類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無法視物,而【星空神眷者·沢田綱吉】是非人,他看得一清二楚。
白蘭·傑索能夠活到現在,僅是被困住,而不是進了Ghost的肚子(?),還要歸功於他身上的汙染源頭。
一直以來都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本源力量不向外界湧動,從未想過創造自己的造物的【星空神眷者·沢田綱吉】微微彎了彎璀璨的雙眸,另一隻手抬起,輕輕地摸了摸這個意外造就的造物。
【星空神眷者·沢田綱吉】伸出手,一小截黏糊的血肉觸手顫顫巍巍地落在了他戴著黑色手套的手裡,那雙猙獰恐怖的眼睛激動地轉啊轉,比警惕四周的變色龍還要忙活。
最終, 他停在了一間全無光亮的囚牢前。
換上【星空神眷者·沢田綱吉】後, 感覺就好了很多,再看這雙令人san值狂掉、令相柳眼前一黑的眼睛,一腳踏入囚牢的黑髮青年表現得就像是逛街一樣,渾身上下寫滿了輕鬆寫意四個大字。
左眼下有一個紫色倒皇冠印記的白髮男人表情猙獰,雙眼緊緊地閉著,滿頭大汗,被包裹在黏糊血肉裡雙臂似乎在用力掙扎。但很可惜,他的掙扎並不存在任何意義,只能讓這團黏糊糊的血肉將他包裹得更緊,用一種要將這個人類捂死的力道。
相柳京接過來一看,嘴角抽了抽。
相柳京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他也不按照監獄的路走,遇牆穿牆,顯眼的大門就在前方, 他看也不看一眼, 筆直地向著聲音的源頭走去, 越走越深。
這可就苦了白蘭·傑索,直擊靈魂的折磨讓他恨不得直接死掉,但又因為同位體之間微妙聯絡,以及被汙染的程度最深,他偏偏死不掉,也掙不脫,就這樣被死死困住苦不堪言。
Ghost沒有意識,而他賦予了他意識,即便是以這樣的姿態。
相柳京喉間一哽, 果斷意識下沉。
白蘭·傑索將這個倒黴的同位體視為好用的工具人,藏在幕後的一張底牌,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個工具人身上翻了車。
沒有自我意識的Ghost自然不可能逃過白蘭·傑索的汙染,他的抗性顯然沒有這個同位體這樣高,他的san值很快就降到了負數,在無人知曉的時候被異化成了非人之物。
最重要的是——
黑髮青年對上了那雙於黑暗之中無比顯眼的眼睛。
【星空神眷者·沢田綱吉】將視線從白蘭·傑索身上移開,重新落在了那雙猙獰恐怖的眼睛上,他語氣輕柔,像是在哄小孩子:“我看著你呢,Ghost。”
他們是造物和造物主的關係。
唔,多麼新奇啊。
包括這個已經將囚牢全部佔據的不可名狀之物,包括被這不可名狀之物裹挾在血肉軀體裡的……白蘭·傑索。
Ghost興奮地蠕動著每一寸血肉,用所有的肢體訴說著自己狂熱的信仰。
重獲新生的Ghost很開心,前所未有的開心,他覺得這個模樣棒極了,這才是他真正該有的樣子!
【星空神眷者·沢田綱吉】的注意力被Ghost吸引過去了,他找了很久(?)才找到的白蘭·傑索已經無法吸引他了,眼前這個和自己聯絡更加密切的造物獲得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生存的本能驅使著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將這個不大不小的囚牢當成了自己的巢穴,在白蘭·傑索來之前,已經有好幾個巡邏的“管理員”被他引誘過來吃掉了。
——這是吾主的獵物,不能私自吃掉。
在感應到賦予他更強力量與境界的存在正在慢慢接近這裡,Ghost發出了興奮的呼叫聲,一遍又一遍,一聲高一聲。
他的克系PTSD要犯了!
救命!
Ghost將他纏得更緊了,白蘭·傑索攻擊他的火炎全部被他照單收下,吃不了人,那吞噬這些火炎也算是聊勝於無了。
這哪裡是球,這分明是被磨平了稜角的匣兵器,還是白蘭·傑索的匣兵器白龍。單看這好似被醃入了味的粘稠液體,就知道這玩意兒被Ghost盤了很久。
這是異化物。
啊,這橫看豎看都是克系風味的一幕,他委實是接受不來!
“■■!■■!■■——■■!!”
——這個不可名狀之物就是Ghost了。
在看到長久呼喚著的存在踏入了自己的巢穴,這個不可名狀之物發出了更加高亢的吶喊,明顯與其有著某種聯絡的白蘭·傑索痛苦地發出了悶悶的哀嚎聲。
相柳京:……
這是他最輕鬆的一次!
異化物直接被送到手裡啊!都不用他自己去找!
頓時,他看向Ghost的眼神溫柔得像是能掐出水來:“乖孩子,做得很好。”
Ghost狂喜,血肉觸手漫天揮舞,噼裡啪啦打了白蘭·傑索一臉,硬生生把他從噩夢般的昏迷中打醒了。
可能是在這片絕對黑暗的空間裡待久了,也可能是他和已經異化的Ghost互相影響,使他的夜視能力飛速上升,超出了人類的正常範疇。
難以言喻的痛苦不間斷地折磨著他,即便已經醒來,快要繃到極限的神經依舊拉扯著他所剩不多的理智,白蘭·傑索費力地辨識著這個出現在眼前,竟然沒有被已經變成怪物的Ghost攻擊的人。
良久,他嘆慰般地說道:“終於……見到你了。”
他找了十年的未知存在是真的存在著的,不是他在臆想,也不是他瘋了。
祂就在眼前。
白髮男人露出了得償所願的滿足表情,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人”看。
他認得這張臉。
是沢田綱吉。 但祂不是沢田綱吉,至少不是他所見過的任何一個。
【星空神眷者·沢田綱吉】忽然很好奇:“為甚麼要一直追尋我呢?以你的智慧,不是早就感受到了這終會踏入死亡的危險嗎?”
外神不可說、不可視、不可思,這是宇宙中的至高真理,也是眾多生靈共知的常識。
白蘭·傑索很聰明,在被汙染的初期,他未必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要他停止對他的思索,十年的時間,足夠淡化他的瘋狂了。
但他沒有,他反而一頭跳了進去。
就只是為了興趣,便能放棄生命嗎?
他都已經看到了Ghost異化的模樣,難道就不會害怕嗎?
即使只是一瞬間。
白蘭·傑索先是一愣,繼而大笑著,像是聽到了一個戳中他笑點的絕贊笑話:“為甚麼?你問我為甚麼?哈哈哈哈哈哈!為甚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到渾身都在顫唞,連帶著包裹他的血肉都被帶動著顫唞起來。
Ghost很生氣,他怎麼能在造主面前大笑?造主沒有準許他笑,他就不能笑!
血肉觸手高高揚起,末端變得無比尖銳,它蓄勢待發,即將刺穿這個無禮人類的心臟。
“Ghost。”【星空神眷者·沢田綱吉】出言制止了他,“好孩子,不用這樣生氣。我准許他發笑,我准許他向我說話,他只是將死之人。”
白蘭·傑索必須死,他是汙染的源頭,留下他,世界都有可能會被汙染。
至於已經異化的Ghost……
神眷者溫柔地注視著這個意外而來的造物:“我會帶你一起走,隨我離開吧。”
瘋狂的大笑聲戛然而止,被追尋了十年,早已變成執念一般的存在無情地定義為將死之人,白蘭·傑索蒼白的臉上盡是狂亂的不甘與嫉妒,混沌的瘋狂再度佔據了他的理智。
“為甚麼?你為甚麼要看著他?你應當看著我!”
他在緊緊困住他的血肉裡掙扎,從聲帶裡發出的質問摻雜了幾分非人的嘶吼:“是我!我是追尋了你十年!沒有我,他仍然只是一個沒有意識的變異體!你理應注視我,而不是他!”
“我才是看見你的人!沒有我,他們都不可能見到這份獨一無二的奇蹟!更不可能尋找到人生的真理!”
他質問著,嘶吼著,而眼前的“人”……
只是靜靜地俯視著他,那雙璀璨的星辰之眼裡甚至沒有他的倒影。
多麼殘忍無情的存在啊。
渺小的人類窮極一生的追逐在你的眼裡……究竟算甚麼呢?
大概甚麼都不是吧。
你從不曾向白蘭·傑索這個個體投下完整的視線。
在你的眼中,我是否是一個完整的個體?一個值得你分出幾分目光的個體?
白蘭·傑索漸漸止住了聲音,他閉上眼睛,彷彿已經將靈魂一同浸泡徹底的疲憊侵襲了他,所剩無幾的理智重新從混沌的瘋狂手中搶回了主導權。
這個一開始只是想要尋找獨一無二的不同的白髮男人垂下了頭顱,像一個一無所有的失敗者:“……殺了我吧。”
他已經變得不再是他自己了。
從腦海裡那部分和他一樣變得無比瘋狂的聲音戛然而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預見了自己的死亡。
起碼這一刻到來的時候,他終於真正地見到了自己追尋十年之久的未知存在。
和他想象中的一樣,那麼高,那麼冷,那麼……毫無感情。
這是人類無法觸及的存在,強行去追逐的下場就是他。
【星空神眷者·沢田綱吉】放開了Ghost的血肉觸手,緩步走向低垂著頭顱的白蘭·傑索,他用不會染上半點塵埃的雙手輕輕捧住了這個人類的臉,對上了他那雙驚詫不已的紫色眼睛。
“我仍然不懂你的執迷。”
星空的神眷者想,他可能永遠都不會懂得白蘭·傑索的執迷,生命可貴,但除此之外,他也不懂得別的了。
“你做錯了事,就應該受到懲罰,這是人類的規則,也是宇宙的規則。”
黑髮青年的周身溢位了炫目的星光,以他的雙手為引,蔓延到了白蘭·傑索身上。
Ghost放開了對白蘭·傑索的禁錮,沒有支撐物的白髮男人跌坐在了地上,他呆呆地看著這個微微彎著腰,用雙手捧住他臉的人,所有的思維全部沉沒在了那雙無比璀璨的星辰之眼裡。
這一次,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追尋了十年之久的存在宛如在吟唱搖籃曲一般,溫柔地宣告他的死亡。
“白蘭·傑索,泯滅在群星之中吧。”
“倘若你能再度睜開雙眼,就去試著做一個正常的人類,不要再去追尋一顆星星了。”
此刻,你已身處群星之間。
人類無法聽到的嗡鳴猛然迴盪在偌大的復仇者監獄中,在白日裡顯得極不起眼的群星毫無徵兆地光芒大震,它們再一次回應著它們的同類。
浩瀚的星光碾碎了一個心滿意足的靈魂,並以此為基點,宛如山洪爆發般泯滅了一條錯誤的時間線,以及這條時間線上所有錯誤的存在。
未來是一種可能,而在這千千萬萬的可能中,一個錯誤的未來就此消失。
黑髮青年走出復仇者監獄,裡面的人依舊在沉睡,他一手拎著六道骸,一手端著一顆檯球大小的肉球,微微仰起臉,看著頭頂一碧如洗的天空。
他殺死了所有十年後的白蘭·傑索,泯滅了這條錯誤的時間線,杜絕了“因白蘭·傑索而世界毀滅”這個未來。
至於十年前的白蘭·傑索,神眷者將他的生死權交還給了世界。
【星空神眷者·沢田綱吉】分得很清楚,白蘭·傑索這個個體有兩種型別,十年前和十年後。
在見到十年後的白蘭·傑索時,他覺得十年後的白蘭·傑索會走向極端,裡面有他的原因。
外神的汙染無人可當,白蘭·傑索再聰明,也只不過是一個人類罷了。
於是他放過了十年前的白蘭·傑索,斬斷了所有的汙染,也清空了十年前的白蘭·傑索關於他的記憶,塞給了對方一份原走向中的結局。
希望十年前的白蘭·傑索能像原走向中的那樣,受到感化,走向正確的道路,合理運用起他的能力。
世界意識心有餘悸地表示:“我會盯著他的,他要是再想搞甚麼小動作,我直接摁死他!”
如果這個傢伙還想再挖Giotto的墳墓,祂直接一套雷電霹靂大保健,把他的骨灰揚乾淨!
相柳京忍俊不禁,他搖搖頭,將穩穩停在手心裡的獨眼小肉球放在肩上,拎著還沒醒過來的六道骸走進劃開空間的裂縫中。
這一趟意外的十年後觀光,自此,落下完美的帷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