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都是可憐人
認親這種場面一向都挺混亂的, 夏油傑一出現,方才還渾身寫滿警惕和“我要和你們拼命”的美美子和菜菜子瞬間就懵了,下一刻, 她們哭著衝了過去,用盡全力抱住了這個於她們而言重逾生命的人。
夏油傑的表情就像是融化了一樣,他溫柔地摸著兩個養女的腦袋, 輕聲細語地哄著她們。
五條悟單手插著兜, 走到兩個學生身邊, 一左一右, 使勁兒揉了揉他們的頭:“看甚麼看, 都中午了,快去吃飯, 下午還要上實戰課, 老師是不會放水的。”
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很嫌棄地斜了他一眼, 但他這個態度擺明了是不會告訴他們原因的,兩個小孩兒看了看這個故意裝傻的白髮老師,又看了看一隻手拎著另一個五條悟後脖頸,雖然表面有些不耐煩, 但實際上很耐心地在和對方對話的兩面宿儺。
他們真的好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可是這裡的大人們一個都不會給他們解惑的。
兩人對視一下,從五條悟的魔爪下扭身躲開, 並排走向食堂。
他們不說, 就找一個很可能知道緣由的人問。
決定就是你了,虎杖!
“哈秋!”
抱著一杯水果茶喝得正起勁的虎杖悠仁忽然鼻子一癢, 仰面就是一個大大的噴嚏。
手裡提著各種東西的脹相三兄弟立刻緊張地捱過來,煞有其事地問來問去,生怕他們最小的弟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甚麼事了。
【超越世界咒靈·五條悟】不甚感興趣地移開了目光。
五條悟失笑的同時,也感受到了縈繞在心頭的悲哀和酸澀。
“我、真棒!”
正如神明宿儺說的那樣,他求仁得仁。
只有明白五條悟所說的老鼠是哪些人的黑髮墮神微微皺起了眉,暗金色的眼睛裡滿是警告。
羂索已經死了,能夠威脅到悠仁安全的人不復存在,他們作為悠仁的哥哥,被宿儺大人賦予了能被普通人看見的能力,他們不願意藏在暗處,只能偷偷地看著他們最小的弟弟。
原來是老鼠啊。
他沒有明說,但他知道神明宿儺聽明白了。
黑髮神明看他的眼神自然不必多說,那是“你敢當著我家幼崽的面說甚麼垃圾話就死定了”的眼神。
明明兩個都是他自己,自己誇自己甚麼的,莫名有點羞恥。
五條悟不會。
他復活了傑,也保護了美美子和菜菜子。
另一個自己就有趣多了,雖然隔著一條連[六眼]都看不穿的藍色絲帶,但或許是同位體之間心有靈犀吧,即便如此他也看懂了另一個自己投過來的眼神。
黑髮墮神這才收回了視線。
真像一個小孩子啊。
真希他們就要回來了,幫忙看著點兒吧,不要讓他們和傑起衝突,他們還是幼崽呢。
五條悟舉起手:“欸,宿儺好嚇人!我沒有要帶他一起去的意思哦!”
他在想……
白色貓貓心情好好地自誇道。
他們準備去拜訪幼弟的爺爺, 手裡提的都是見面禮。
就算這樣的犧牲是值得的,那個完美結局也是那樣的誘人,他還是不了遏制地感受了極度的悲哀。
越想,他就越覺得自己混蛋極了。
旁觀的五條悟笑了一聲,立刻吸引了黑髮神明和另一個自己的注意力。
‘為甚麼笑?是有甚麼高興的事情嗎?快展開說說,我們一起笑。’
五條悟放心了,他沒有和夏油傑說話,只是對另一個自己擺擺手,雙手揣著兜就走了。
他還不忘看向主體,想要尋求主體的同款認同。
看到美美子和菜菜子乳燕投林似的撲進了夏油傑的懷抱,【超越世界咒靈·五條悟】心滿意足地在“備忘錄”的某一行後面畫了一個勾。
當年在新宿的時候,悟看著他決然離去的背影,是否心中也是這樣的傷痛?
夏油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不知想到了甚麼,表情變得有些失落,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很多。
五條悟是一個甚麼樣的人,沒有人能比五條悟自己更清楚了,他是極度驕傲的,如今卻變成了這副模樣。
至於他之後因為隱瞞不報的事情被兩個同期聯手按在地上摩攃,那就是之後再說的事了。
五條悟在想,失去了全部記憶和情感的另一個自己會不會在某一瞬間感到後悔?當他突然在某一天發現自己失去了產生羈絆的能力,他會為自己的決絕感到一絲半點的後悔嗎?
——不會。
看著他在“備忘錄”上打勾的相柳京幽幽嘆了一口氣,敷衍道:“對,你真棒。”
“宿儺。”咒術界最強大的咒術師又恢復了平時吊兒郎當的欠揍模樣,“一會兒二年級的學生們就要回來了,幫忙看著一點。”
自己誇自己啊?
神明宿儺知道另一個自己的一切,這個世界也肯定不是他們到達過的第一個世界,他應該知道百鬼夜行的事情。
他又不是真的貓,怎麼會對老鼠感興趣呢?
清理老鼠這種事情宜早不宜遲,五條悟打算立刻動身,但目前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
對幼崽很寬容但是很討厭麻煩的黑髮墮神皺了皺眉頭,當即就想要開口拒絕,又似乎是忽然想到了甚麼,最終還是冷著臉點了點頭。
虎杖悠仁也不願意,所以他準備帶他的兄長們去見爺爺,然後將自己已經為父母報了仇的事情告訴爺爺,了卻爺爺的遺憾。
於是他說:“沒甚麼哦,只是想到了家裡的一些小老鼠,今天天氣很好,很適合清理這些老鼠。”
照看幼崽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尤其是自己手裡就有一個雖然吃飽了,但對天元依舊很感興趣,想要一發[赫]打穿薨星宮,把天元變成儲備糧的貓貓幼崽。
拒絕的話都到了嘴邊了,相柳京忽然想到自己那將滿未滿的感知能力進度條,說起來,他還沒見過長時間在外面跑任務的二年級學生呢。
進度條一直差了一點兒,是不是和他們有關?
都已經二年級了,應該都是成熟的幼崽了,每一個都有很強的自我管理能力,大約是不用他多操心的。
這麼想著,相柳京把拒絕的話嚥了回去,點頭應下了。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禪院真希他們已經從五條悟那裡知道了兩面宿儺的事情,那個不靠的白髮教師還特意叮囑他們,這個是來自平行世界的神明宿儺,不是詛咒之王,千萬千萬不要叫錯了。
但是!
他沒有說過這個神明宿儺身邊還有一個五條悟!
也沒有說過夏油傑復活了,還特麼就在高專啊!
禪院真希:……
她有一萬句髒話,立刻、馬上要糊在那個白痴眼罩男的臉上!
“夏油傑!”
英姿颯爽的咒具使黑著臉取下揹負的咒具,咬牙切齒地看著面前的黑髮教祖。 如果不是礙著被五條悟幾次強調要當做老師一樣尊敬的神明宿儺就在旁邊,她在看到夏油傑的第一眼,就已經恨意滿滿地殺上去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甚麼已經死去的夏油傑居然活過來了?還就在高專!?
結界呢?
結界是死了嗎?為甚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不僅是她,熊貓和狗卷棘也是一樣的。
熊貓渾身的毛都炸了,狗卷棘一手按在領口,舌尖頂著上顎,隨時準備輸出咒言。
相柳京愣了愣,露出疑惑的眼神。
怎麼回事?為甚麼一副馬上就要打起來了的樣子?五條悟沒有提前和他們講清楚嗎?
看來是沒有了。
夏油傑攬著兩個養女的肩膀,將她們護在身邊,看向二年級三人組的目光很冷,尤其是在看向禪院真希時,深深的厭惡在眼底一閃而過。
他冷冷地吐出一個詞:“猴子。”
禪院真希立刻就炸了:“你在說甚麼呢?!混蛋!”
眼看她腳下一蹬就要衝出去,熊貓和狗卷棘立刻一左一右拉住她。
“真希真希!冷靜啊!他在這裡一定是五條老師安排的,先不要打!”
“鮭魚!金槍魚蛋黃醬!”
“放開我啊!我一定要好好教訓這個混蛋!”
夏油傑嗤笑一聲,頗為居高臨下:“教訓我?就憑你?”
即便他現在沒有一個咒靈,他的實力依舊是特級,區區一個毫無咒力的猴子,也想要教訓他?不知死活!
就在兩邊一觸即發的時候,一個比夏油傑還要冷的聲音插了進來,讓兩邊都愣住了。
“傑,你是要在高專,在我的面前,欺負我的學生嗎?”
夏油傑那一聲“猴子”脫口而出的時候,相柳京就直覺不好,果然,下一秒——
“滴。”
“——幹員相柳京與【超越世界咒靈·五條悟】當前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二。”
“——清醒模式已自動開啟,正在計時,請及時查收。”
相柳京:……
相柳京暗自翻了一個白眼,以示他此刻的無語。
夏油傑啊夏油傑,你真的只當這個五條悟是甚麼都不記得的白板貓貓了嗎?
他沒有了從前的記憶和情感,但他還有本能。
本能會驅使著他,去保護他的學生和同伴,去復活他的摯友。
但當著他的面罵他的學生,還做出一副要打人的樣子?
你是真的勇啊,夏油傑。
黑髮墮神勾著唇角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手上鬆開了自家幼崽的後脖頸,退後一步,抱著手準備看熱鬧。
蒙著眼睛的白髮青年隨意活動了一下`身體,目光精準無誤地落在慕然渾身僵硬的黑髮教祖身上,淡色的雙唇輕輕抿起,又微微上揚,瞧著皮笑肉不笑,說出來的話也是陰陽怪氣到了極致。
“傑,怎麼不回答了?是不是剛剛復活,腦子還有點問題啊?”
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是,我畢竟不如硝子細心,平時粗心大意慣了,別是沒順便給你把腦子治好吧?”
夏油傑張了張嘴,想要說自己腦子很好不需要治療的話卡在嗓子裡,不上不下,特別惱人。
聽到這話,二年級三人組已經知道夏油傑是怎麼活過來的了,居然是這個五條老師復活他的嗎?
滿腔怒火的禪院真希頓時就不氣了,她抱著自己的咒具,和那邊的神明宿儺一樣,擺出一副看熱鬧的模樣。
熊貓和狗卷棘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裡看出了幸災樂禍。
以他們對五條老師的瞭解,即便對方是另一個世界的五條老師,這一波啊——夏油傑要捱打。
果然,【超越世界咒靈·五條悟】的話音剛在地上滾了兩圈,美美子和菜菜子就感覺面前刷地吹過去一陣勁風,再一睜眼,她們的夏油大人就不見了。
還沒等她們左右環視,身後就傳來了轟的一聲震天響。
雙胞胎咻地轉身,然後目瞪口呆。
另一個五條悟……在按著她們的夏油大人打,而夏油大人毫無還手之力!
黑髮墮神動了動手指,在即將衝進去幫助夏油傑的雙胞胎面前豎起了一道屏障。
他隔空點了點被自家幼崽一拳打飛的夏油傑,對兩個氣得直跺腳的女孩兒說:“悟復活了夏油傑,打兩下怎麼了?他有本事就還手啊。”
夏油傑沒有還手。
一是他找不到機會還手,二是……他不想還手。
這是他應得的。
【超越世界咒靈·五條悟】像是在發洩心中潛藏了很久很久的怒火一樣,一拳接一拳,打得夏油傑直接吐血,隨手一模胸膛,肋骨估計斷了大半。
又是一記直拳,夏油傑滿臉血地倒在地上,再起不能。
而【超越世界咒靈·五條悟】連氣息都沒有亂,如果他還有氣息這種東西的話。
白髮青年直愣愣地看著手上沾染的鮮血,猩紅的液體似乎還有些餘溫,耳邊傳來了摯友沉悶的咳嗽聲。
他愣了好一會兒,終於放下手,走到了狼狽不堪的夏油傑身邊,慢悠悠地蹲下。
“傑。”
【超越世界咒靈·五條悟】輕聲呼喚摯友的名字,將自己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放在了他的脖子上,似乎是在專注地感受著這個人的溫度和脈搏。
——[反轉術式],發動。
夏油傑嗆出一口血,呼吸順暢了不少。
就在他想要說些甚麼的時候,【超越世界咒靈·五條悟】忽然微微俯身,貼在他耳邊輕聲說:“傑,就像我阻止不了你追求你的大義,你也阻止不了我用自己換取完美結局……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們互相折磨吧。”
手心裡的脈搏驟然加快了很多。
說出這樣誅心之語的【超越世界咒靈·五條悟】卻沒有感到一絲暢快,相反的,濃烈的悲哀和絕望淹沒了他。
他不知道該怎麼驅散傑心中的仇恨,這個世界還來得及,但也有些晚了。
他只能把自己放在天平上,他只能孤注一擲地去賭。
賭自己在夏油傑心裡的分量足夠重,重到他不敢再輕易離開自己,不敢再死去,不敢……再拋棄他。
五條悟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沒有人能比五條悟更瞭解自己了。
他只不過是一個一直都在失去,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辦法挽留的可憐人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