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陸臨珹,閃婚你敢嗎?”◎
舒緩的鋼琴曲在咖啡廳內輕輕流淌。
她望著他, 聲音有些縹緲。
明明早已不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女了,但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好似一直沒變。
一如記憶中澄澈、乾淨。
只是因為迷茫,瞳仁像染了層薄霧似的,看起來有些孩子氣。
一時間, 陸臨珹彷彿又回到她高考剛完的那一年, 那個下過雨的夏夜。
酒後微醺的女孩在陷入睡夢前,那張純真姣好的臉上, 盡是無奈而脆弱的悵惘。
“如果, 能讓我自己做決定就好了……”
剎那間, 心口像被羽毛輕輕撩過似的, 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一條鏈子而已。”
陸臨珹眉頭微挑,嘴角弧度壓下,幾縷射燈落在他的鏡框上,反射出倏忽的光暈。
迎著男人壓迫感十足的眼神,何歆瑤捏著手鍊的手不自覺一緊。
可是母親瘦削的臉還在腦海裡迴盪,她滿含期待的目光,提起陸臨珹時滿是讚許的話語,以及對於她未來婚姻的美好期許……
原來就在她躲在樑城和男友談戀愛的時候,母親正獨自承受著胃癌手術和化療帶來的痛苦。
聲音剛落下,恰好一曲終了,輕柔和緩的薩克斯音樂跟著停了下來。
何歆瑤望著他,卻又好像透過他望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之前還以為是一年一歲年紀大了的緣故,沒想到是胃癌手術給母親帶來的後遺症。
她幾乎難以想象那樣的日子。
認為所有好的東西自己都不配得到,而應該付出相應的回報, 心裡才會得到平衡。
因為害怕她擔心,從頭到尾這件事她都讓她舅舅瞞著,一直到病情好轉都沒有告訴她。
她輕揚了下手中的鏈子,“因為我現在……只想結婚。”
“陸臨珹,閃婚你敢嗎?”
卻見對面的人定定望著他。
回想這幾年,她只知道一心埋怨母親像操控木偶一樣控制她的人生,氣她枉顧她的想法強勢地要求她事事都按照她的標準和計劃來做,卻忽略了這麼多年來母親對她的悉心照顧,無視她背後的那些付出,忘記了她一個單親媽媽既要工作又要照顧孩子有多麼不容易……
大概她這輩子最反叛的兩件事,就是揹著母親偷偷去學了街舞……甚至改了高考志願。
明明是十分精緻小巧的五官,就連黑白分明的眼睛都像小動物似的澄澈乾淨,然而那雙瞳仁卻又泛著些許倔強,微微咬著的下唇似乎還透著那麼一點點不甘。
咖啡廳的光線並不十分明亮,略顯昏黃的射燈有些斑駁地落在對面女孩那張清秀的臉上。
眼底的霧氣漸漸散去,何歆瑤輕咬了下唇,緩緩抬頭望向桌子對面的男人。
幾年過去,這人的氣場更強了……
連同齡的前男友都看不住,更何況是眼前這位讓她完全捉摸不透甚至懼怕過的男人。
陸臨珹眼瞼微抬,高大的身體往後靠了些。
鏡片後兩束眸光帶著詢問朝對面看了過去。
過往的點點滴滴一幕幕浮現腦海,母親冒雨去帶她去看病、為她過生日、把自己捨不得吃的好東西都留給她吃,在考場外頂著日頭翹首以盼……
以至於……這麼些年來,內心深處常常被一種不配得感所支配。
這並不是她內心真實的想法。
可惜,戲謔的嗓音並沒有成功逗笑對面的人。
想到舅舅昨天在電話裡說的那些,她眼神一黯,心裡一陣五味陳雜。
大約是慣常發號命令的,就那麼淡淡的一眼瞥過來,無聲勝有聲。
止不住的愧疚湧上心頭。
顯然……
他眼瞼微動, 鏡片後的眸光不覺暖融了幾分, “你有這麼好收買?”
咖啡廳有一瞬的安靜,周圍人們原本壓低的說話聲更小了。
就像小時候, 逢年過節家裡親戚長輩給的紅包她從來不敢直接接, 就算母親點頭讓她收下回去後也是老老實實上交。漸漸長大了,平時得到別人的幫助總會費心想著怎麼還回去,甚至最初接受張正彥的主要理由也是他因為堅持不懈追了她兩年。
不管母親的教育理念如何,她永遠是她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
是啊, 她怎麼就那麼好收買呢?
父親去世後, 母親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她身上, 對她的教育也愈發嚴厲, 特別是中學那幾年, 每次成績考不理想的時候, 都會遭受母親冷言冷語的打壓。哪怕她考了好成績, 也很少得到母親的鼓勵和誇讚, 甚至還會被激上一句“你以為一次考好就能上九八五了?”
“對。”
她已經沒有爸爸了,如果連媽媽也沒有了……
不得不說,能對著這樣一雙眼睛勇敢表達出內心真實想法的人,大概都是勇士!
有那麼一刻,她其實很想收回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
“和你嗎?”
帶著審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怪不得這次回來總覺得母親氣色大不如從前,整個人不僅消瘦了很多,飯量也少了,連動作也不如之前麻利了。
長長的睫毛輕顫了兩下,被陽光一照,在眼瞼落下兩排羽扇似的陰影。
遲疑、猶豫、糾結……
所有的情緒紛紛散去,當何歆瑤再次抬眸對上鏡片後那雙幽深如墨的漆黑瞳仁時,眼中已經變得一片堅定。
她重重點了下頭,“對。”
陸臨珹挑眉,“理由?”
還需要理由?
何歆瑤嘴角一扯,勾起幾分自嘲,“相親的最終目的,不就是為了結婚嗎?”
悠揚的鋼琴曲再次響起,流水一般迴盪在咖啡廳上空。
下一秒,卻見對面男人微扯了下薄唇,竟然毫無預兆地笑了。
鏡片後那雙狹長的鳳眸微微彎起,掩蓋了原本略顯冷冽的眸光。
這一笑,多少減弱了他的殺傷力,連那副架在高挺鼻樑上的鏡框都顯得溫潤了許多。
那一刻,何歆瑤突然發現,這個男人其實挺適合笑的。
可惜淡薄的笑意轉瞬即逝,當他再次看向她的眼睛,鏡片後的眸光帶著些許戲謔,好像一個大人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似的,又好像在無聲地嘲諷她智商過低。
一如……從前每次他看見她做錯題時。
何歆瑤臉頰一燙,幾乎被他看得有些惱羞成怒。
咬了下牙,乾脆豁出去了。
“我知道你也不過就是為了找個不麻煩的結婚物件,我也和你差不多。放心好了,婚前協議、財產公證各種條件我都接受,你的錢我也不需要,結婚後大家各過各的,我不會找你麻煩,你以前怎麼生活以後還是怎麼生活,不會因為我而改變……”
男人眼底的笑意終於收了起來,濃眉微蹙,深邃的眸光彷彿要看進人的心裡去,“你是這麼想的?”
“對!”
何歆瑤頭皮一硬,既然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索性攤開來講。
“反正大家年紀都到了,該結就結吧。你需要一個結婚物件,我也需要,大家各取所需不就行了?”
眼眶微熱,她自嘲地想著,這年頭愛情算甚麼?談了那麼多年都能說變心就變心,誰知道下一次再遇見的人又會怎麼樣?反正和誰結婚不是結?就算只是一場協議婚姻,只要能讓母親高興就行。
“各取所需?”
彷彿聽見了甚麼好玩的事兒,陸臨珹唇角一牽,“這就是你對婚姻的定義?”
驟然變冷的聲音聽得何歆瑤張了張嘴,卻在對上男人那張不苟言笑的臉時怔了一下,下意識反問,“不然呢?”
不然呢?
呵~
陸臨珹幾乎都要被她氣笑了。
沒心沒肺的小丫頭,一個不值當的臭小子也能讓她看破紅塵?
不管不顧的,隨便找個男的就要結婚嗎?
視線在那雙因為迷茫而略顯懵懂的大眼睛上頓了頓,他強壓下胸口的濁氣,抬手端起了桌上的咖啡杯。
何歆瑤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他身上。
看著他慢慢端起咖啡杯,骨節分明的手指搭配骨瓷的英式咖啡杯,明明是十足優雅的動作,卻莫名有種他好像生氣了的錯覺?
可是為甚麼生氣呢?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好像剛才提的那些都是有利於他的?
觀察了下他的神色,她清了清嗓子,語氣軟和了幾分,“或者你有其他要求,也可以說。”
這種事本來就是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他確實看不上她,不想和她做這個交易,那也沒辦法。
畢竟,以他的條件,身邊可供選擇的物件實在太多了。
空氣有一瞬間的寂靜。
陸臨珹卻似乎並不急著回答,慢條斯理啜了口咖啡,過了會兒才緩緩放下杯子。
“你呢?你的附加條件又是甚麼?”
她的條件……
何歆瑤被他問得又是一愣。
隨即反應過來,到底是叱吒商場的人,怎麼會輕易被人糊弄過去?
自己昨晚幾乎徹夜未免想了一晚的“計謀”,估計在人家看來也就是個過家家的小把戲吧。
面上一燙,她的聲音也低了下來。
“就,就……只做明面上的夫妻。”
“明面上的夫妻?”
鏡片後的黑眸掃視過來,男人高大的身體微微前傾,“願聞其詳……”
何歆瑤長睫輕顫,垂眸避開了他的目光。
“就……在大家面前還是正常夫妻的樣子,該怎樣怎樣……但是……”
不知道想到了甚麼,她停頓了一下,幾乎整張臉都紅了。
“但是私底下……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互不干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說到後面幾乎完全不敢看他。
“協議夫妻?”陸臨珹若有所思。
“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何歆瑤微鬆了口氣,和聰明人溝通就是輕鬆。
然而一口氣還沒完全鬆開,就聽見對面男人不緊不慢地問,“改變你想法的……是你舅舅?或者……”
四目相對,他不緊不慢補充完後半句,“……你的母親?”
“……”
何歆瑤瞳孔微微一震。 攤開手裡的鏈子,她緩緩放回那個小巧的絨布盒子裡。
望著鏡片後那雙深邃的眼睛,她深深吸了口氣。
既然是合夥人,有些事確實得讓他知道。
忍住眼中熱意,她緩緩點頭,“是……我母親。”
之後,她儘量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將衛如瑛生病的事簡單和他陳述了一遍。
聽完之後,陸臨珹沉默了會兒,才沉吟道,“……因為對母親心存愧疚,所以你想用這種方式來彌補?”
感覺在這人面前都快無處遁形了。
何歆瑤輕咬了下下唇,也懶得再和他玩心眼。當然,主要是玩不過。
“是。”
下一秒,卻聽男人低低哂笑了一聲。
“你笑甚麼?”何歆瑤怔怔望他。
說完卻見對面的男人薄唇抿直,臉上不見絲毫笑意,本就冷峻的一張臉顯得更加凌冽了。
“所以你覺得……我會需要一個工具人妻子?”
麗嘉
何歆瑤:“……”
對上那雙不帶情緒的黑眸,她面上燒了燒,感覺有些窘迫。
這不也是他的初衷嗎?難道她想錯了。
她的語氣有些訥訥的,“沒關係,財產公證甚麼的,我都接受。”
財產公證?呵~
何歆瑤說完又不見他回應,不由緩緩抬頭,卻見男人嘴角微哂看向自己,鏡片後的黑眸情緒難辯。
“你憑甚麼認為,我會和你結婚?”
何歆瑤愣住了。
憑甚麼呢?
是啊她一沒工作二沒存款,家境也一般,只是單憑兩人過去那段淺薄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接觸經歷,就自以為是地判斷對方會和自己結婚。
沒錯他是和自己相親,但這事兒也許本來就不是他願意的。
難道她還能天真地以為他會對自己有意思?
還是說就憑舅舅的關係,他就會高看自己一眼?
想當初……
呵~
心底不由湧上一陣濃濃的自嘲。
何歆瑤你也太自以為是了吧。
她張了張嘴,正要說話,陸臨珹放在桌上的手機卻率先響了起來。
“你先接吧。”到嘴的話吞回了肚裡。
陸臨珹掃了眼螢幕,眸光微斂抬手拿起了手機。
“喂?”
不知道對方說了甚麼,何歆瑤見他濃眉一皺,面上的神色也沉了下來,襯著本就冷峻的一張臉,看得她都有些發憷。
電話很快結束了。
陸臨珹放下手機,“公司……”
知道這位BOSS是個大忙人,何歆瑤連忙擺手遞了個笑,“沒關係沒關係,有事你先去忙吧。”
大概確實有急事,陸臨珹並沒有再多說,高大身體緩緩站起,“我送你……”
“不用不用。”
何歆瑤跟著站了起來,才發現這麼近距離站著,這人給人的壓迫感也太大了。
為甚麼昨天她會天真地以為自己能把他摔過去?
而且對比昨天自己的態度,這打臉速度未免打也太快了些?
一瞬間,她突然很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
隨口找了個理由,“我一會兒還想去逛街,你先忙吧。”
“逛街?”
陸臨珹看了她一眼,倒也沒堅持,“行,逛完打司機電話,讓他送你回家。”
一邊說一邊發了串號碼給她。
何歆瑤:“……呃,我自己會打車……”
後面的話在男人看過來的眸光中戛然而止,話鋒一轉“……那好吧。”
陸臨珹深深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彎,帶著些不明顯的讚賞,轉身走了。
望著男人遠去的高大背影,何歆瑤扁了扁嘴,又不是以前當她家教的時候,幹嘛那麼聽他的話?
視線不經意掠過面前那個絨布盒子上。
“鏈子……”
拿起盒子連忙追了出去。
可惜追到門口的時候人早就不見了蹤影。
廣場外面,一部連號的黑色賓利正疾馳而去,男人挺拔的側身在車裡一閃而過。
沒事兒腿長那麼長幹嘛?
想起單還沒買,何歆瑤轉身又進了店裡。
然而一想這家店的消費水平,不由一陣肉疼。
錢多燒得慌嗎?挑這麼貴的店。
收好東西,何歆瑤一邊腹誹一邊帶上包包去買單。
聽見她報的桌號,吧檯服務員十分客氣地說,“女士您好,單已經買過了。”
“買過了?”何歆瑤狐疑道,“甚麼時候?”明明剛才都沒見他離開過。
大約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旁邊穿黑色西裝的經理走了過來,笑著解釋,“陸先生是我們店的VIP,每次消費後都是直接在他卡上扣的。”
這樣啊……
好吧,有錢人。
掃了眼自己微信上那點可憐的餘額,何歆瑤實在不願意承認自己在嫉妒,勉強彎了下唇,“謝謝。”
“不客氣,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最終也沒有給司機打電話。
何歆瑤在商場裡隨意逛了一圈便自己打車回去了。
到家時母親正心情愉悅地抱著手機和朋友嘮嗑。
見她回來,衛如瑛匆匆結束了通話。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何歆瑤放下包包,“哦,他臨時有事兒。”
衛如瑛眼中掠過一絲失望,不過很快又笑道,“男人嘛,忙事業也是正常的,無所事事才讓人發愁呢。”
說著往窗外看了一眼,“他送你回來的嗎?”
何歆瑤搖頭,“我打車回來的。”
“打車……”
衛如瑛打量著她的神色,猶豫了會兒,有些擔心地問,“該不會,昨天爭吵的事兒給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吧?”
想起昨天早上的事,何歆瑤張了張嘴,視線落在母親那張瘦削的臉上頓了頓,最後到底還是沒反駁。
衛如瑛卻是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忍不住唸叨了起來,“你也是,當著人家面脾氣就不能收一收?人家條件那麼好,選擇的餘地肯定也很大。你不要以為自己年輕長了副好皮相就多了不起,現在外面年輕漂亮的女孩兒多了去了……”
換做從前她這麼念,何歆瑤早就躲回自己房間了,不過今天卻是安安靜靜地一字不落地聽她從頭唸到尾,末了還特地給她倒了杯水。
衛如瑛接過水杯,看著女兒悶不吭聲安靜的樣子,更以為是今天早上的見面並不愉快,不由重重嘆了口氣,“要是人家實在不滿意也沒辦法,只能回頭再找找其他合適的物件了。”
何歆瑤哭笑不得,“說得好像沒他我就嫁不出去了一樣。”
衛如瑛伸手拍了她一下,“阿貓阿狗那些給你看得上嗎?你看樓下你劉阿姨女兒,還女博士呢,挑挑揀揀現在只能找二婚的。現實就是這樣,女孩子年紀越大越不好找啊……”
說著愈發惋惜,“可惜了這麼好的物件……”
何歆瑤從包裡拿出手機,“那也沒辦法。”
該說的都說了,就算陸臨珹看不上她也很正常,畢竟身價擺在那裡,身邊肯定不缺環肥燕瘦。
“你這丫頭,錯過這個,你以為還能找到更好的嗎……”衛如瑛還在一旁碎碎念。
何歆瑤徑自掏出手機,發現上面有兩個陌生來電,還有一條未讀簡訊。
點開簡訊——
“您好,我是駕駛員小陳,請問您大概甚麼時候需要用車?”
駕駛員小陳?
他還交代了司機?
想起之前他說的那句“憑甚麼認為他會和她結婚”,何歆瑤心裡五味陳雜,真是陰晴不定的男人。
卻也不好為難司機。
拿起手機飛快敲了幾下。
“不用麻煩,我已經到家了。”
剛要放下手機,卻聽見微信新訊息的提示音。
她開啟微信,發現有人加她好友。
點開通訊錄,一幅潑墨山水圖的頭像頓時印入眼簾。
看起來意境清逸,雄渾高雅。
對方的微信名也很直白。
簡單的一個大名——陸臨珹。
視線落在中間那行請求透過的驗證訊息上——
何歆瑤整個人頓時怔住了。
“婚禮想要西式還是中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