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是他
你我恩斷義絕
太和宮寢殿外, 趙統領等人的表情像天塌一樣,一群大老爺們縮著腦袋在殿門口來回踱步,偏偏又要剋制表情, 時刻警惕那些藏在暗處的釘子窺探聖體。
戚家盤踞在後宮十餘年,他們在短時間內很難完全清洗掉這些暗樁,因此不敢掉以輕心。
然而所以人都不免在心裡好奇,皇上到底在書房裡發現了甚麼,居然氣暈了過去。
要知道即便是皇上當年得知戚貴妃陷害軍隊進入那耶圈套時也不曾失了分寸, 反倒憑藉驚人的毅力和智謀最終大獲全勝。
殿內, 內務總管和德四團團圍在李太醫身後, 巴巴看著昏迷不醒的嬴風。
他仰面躺在床榻上, 兩條劍眉捱得很近, 眼睫不規律的顫動著, 看上去很不安穩。
李太醫從皇上手腕上移開, 兩人站在一旁巴巴看著他。
緊接著他肩膀微微下垂, 長嘆一口氣。
內務總管見狀臉色鐵青, 幾乎要喘不上氣, 德四的心在瞬間墜入谷底。兩人僵硬地對視一眼, 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不安與恐懼。
皇上莫不是患上甚麼不治之症?
李太醫緩緩轉過頭,表情十分複雜, 摻雜著“他簡直是個畜生”的震驚和“他活該,罪有應得”的幸災樂禍。
內務總管知道這是從風府帶回來的,一下子就聯想到與誰有關,嘴巴張大到可以塞下一個雞蛋,翹起的蘭花指哆哆嗦嗦半天幾乎潰不成形。
德四和內務總管齊齊露出驚喜之色。
李太醫接過碗放在鼻尖下,只一瞬,他的神情由輕鬆轉為凝重,眼眶微微放大,與嬴風暈過去前的表情一模一樣。
這裡面到底是甚麼東西,能讓皇上和李太醫均臉色大變。
嬴風笑意漸漸擴大,雙眸底色卻愈發沉冷,翻湧著狠厲的暗光。
“她沒喝。”冷冽的聲音響起,嬴風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嬴風撐起身子靠在床頭,環視陌生的太和殿。
“顧今月,好樣的。”
墮胎藥!
這三個字說出來後不啻於在他頭頂劈了一道雷。
李太醫眼神飄忽, 語氣也很飄:“皇上是因為腎氣不足, 再加上急火攻心才暈了過去。”
說著說著甚至笑了起來,“她真是聰明極了,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內務總管聽懂以後立即為皇帝正名:“奴才敢保證,這幾個月以來他們兩位絕無僭越,每晚皇上都要起身洗好幾個冷水澡。”
德四假咳一聲,試圖緩解這種他不擅長處理的尷尬氛圍。
難怪皇上會氣到暈倒。
怒火攻心他們想到了,腎虛是真沒想過。
“皇上是聞了一碗藥後才暈倒的,不知道這藥究竟是甚麼東西,還請您看一看。”說罷,將旁邊的空藥碗遞給李太醫。
李太醫和德四同時盯著內務總管,把他看得頭皮發麻。
“皇上!”
德四心裡那根本就還沒完全松下的心絃又在須臾間繃地一聲拉到極致。
*
“這麼久了,為何船停滯不前?”
好在內務總管經歷過在宮裡多年, 經歷了不少大風大浪,他先一步回過神來小心問:“李太醫, 敢問皇上到底怎麼了?”
好在李太醫並十分□□地沒有昏過去,他皺著眉又仔細聞了聞,還用手指刮下一層藥漬放在嘴裡,半晌才輕輕放下藥碗,不輕不重地說了句:“碗裡面是墮胎藥。”
德四忽然覺得頭有點暈,眼前炸開點點白霧,雙腿從僵硬到痠軟只在須臾間。
半晌,李太醫輕哼一聲:“該,早跟他說要分開睡,就是不聽。”
男人,垃圾。
自從建成後他從未在這裡睡過一夜。
一時間,誰也沒敢吱聲。
在場的另外兩人瞬間像被雷劈了一下。
三人齊齊情不自禁被嬴風的笑激起寒戰,不約而同地領悟到這個空碗的真正含義。
“皇后……”德四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難道皇后她喝了墮胎藥……”
他眼神中的嘲諷顯而易見,言外之意是說皇帝不知節制,難怪把人嚇跑了。
其餘人眼神中皆充滿疑惑不解,嬴風掃了一眼眾人,最後將視線落在蒙上一層褐色藥漬的瓷碗上,寒眸泛著陰冷的光,十分冷靜地分析:“她若是喝了,哪裡還有力氣跑。”
德四愣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皺著眉等李太醫下文。
空氣忽然凝固,詭異的安靜中偶爾響起幾聲嘶啞的鳥鳴。
你我恩斷義絕,孩子與你無關。
至今連姑娘小手都沒牽過的德四站在原地,選擇沉默。
李太醫幽幽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皇后娘娘已經懷有身孕五個月了吧。她身子本就虛,哪裡經得起折騰?”
他滿臉驚恐地望著李太醫,嘴唇張開顫唞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字。
“是啊,我還急著回家,要是回去晚了那母老虎又要鬧騰了。”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在自己要倒下時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扶住雕龍床柱。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慢,尤其是那句“好樣的”,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咬著牙往外拋,聽得德四等人心驚肉跳。
顧今月好不容易躺下休息片刻,又被窗外的噪雜聲驚醒。
“外面發生甚麼事了?”她撐起臃腫的身子靠在床頭,皺眉問道。
“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出去看看?”雙兒伸著頭往窗外張望,她一早就想出去打探,但又不敢放任熟睡的顧今月一人離開。
扣扣扣。
敲門聲響起,兩人驚懼地對視一眼。
“大小姐,您還好嗎?”門外傳來一個沉穩堅冷的男聲。
顧今月聽出是靖王的人,悄悄撥出一口氣,定定神鎮定道:“無事,敢問賀護衛,外面發生了何事?”
外面的人聽見裡面的人聲音平穩,似乎也鬆了口氣,他語氣稍微軟和許多:“夫人無需擔心,只不過是在排隊收過路費?”
顧今月:“過路費?”
那名姓賀的統領解釋道:“是碧沙灣的水寨,他們保護這條航運線上的商船不受水匪,同時商船也要繳納過路費。”
顧今月驚異道:“難道朝廷不管的嗎?”
賀統領道:“之前皇上曾經帶兵清剿過,可碧沙灣地勢險峻,水寨裡的人個個又勇猛異常,兩邊都沒討到好處。最後皇上與水寨寨主簽訂協議,他們負責保護商船和清剿其餘水匪,每年還需繳納大額錢財上供朝廷,朝廷則給予他們些許便宜行事的權利。”
顧今月擔憂道:“那他們不就是皇上的人,我們還能逃得掉嗎?” 賀統領笑了一聲:“夫人放心,這水寨裡的人對皇上敵意頗大,他們每年用命搏來的辛苦錢有七分都進了朝廷手裡,甚至他們的大當家還被當時還是太子的皇上刺瞎了一隻眼睛。”
這倒是嬴風的作風,想要從他手裡討到好處可不容易。
她心下稍安。
賀統領又問了幾句,發現無事便退下。
顧今月被靖王安排在一艘下江南的客船上,有四人隨行護衛。
他們個個都是練家子,這個姓賀的則是他們當中的首領,一路上對她畢恭畢敬,也不輕易踏入她的房間。
她對三哥哥又多了幾分感激。
這一等就是一整天,久到連賀統領都有些著急。
船家陪著笑解釋:“近來碧沙寨搗毀了一個水匪窩點,有幾個窮兇極惡的人逃了出來,現在正在到處抓漏網之魚,正逐個排查船隻找人吶!”
顧今月一聽頓時臉色有些難看,這未免太湊巧了。
船家怕貴客不渝,又補了一句:“客人放心,碧沙寨的人並非兇惡之徒,想必不會為難各位的。”
即便船家如此保證,她的眼皮仍然不受控制地跳個不停,到最後只能閉上眼睛才能緩解一二。
船在緩慢地行駛。
黃昏時分,逢魔時刻。
“下一個。”窗外有一個聲音嘹亮的少年在叫喊著。
顧今月猛一睜開眼,他怎麼在這裡?
不等她有所動作,船身開始震動,沒過一會兒就上來很多人。
“把門開啟,我們奉命搜查。”
隔壁賀統領的房間門被敲響,聽聲音似乎開啟了門。
“雙兒,快。”顧今月急急忙忙叫她扶自己起來,四處環顧這間屋子裡有甚麼可以躲藏的地方,忽然看見房間角落堆著落地的墨綠色綢簾。
“小姐,怎麼了?”雙兒不明所以,小姐看樣子似乎十分驚恐。
“是他!”顧今月費力下床,叮囑雙兒:“從三不認得你,一會兒他帶人進來你別慌,他性子單純,不會為難你你的。”
說罷急急躲在厚重的綢簾後,幸好這間房子不夠簡潔,四周堆了不少雜亂之物,這綢簾稍微凸出來一些也不會很突兀。
“開門,搜查。”
顧今月剛躲好外面的人就闖了進來,聽見聲音胸口憋著氣,來人不是從三。
雙兒記住自家小姐的話強制壓下慌亂,解釋道:“這裡就我一個人。”
那人沒說話,在房裡四處走動。
他的腳步像經過丈量似地,落地間隔聲極為精準一致,慢慢向她的方向靠近……
她捂住自己的幾欲尖叫的嘴,眼光直直看向前面的墨綠色。
忽然,一道探究的視線似乎透過厚重的綢簾直直穿過,落在她的臉上。
緊接著一隻略有些薄繭的手指抓上綢簾的邊緣。
顧今月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這樣快,全身的血液湧向天靈蓋,舌尖已經品嚐到手心的細汗。
兩隻眼珠子鼓出來,死死盯著近在眼前的三根手指。
“這位壯士,”雙兒開口,語氣微微發顫:“請問有甚麼問題嗎?”
手指頓了一下,而後收回去,隱沒在綢布之後。
顧今月另一隻手壓制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
他雖沒有繼續動作,但人還沒有離開。
現在每一刻對她來說都是如此漫長又難以煎熬。
唰——
下一刻,綢布被掀開,顧今月就這樣無遮無掩地暴露在面前這個男人的視線中。
“小姐!”雙兒倒吸涼氣的聲音刺入顧今月耳膜,她機械地眨了眨眼。
緊接著,她感覺自己的咽喉像是被一隻大手扼住,窒息感讓她有些暈眩,眼看著就要往後倒下。
“夫人小心。”
面前的男人第一時間上前扶住了她,雙兒這才如夢初醒小跑過來從男人手裡搶走顧今月。
“是你,”顧今月站穩後悲哀地看向他,露出一個認命笑容:“你是來抓我回去的吧,能不能行行好,放過我的婢女。”
她在看清面前的人後就放棄了抵抗,過目不忘的她一下就認出他是京郊別院外那個看守院子的護衛,他右邊眉處原本該是一顆黑痣的地方如今變成一塊空白。
換言之,他是嬴風的人。
“虞揚,你搜完了沒?”從三的聲音有點不耐煩,聽聲音正往這間房走。
顧今月咬住下唇,雙眼含淚滿是乞求:“放她走,我跟你回去。”
“小姐。”雙兒也哭了出來:“我不走,別趕我。”
虞揚上下打量顧今月全身,最後目光深深落在她的肚子上,而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臨走前還把門帶上了。
主僕二人被他奇怪的舉動弄得一頭霧水,緊接著外面傳來他的聲音。
“搜完了,甚麼也沒有。”
顧今月方才放開折磨半天的紅唇,喉間嚐到一絲腥意,難受得讓她差點又幹嘔起來。
虞揚和從三帶著人離開這隻船,不到一會兒船開始緩緩移動。
他竟然放過她了?
顧今月眼中閃過不可思議,雙兒同樣不解。
“小姐,他……”
顧今月半眯著眼,虛弱地搖搖頭。
她也不知道為何他會放她走,不過眼下顧不了這麼多,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快看,碧沙寨大當家來了。”
船又停了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