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逃離
你方向走反了,我在這兒呢。
越是臨近夜幕, 顧今月的內心越是忐忑不安,右眼皮時不時跳兩下,刺激她本就緊繃的神經。
一切太順利了, 順到她心裡沒由來發慌。
她在房內坐立難安,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梳理今日計劃是否有疏漏之處,不停檢查今晚上要帶走的東西。
實際上除了信,她甚麼也不敢拿,生怕拖累自己。
這幾個時辰實在是難熬。
在房內來回踱步, 時不時張望窗外, 生怕聽見嬴風忽然回來的訊息。
偶然瞥見案几上拿回來的兩本書, 鬼使神差地拿起來翻了幾頁。
這一看就是兩個時辰, 她的心也慢慢靜下來。
書中記載的是一個名為七海十三州的天地, 那裡沒有人類只有各種妖獸, 他們修煉到一定境界後化為人性, 擁有不同的種族天賦技能。
她不敢點燈,拿出火摺子點燃放在胸`前照亮腳下的一寸之地,扶著牆壁緩緩走進僅供一人穿梭的密道口。
忽然,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又來了。
一朵烏雲擋住月色,黑暗瞬間侵蝕天地,顧今月算了算時辰掀開被子小心下床。
她現在要溜到東苑書房,裡面有一條密道可以通往別院其中一個隱秘的側門,雙兒會帶人在門外接應她。
“是,夫人。”婢女認真點點頭。
周圍異常安靜,往常擾人的蟬鳴聲好像全部銷聲匿跡,耳邊只有她急促的呼吸聲和砰砰的心跳聲。
這段路走得並不輕鬆,懷著孩子讓她有些乏力,沉重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交雜迴盪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顧今月腳步頓了一下,屏住呼吸慢慢扭動脖子往回看,動作十分僵硬,心絃繃到極致。
“夫人, 請用膳。”婢女將晚膳擺好, 顧今月強逼自己塞下許多,以防半路餓得沒有力氣。
沿途看到牆壁上挖出許多凹槽,有武器,有乾糧還有水。
顧今月小心關好窗戶,轉頭衝進竹林裡,由著黑暗將她整個人吞噬。
目光所到之處均是一片漆黑。
圓月高懸,泛白的月光讓這條路看上去更加恐怖陰森,淡淡的光暈浮在青石路上,勉強能夠辨認方向。
今日的月亮未免太大了些,它彷彿就近在咫尺, 伸手可摘。
竹林裡沒有守衛,護院只需要守住西苑和東苑兩個大門便能將裡面的人看護起來。
東苑也是靜悄悄的,她輕車熟路地鑽進書房,摸黑轉了轉桌上的燭臺,牆壁發出沉重的咔咔聲。
顧今月很快移開目光,一心奔著出口。
好幸虧這裡不高,否則她可沒那麼輕鬆就逃出來。
再三確認嬴風今晚上不回來,顧今月故意皺著眉對婢女吩咐:“今晚上他不在我有些害怕,心裡揪得慌,”說著手虛虛握拳攥在胸口,“你多叫些護院們守住我院門口,輕易不要離開。”
嬴風曾告訴她,如果有一天遇到危險可以躲進來,裡面的東西足夠她等到他來救人。
她已經從其他人口中得知那隻關在籠子裡的蝴蝶是贏風送給她的。
婢女躬身表示記下了。
除此之外某些種族還有機率覺醒一種名為時空回溯的天賦技能, 顧今月想要是她能有這個該多好,那一切就可以從頭再來, 她會選擇走水路而不是陸路。
顧今月想了想沒甚麼紕漏,才放人離開。
“若是我便以天下為囚,困住那鮫人的一生。”
書的最後一頁是贏風寫的批註。
這裡常年無人值守,為的就是隱藏密道出口。
沒人!
影子在她腳下,她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腦袋上。
“還有,”顧今月拉住她,“今天有點累了,明天早上晚些時候再叫我。再吩咐廚房給他準備好醒酒湯,叫他回來後去去酒氣再來找我,有酒氣可不許進我的房間。”
挺著肚子,她踩上長凳艱難地翻過窗。
放下書卷往窗外看去, 天空已然蒙上一層陰色, 唯有一輪圓月掛在半空。
走出密道,那種如芒背刺的感覺終於消失,抬頭望了望明月,不由想到了遠在隨州的祖父,她露出一個放鬆的笑容。
她想快點離開這條詭異的路,腳步走得太急,差點絆倒自己,幸好扶住一旁挺拔的青竹,竹杆冰涼冷得她微微一抖。
顧今月:“……”他真是熱衷於把東西關起來。
滅蒙鳥族、鳳凰族擅控火, 九尾狐族, 蜃族精通幻術, 聽上去最無害的鮫人族竟然是那方天地的霸主。
這屋子外間有一扇窗正對小竹林,竹林連線東西兩苑,嬴風往日從這裡穿行來往兩苑可以節約很多時間。
火光忽明忽滅,一點猩紅是這方天地唯一的光源,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牆面上隨火光若隱若現,潛伏在她周圍的黑暗似乎在等待時機撲上來吞噬一切。
她撥出一口氣,心虛地抬手摸了摸鬢角邊冒出的冷汗,額髮被掃得稍微凌亂,她隨意撩開撥至耳後便繼續往前趕路。
熄了燈,她仰面躺在床上,手攥緊被衾,凝神屏氣等待時機。
恰巧一陣清風穿過竹林,窸窸窣窣的沙沙聲打在耳畔,微涼空氣劃過她露在外面的肌膚,驚起汗毛直立。
手心攥緊銅製鑰匙,汗漬已然將鑰匙身全數打溼,夜風一吹分外冰涼。
她行進到角落的一扇不起眼側門,拿出藏在手心的鑰匙伸進鎖芯中。
指尖輕顫,銅片滑膩,好幾次才正中紅心。
奇怪,怎麼沒反應。
顧今月搗鼓了好幾下,銅鎖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心裡開始有些焦急。越急動作越急躁,一不小心沒拿穩,鑰匙滑過指尖掉在地上。
叮——
銅片撞擊石板的清脆聲打破死寂的夜空,響亮異常。
她的心驟然也跟著跳了一下,正要彎腰去撿,一隻忽然出現的手率先一步拾起。
熟悉的調笑聲在背後響起:“嬌嬌,這麼晚了,是去找我麼?” 顧今月血液瞬間凝固,一股寒意從腳底頃刻間直衝天靈感,大腦麻痺到無法思考。
她不敢回頭。
聲音的主人從背後轉到身前,眼神如往常一般溫柔,他把鑰匙自然地遞到顧今月面前,漫不經心道。
“你方向走反了,我在這兒呢。”。
她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低垂著眼眸,急速抖動的睫毛宛如驚懼的雨蝶,撲閃著要逃離。
嬴風的手朝她伸過來,顧今月倒抽了一口涼氣,如夢初醒般往後倒退一步。
她像受驚的小鹿一樣,踉蹌倒退,直到背抵在門上發出悶響才停下來,眼神警惕地看著嬴風不說話,眼角餘光不自覺地往外瞥。
“怎麼,不認識我了?”嬴風站在原地,黑眸淡淡凝視她,目光所過之處帶來無盡的壓迫感和窒息感,讓她呼吸一窒。
“我的夫人。”
他嗓音低沉,暗沉著眼慢悠悠地一步一步走近,她的呼吸一點一點被剝奪。
嬴風停在她身前,手掌砰地一下擊在木門上,發出悶響,震得她頭皮發麻。他的雙手撐在她的左右兩側形成束縛,巨大的陰影籠罩將她完全籠罩,密不透風。
顧今月被困在他雙臂之間,全身發軟,手不得不放在背後撐住木質大門才堪堪沒有滑倒。
他微微低下頭剛好與她對視,唇邊掛著一絲淺笑,“你怎麼不說話?”
“我……”她的牙齒髮出咯吱的顫唞聲:“我、我……”
他的眼神像一把把冰刃,刺得她面板隱隱作痛。手掌冰涼,牙齒也被凍住,所有的話凝固在喉嚨裡,一張口撕得嗓子生疼。
見她抖得實在厲害,嬴風放下手臂,改為牽起她的手放在掌心。
他好像一點也不好奇她大晚上為甚麼會出現這裡,摸著她冰涼僵硬的手,他輕輕皺眉責怪她。
“大半夜的出來散心也不知道多穿點,”他搓了搓她的手,放在嘴邊撥出一口熱氣,聲音心疼道:“瞧你,凍得手都僵了,還要賞月嗎?”
嬴風的掌心很熱,但是依舊無法溫暖她寒徹透骨的心。
他怎麼、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顧今月的思緒漸漸回籠,咬牙問他:“你怎麼、怎麼回來了?”
他應該在皇宮,不該出現在這裡。
嬴風垂眸搓熱她的手才不緊不慢答,“這裡是我的家,辦完事就回來了。”
“這麼快……”怎麼會這麼快。
嬴風被她眼裡的驚訝逗笑了,爽朗的笑聲聽得顧今月一陣耳鳴,腦子嗡嗡響。
“今天都八月十六了,夫人莫不是睡糊塗,忘記日子了。”
“八月十六……”
剛聚集起來的思考能力被這四個字衝得潰不成軍,她蒼白無力地不停重複這四個字,忽地意識到甚麼抬頭一看。
冰冷的圓月懸在她頭頂,像在嘲笑她的無知。
“是你,是你……”電光石火間她想清楚一切,“你早就知道我恢復記憶了,是不是?”
顧今月烏黑的眸中閃著水光,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無措,抬起手指著他,指尖發顫,“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嬴風斂了笑容,雙眸直勾勾盯著她。
明亮的月光照得他稜角分明的臉有些銳利,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等待著撲上去咬住垂死掙扎的獵物。
忽地他莞爾一笑,眼底翻湧著暗光:“應該是,我讓你甚麼時候恢復記憶的。”
顧今月怔在原地,完全聽不懂他在說甚麼。
失神間驀地身體騰空,嬴風將她攔腰抱起往回走,聲音低沉悅耳:“今天太晚了,咱們還是早點回房休息,賞月甚麼時候都可以,好不好?”
顧今月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不敢隨意接話,像一個木偶被他抱回廂房,直到放在臥榻上才回神。
她下意識就要坐起身被他的手不輕不重地摁下去,抬眸對上他不變喜怒的臉,一顆心沉到谷底。
“你翻窗的時候真是嚇了我一跳,看不出你懷著身孕動作挺靈活的,不過以後還是少做這些危險動作。還有,竹林那條路太黑了,我明兒就叫人在兩旁掛滿燈,看你差點摔著我真捏了一把汗。”
他說得輕描淡寫,她聽得膽戰心驚。
“不過還算你聰明,知道收一個火摺子在身上,地道里雖沒有臺階,到底還是容易磕著碰著,以後沒事還是少去。”
他聲調不輕不重,好像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可她背後的冷汗已然打溼了衣衫。
顧今月此時恐懼到說不出一個字,唯有抓住身側的被子蓋在身上才找回一點安全感。
他知道一切,又裝作甚麼都不清楚,他在冷眼旁觀她的選擇。
“你要是敢離開我,無論上天入地我都會把你抓回來,然後找個金籠子鎖住你,叫你從此以後除了我誰也別想見,你說好不好?”
她腦子裡忽然浮現記起嬴風在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他是在警告她。
可惜她當時心裡全是離開的念頭,完全忽略了他話中深意。
嬴風抬腿上塌,手掀開被子摸進她的衣襟,顧今月打了個寒戰,膽怯低吟:“別……”
他不作聲,兀自加深動作,顧今月嚇得哭著求饒:“我還懷著孩子,你怎麼能……”
話還未說完,他從她前襟內掏出一沓紙,在她眼前晃了晃,戲謔道:“我還沒那麼禽獸。”
說完轉身從床頭掏出原本放信的錦盒,小心翼翼將這些東西放進去,然後又回過頭俯身湊近她。
他像甚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指腹輕柔地抹淨她眼尾溢位的淚光,柔聲哄道:“你折騰一天肯定累了,快睡吧。”
又把頭抵在她頸窩小聲抱怨,聲音透著疲憊:“昨晚忙了一夜沒睡,今天又提心吊膽了一天……”
說還沒說完,平穩的呼吸打在耳畔。
他是真的睡著了,她卻清醒地睜著眼望向頭頂無盡的黑暗。
那裡沒有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