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全是心意,毫無技巧。
忠叔便將前因後果告訴了梁白玉, 梁白玉怔然許久,喃喃道:“其實這樣也好,何必為了不值得的人浪費時間。”
正如鄒氏於她。
都是不值得的人罷了。
梁白玉從前跟著人聽說書先生說書, 記得有一回那說書先生說, 人與人的羈絆都是緣分, 前世修了福分,此生才能相遇。當時她想,若人與人之間的羈絆皆是緣分,那父母子女之間的緣分應當很深。只是有些是正緣,有些是孽緣。
既然是孽緣,自然也不必強求了。
那天至夜幕降臨時,梁白玉才讓忠叔準備馬車, 去酒館接傅至寒回來。
到酒館時, 傅至寒已經醉得不省人事。岑遠山扶著他上了馬車,梁白玉與岑遠山道了聲謝。
岑遠山道:“我與你傅大哥是至交好友,不必言謝。小丫頭,好好照顧他。”
她點頭,心想不用岑遠山叮囑,自己也會好好照顧他的。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
梁白玉別過頭,咬著下唇,旋即又轉過頭來。
燈火昏黃,映在傅至寒臉上, 映出他的睫羽, 似乎很長。
指腹碰到他嘴唇的那一刻,梁白玉瞬間縮回手。
梁白玉鬆了口氣,目光轉而從他睫羽上往下,落在他高挺的鼻樑上。她指尖沿著他鼻樑往下,劃過鼻尖,最後停在他嘴唇。
“傅至寒,你醒啦?”
看他的反應,應該沒有發現甚麼吧?
她抬眸,給傅至寒倒了杯茶,“喝口水吧。”
傅至寒閉著眼,似乎已經睡熟。
嚇得梁白玉頓時手足無措地坐回自己位置上,她僵硬地看向傅至寒,連聲音都緊繃著。
傅至寒靠著馬車車廂壁,閉著眼, 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梁白玉在他對面坐著, 目光落在他身上, 安靜地打量著。
梁白玉笑了兩聲,埋怨道:“你難受嗎?忠叔在府裡備了醒酒湯,等我們回去喝,待會兒就不難受了。你看你也是的,幹嘛喝這麼多酒啊,明天醒過來還要頭疼。你下次可不能再喝那麼多酒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還好嗎?頭疼嗎?”她噼裡啪啦說了一大串話,用以掩飾自己的心虛。
傅至寒劍眉微擰,終於意識清明瞭些,看向梁白玉,啞聲開口:“還好。”
傅至寒睜開眼,眼神混沌,似乎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何事。
下一瞬,那纖長濃密的睫羽忽然掃動。
燈火映照,讓她面上點點緋紅無處可藏。
心跳聲如春雷,梁白玉看著傅至寒慢慢放大的臉,連呼吸都停滯。
她小心翼翼,觀察著傅至寒的反應,感覺自己在做賊似的。
梁白玉站起身, 慢慢靠近傅至寒,停在他身前。她傾身,湊得極近,看清了他的睫羽,的確纖長而濃密。
梁白玉哦了聲,沒再說話了,在沉默裡悄悄鬆了口氣。
她深吸了口氣,慢慢湊近傅至寒的臉頰。
傅至寒接過,“多謝。”
之後一時無言,沉默蔓延,好一會兒,梁白玉開口:“傅至寒,你別難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傅至寒揉了揉眉心,沒有接話。
他對梁白玉的未來安排是,日後她尋到一個情投意合的夫婿,成家立室,相夫教子,與她的夫婿過上幸福美滿的日子。而非一直陪著他。
不過縱然這話只是安慰,至少在這一刻,傅至寒的確覺得暖心。
他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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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愈發炎熱,早換了竹蓆,冰鑑亦已經安排妥當。夏日裡衣裳輕薄,儘管如此,在廚房裡還是被熱得滿頭大汗。
梁白玉抬手直接用衣袖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盯著鍋裡的面。
今日是傅至寒生辰。
她早已經練習了許久,一切只是為了今日。梁白玉十分謹慎,每一步都不敢掉以輕心,更是要自己親自動手,不曾假手於人。
鍋裡的面已經好了,梁白玉將面盛出來,又放了幾片肉和青菜。
待一切都完成,梁白玉終於心滿意足地長嘆一聲。
她笑靨如花,端著面往明輝堂走。這會兒還沒到吃飯的時辰,所以梁白玉將面先放在一邊散熱,她又回了趟南燕閣洗了個澡,換了身漂亮衣裳過來。
再至明輝堂時,傅至寒已經在。
他清俊背影立在廊下,梁白玉剛一明輝堂大門就瞧見了。她眸中浮現笑意,提著裙角快步走近。
聽見她的腳步聲,傅至寒轉過身來,看見她跑過來,在自己身前站定。 她好像又長高了些,亦長開了些,原本臉頰上的肉漸漸消瘦下去,下巴尖都出來了。
“傅至寒,生辰愉快。”她笑著,眉目靈動。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她的稱呼便變成了直呼他的名字。
傅至寒對此倒是不在乎,也就隨她去。
“多謝。”傅至寒應了一聲。
他方才已經看見她做的長壽麵,像模像樣的,想必費了不少功夫。
“這是我送你的生辰禮物。”梁白玉神秘兮兮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傅至寒,又再三叮囑,“你暫時不許開啟!”
傅至寒收下東西,點頭應好。
梁白玉這才滿意,“那走吧,去吃長壽麵。”
傅至寒跟著她進了偏廳,兩個人入了座。桌上除了長壽麵,還有好幾道大菜。難得傅至寒願意慶賀生辰,忠叔心裡高興,府裡許久沒有這樣熱鬧過,自然是用了心準備。
不止準備了大餐,還給府裡的下人們都發了賞錢。
梁白玉滿懷期待:“你快嚐嚐味道怎麼樣,我親手做的。”
傅至寒拿起筷子,在梁白玉的注視下嚐了一口。
“怎麼樣怎麼樣?好吃嗎?”她自己做過,吃著還行,但不知道合不合傅至寒的口味。
傅至寒點頭:“好吃。”
梁白玉笑意更深,“太好了,不枉費我練了這麼久。”
得到了傅至寒的答案,她終於安心,自己也拿起筷子吃東西。
想到甚麼,又說:“哎呀,生辰是不是應該說幾句吉利話?嗯……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明年我們也給你過生辰,而且明年我們得大辦,不止得做一桌子好吃的,還得再請個戲班子,再邀請些朋友,熱熱鬧鬧的。”
傅至寒皺眉,想了想那樣的場面,似乎太過鋪張了些。
梁白玉卻說:“就是要熱熱鬧鬧的才好嘛,就這麼說定了,你說對不對,忠叔?”
忠叔笑著點頭:“老奴覺得白玉姑娘說得對。”
一頓飯吃得十分愉快,待吃過飯,梁白玉便回南燕閣。臨走之前,告訴傅至寒:“你待會兒再開啟我的禮物,可能不是很貴重,但是是我親手做的,都是心意。你不能嫌棄。”
想了想又改口:“就算你嫌棄,也不能告訴我。你得告訴我你很喜歡它。”
傅至寒頷首。
梁白玉輕咳一聲:“我先走了。”
她提著裙角,飛快地跑遠了。
她給傅至寒準備的生辰禮物,正是一個自己做的荷包。
本是想做個香囊的,可是想了想,傅至寒自己身上味道就挺好聞的,似乎也用不上香囊這玩意兒。便改了主意,決定做個荷包。
但是荷包也好難,梁白玉學了很久。俞虞的女紅就很好,她特意讓俞虞教自己。為了做好這個荷包,她手指上都不知道被針扎過幾個洞。
但是……怎麼說呢……
女紅這種東西,就像唸書似的,不,甚至比唸書還要難,好像不是努力就有收穫。倘若說她在廚藝上還能勤能補拙,在女紅上簡直就是……
一竅不通、一塌糊塗。
荷包上要繡些圖案才好看,梁白玉想到傅至寒,便想到冬天的松,於是想繡松樹。
理想很美好,但現實……
總而言之,她只能自己已經很努力了,這個禮物全是心意,毫無技巧。
梁白玉走後,忠叔笑著讓傅至寒拆禮物,傅至寒開啟匣子,看見了裡頭的荷包。
忠叔道:“白玉姑娘竟還給將軍做了個荷包?真難得,還有模有樣的呢。”
傅至寒也很意外,他拿起荷包,待看清荷包上的繡樣,一時沉默。
那幾根歪歪扭扭的黑線,是繡的甚麼?
忠叔湊近了些,很快也沉默了。
“……白玉姑娘這是繡的甚麼?是……”忠叔努力辨認,“鴨子?”
傅至寒默然片刻,道:“會不會繡的就是幾條黑線?”
忠叔笑了笑:“嗨呀,將軍,白玉姑娘都說了,這都是她的心意。有心意,就很好了。你看,你從前不是希望白玉姑娘淑女一些麼?如今就很好啊,白玉姑娘開始學習廚藝和女紅了,這是好的開始啊。”
傅至寒點頭,將荷包收好:“的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