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許願池、神龕
村裡人來得很快。
才等了幾分鐘就出現了, 來的是村長兒子和另一個瘦高年輕人,兩人臉上帶著燦爛如舊的笑, 眼睛裡卻透著冷意。
臉上的面具都快繃不住的樣子。
封存也能理解, 白雲村是還在開發中的旅遊地,好不容易接待一個旅遊團,結果大清早爬個山都能在半道上爬暈一個。
就現在這麼資訊發達的社會,回頭多多少少肯定會透出去一些風聲, 到時候白雲村的名聲就算是有了汙點了。
這些年輕人都指望著能回鄉發展, 對此即便已經努力保持熱情好客的笑容了, 心裡肯定是有不爽快的想法。
其他人噤若寒蟬, 封存看著兩人把暈倒的遊客抬走了, 其實已經有點不想繼續今天的活動了。
可陳小姐很快恢復過來, 笑著揮舞小旗幟:“走啦走啦, 各位, 遊客的意外已經處理好了, 大家現在跟上我的步伐,還有一會兒就該出太陽了。”
在華國人心目中, 出太陽, 就意味著大地回歸陽間,百邪被驅逐。
不管是許願池也好,還是許願樹也罷,總歸必須得有就是了。
封存揣著褲兜的高大身影漸行漸遠,一陣山風吹過,拂動了泥胎神像頭上的紅布,邊沿處露出了一雙褪色過後依舊黝黑如墨的眼。
封存沒甚麼感覺,只是發現一起爬山的遊客們彷彿突然之間身體就變好了。
祂若是有思想,會恨嗎?會痛嗎?
水潭就在樹林中間,靠近他們上山的這邊有個看起來許久沒人打理的神龕,裡面是皸裂的泥胎神像。
封存也沒拜神的意識,只是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看見神龕裡那個顏色晦暗,渾身佈滿裂痕的泥胎神像時,突兀之間生出些許憐憫。
事實也確實如此, 不管是老玩家還是新玩家, 都悄悄鬆了口氣。有了剛才的休息,這會兒再往上爬就輕鬆多了。
曾經被人類懷著某種隱秘的欲/望塑造出來捧上神臺,卻又在歲月流逝中同樣被人類無情拋棄,現在還被年輕的一代嫌棄譏諷,視為封建迷信的糟粕。
所以旅遊團的眾人,包括導遊陳小姐都有意繞開了神龕。
在白雲村的神話裡,仙人山是一座頗具神話色彩的山,曾有仙人路過,看見這裡民風淳樸風景優美,於是心生留戀,特意從天上下來遊玩一番。
以前封存總覺得自己算是體力差的那一類,現在突然被對比得身體倍兒棒, 換了誰也得迷茫一下。
這種神龕在鄉下山野裡十分常見,以前的老人路上遇見了都會拜一拜。不過現在年輕人誰要是還拜,大機率會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注視。
天知道剛才身邊所有人都在呼哧呼哧喘粗氣時他的內心是有多迷茫的。作為一名程式設計師, 儘管保持了每天至少半小時的鍛鍊作息, 封存也並不是身體多好的那種人。
在太陽攀升至四十五度角的時候,眾人順利爬上了仙人山的山頂,看見了一潭陽光下彷彿盛滿了碎金似的水潭。
這種過分共情的情緒來得突兀,實在不是封存應該有的。
希望這片褪色的紅布能在風雨中多保護泥胎神像一陣子吧。
當然,每一個沒有過硬旅遊資源的旅遊景點,總少不了編幾個這樣的神話傳說,還有必不可少的“許願”景點。
彷彿給祂披上了紅蓋頭。
接下來的路程走得很順利。
封存腳步一頓,不知是處於甚麼想法,只是鬼使神差地在路過時順手將泥胎神像頭上被風吹亂的紅布重新給祂搭在了頭上。
在臨走前,仙人灑下一滴神泉,生出瞭如今這一潭湖泊。
白雲村的仙人山上也是這樣,這一潭小巧玲瓏清澈見底的湖泊就被稱為許願池。
旅遊團今天爬山之後的一個打卡任務就是許願,還規定每個人都必須許願。
其他人戰戰兢兢,忐忑不安,大概是願望太多,不知道該如何取捨吧。封存就沒這個困擾了。他生來感情淡薄,缺乏同理心,對外界也缺少探索欲好奇心,欲/望也幾乎沒有。
所以他只是站在湖邊略微一想,就拋入硬幣許下願望:希望能成功和他互換姓名。
來自於遙遠的幼兒園的記憶告訴他,交朋友的第一步就是交換姓名。
眼看著大佬二話不說就許完了願,老玩家們對視一眼,也紛紛丟擲許願硬幣。新玩家們見狀,即便再害怕,還是硬著頭皮完成了任務。
許完願後,眾人屏息凝神等了一會兒,湖水被風吹得皺起一波波水紋,遠處有鳥鳴傳來,越發顯得山裡空曠寂靜了。
甚麼事都沒發生。
有經驗的老玩家們神色越發緊繃,新人裡倒是有人放鬆了心情,其中一個穿皮衣的青年主動往封存這邊走了幾步,“封哥,我們可不可以跟著你走?”
封存看了他一眼,半點委婉的餘地都沒有:“不可以。”
皮衣青年臉色難堪。
一直跟他走得比較親密的波點連衣裙女生仰著一張精緻蒼白的臉,杏眸楚楚可憐地望著封存:“封哥,我們真的不會拖你後腿的,只是這是我們第一次進來,想要看看你是怎麼做的,遇到危險也絕對不會等著你來救我們.拜託,請幫幫我們好嗎?”
幾個新人經歷了昨晚的危機與死亡,雖然依舊迷茫,卻都明白了這裡的殘酷和真實。是人都有求生的慾望,他們不想死啊。
現在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所有老玩家裡只有這位從進來開始就獨來獨往的大佬最可靠。
新人們迫切希望能從封存這裡尋求一點幫助。
然而再是楚楚可憐,也沒入了封存的眼。
他只是很費解地看了一眼女生,然後再次拒絕:“我有事。” 只是旅個遊,至於這麼嚴重嗎?他也是第一次來好嗎?還遇到危險不會等他去救,封存的邏輯思維往後一推,這句話的意思等同於:遇到危險,他們還有等著他去救的想法?
封存反思了一秒鐘,確定自己既不是白雲村的安全員,也不是旅行社的工作人員,而僅僅是一名被奶奶攆出來充人頭的可憐遊客。
果然都是一群腦子不正常的人。
離遠點。
兩個新人鎩羽而歸,新人們再是對封存心存敬畏與嚮往,此時也忍不住生出埋怨,低聲說了幾句話,有個新人悄悄趁著封存沒注意的時候,用憎恨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背後吹來一陣風。
山裡有風很正常,可這一次,這陣風格外冰涼,且十分奇怪的是,風並沒有吹過就消失,而是彷彿停留在了他身上,將他包裹了起來。
“嘻嘻嘻”
“咯咯咯”
空靈清脆的孩童笑聲隱約響起。
新人茫然抬頭環顧四周,呢喃似的詢問:“你們聽到小孩子的笑聲了嗎?”
他身邊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沒有啊。”“應該沒有吧。”“我也沒聽見。”
旁邊的陳小姐聽到了,抬手在自己眼前一抹,下一瞬臉色一白,悚然倒退幾步,撞到了同伴身上。
“怎麼了?”
“看見甚麼了?”
其他幾個老玩家也緊跟著各展神通,看完之後紛紛臉色煞白。
“走。”
陳小姐深吸一口氣,凝重道:“別說話,走,回去!”
便是因為一場小算計而針鋒相對的長髮男和瘦猴子此時也再沒功夫理會彼此,沉默地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鬼怪之中,要說實力最強大的,尚且沒有定論。
可要論最難纏的,絕對就是鬼嬰!
它們尚且沒有經過開智,一切所思所想所做所為都完整地保持了天性,它們不分善惡,也沒有利益得失的計較,只要是想做,哪怕你只是恰好長得讓它們喜歡或者討厭,它們就會毫不猶豫地纏上你。
而它們所謂的喜歡,也絕對稱不上好事。
可是那個新人身上,此時竟爬滿了鬼嬰!
晃眼一看,至少得有二三十隻。
天知道他們這裡一共才十八個人,都不夠這群鬼嬰分的。
雖然不知道那個新人哪裡招惹到了所有鬼嬰,當務之急是離開這裡,然後在那個新人被鬼嬰弄死之前儘量詢問出對方到底做了甚麼。
這一趟團隊活動開始得莫名其妙,結束得也神經兮兮。按照旅遊套路,到了景點怎麼也得轉悠一會兒,要麼拍拍照,要麼在周圍找點野菜野花的,給遊客們整點兒“土特產”嗎?
所幸封存也沒有這兩樣愛好,只是又在心裡記了一筆,準備回去告訴奶奶,以後見了這個夕陽紅旅行社躲遠點,這裡沒有她喜歡的旅遊專案。
原本封存還擔心爬山會不會耽誤他去找少年,結束得倒是意外地早,下山都還能趕上吃午飯。
午飯依舊是在村長家院子裡吃的,擺了兩張大圓桌,上了七個簡單的農家菜。
其他人似乎沒甚麼胃口,特別是挨著封存坐的那個年輕人,一直在打哆嗦,看起來像是冷得不行。
只有封存是吃得最快的。
吃完了把碗一放,封存就去裡面的小超市挑選小孩兒會喜歡吃的東西。
大概是封存幫忙弄了收款二維碼,也可能單純因為這群遊客裡就封存總來小超市消費,負責看店的村長老婆對他十分熱情,等他來結賬的時候還順帶問了幾句他們在山上玩得怎麼樣。
封存想了一下,給了個毫無意義的萬能句式回覆:“還行。”
村長老婆笑出一口微黃的牙,“小夥子,許願沒有哇?”她眼珠子裡閃爍著詭異的光,莫名其妙壓低了聲音,使這場談話增添了幾分詭譎:“到了許願池,可不能不許願哇,要不然山童會生氣的!”
封存抬眸看了她一眼,猜測她是不是故意給平平無奇的仙人山許願池增加神奇色彩。
可在揣摩人心這方面,他向來是短板,所以猜測無果,只能平淡地回答:“許了。”
村長老婆眼裡的光更亮了,彷彿是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村子得到他人認可的歡喜:“許了就好,許了就好!哎呀小夥子長得真俊!真俊啊!這盒糖你拿著,我送你的!”
村長老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封存的臉看,似乎真的很喜歡他的長相,拿了一盒草莓味口香糖硬塞到封存手裡,塞完了那雙手還稀罕地捏著封存的手摸了兩下。
這雙手好看,真好看!
骨節分明,肌膚緊緻又有彈性,裡面還包裹著香甜多汁的血肉。
封存垂眸。
覺得自己有理由懷疑自己是被老大娘調/戲了,可是又實在沒有邏輯關係可以作為佐證。
真讓人苦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