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鴨子
(你最好真的是)
楚芝被程島拽著, 像個透風的麻袋,搖搖晃晃,每每像要墜落的時候又被人用力提起。
她走路踉蹌, 卻並不抱怨男人的粗暴, 甚至心裡帶著隱秘的期待與興奮, 想要他此刻箍著她的有力手臂過一會兒以同樣的力量給她別的快樂。
酒吧到倉庫之間要穿過一個小小的院井, 森冷漆黑,只在牆頂亮著一盞瓦數不高的節能燈。
楚芝望著那盞燈出神,好像要進入一個夢境世界。
倉庫的門板是木頭框, 玻璃視窗貼著很多海報和報紙遮擋,門上掛了鎖鏈,因為程島剛從這邊走開, 鐵鏈現在垂墜著沒有鎖上。
程島把門一拉,把楚芝帶進去, 按在塑膠板凳上坐下, 同時手按在牆上的開關,把所有燈開啟, 亮如白晝。
楚芝下意識地眯了下眼, 適應突然而來的光亮。
程島立在她面前, 膝蓋抵著她的膝蓋, 但他好像無所察覺,還在生氣地質問她:“你到底想幹嘛?”
周圍都是一排排一摞摞的酒箱, 抬頭是沒有吊頂看得見各種管道的灰牆。
小心變成小老頭!
她一派無辜,好像真的甚麼都不懂不知道。程島覺得有些難堪,把臉轉向一邊,自嘲地說,“你不是想嫁陳世羽嗎,我離開,你就不用糾結了。”
楚芝居然還勾出個笑容來,她呼了一口氣,從這四面漏風的庫房往外走,“明白了,你最好真的是。”
楚芝也湊熱鬧參加了活動。
也遇到過幾次程島,他總是面無表情地在吧檯那裡擦杯子,聽到小福跟他說“楚芝姐來了”,也只是抬頭朝她的方向看一眼,點個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就做自己的事了。
陳世羽只是個引子,他們之間的雷一直都在,被過往激情掩蓋得太好,現在炸了才看清那些縮手縮腳藏著的“侷促”。
程島:“一直都不合適,你是天鵝,我是鴨子,你有廣闊的天地去飛,我只能在池塘裡撲騰。”
楚芝看他真的在拉開兩人的距離,並沒有想在這裡和她發生甚麼的意思,覺得有點沒勁,但也終於找到個機會和他好好聊一聊了。
她被自己的胡思亂想逗笑了,彎著嘴角,心情很好。
程島眉頭像是紋了半永久一樣深深皺著,楚芝都懷疑他再這麼皺下去會不會留下印子。
不是甚麼好話,但她沒計較他語氣裡面的冒犯,很認真地問他:“哦?我不知道啊,你跟我說說,你和我分手,是為了甚麼呢?”
他斥責她要跟第一次見面的野男人去不知道甚麼地方的行為,甚至是在酒後,“多看看社會新聞,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楚芝恍然大悟似的:“你居然是這麼想的?啊,那可怎麼辦,我已經拒絕陳世羽了,我不打算嫁他哎。”
她不再跟程島聯絡,也不和人打聽他的近況。她只是每天下了班去酒吧坐坐,點杯酒,覆盤一下工作報表,對著窗外發發呆,然後就回家遛狗吃飯休息。
沒想到程島聽了並沒甚麼反應,他像一尊古井無波的佛,參透了愛情這鳥東西的真諦,用最冷的神情說最冷的話:“拒絕了陳世羽,還可能有趙世羽,王世羽。楚芝,我不想做你的備選項,不想一次次經歷這種難堪。所以算了,我們確實不合適。”
她對程島說:“有兩句話我得糾正一下。首先,你從來都不是備選項,因為我壓根沒想過和你結婚;其次,鴨子可不會像你這樣跟金主說話,他們會很乖。不過你提醒了我,反正我還有點閒錢,幹嘛不去找兩個能討我歡心的呢?”
她覺得自己已經給他臺階下了,再彆扭兩句,他應該就要後悔了吧。
她不喜歡聽他這樣貶低自己,雖然她難得能聽見他說出來這種帶修辭手法的話。
她說話還帶著三分刻意的嬌氣:“那你這麼擔心我的安全,就不要和我分手呀,我只聽我男朋友的管~”
她人已經走出門口了,又轉過身,心裡的氣到底憋不住,惡意氣死人的話她這個辯論隊隊長可最擅長。
楚芝明白了,他這是真的不想再和她好了,不想被拿來跟別的男人比,不想成為她“璀璨人生”裡被考慮替換的“普通部分”。
程島盯著她。
好那個哦。
楚芝不是死纏爛打的人,或者說她死纏爛打的手段也比較體面。
這一次算是把話說清了,她知道了,他不是吃醋,不是堵氣,不是以退為進。只是和十年前的她一樣,覺得終於看透所以斷尾求生。
“嗯。”程島只說的出這一個字,再要多說一句話都說不出了,他覺得心裡好難受。
楚芝剛還掛著笑意的臉也隨著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而變冷,“哦,你現在又覺得不合適了?”
這在程島眼裡就是她喝醉了,酒精控制下抑制不住的傻笑。
這話就是胡扯了,她誰的管束都不會聽。
她還很賤地在那個疑問句後補了句,“討我歡心的,嘎嘎,你說是吧。”
然後在他鐵青著臉的注視下款款離開。
你最好真的是不會後悔。
程島:“嗯。”
她把膝蓋分開, 腳放在他腳的兩側, 小腿去蹭他, 無辜地問:“我幹嘛了呀?”
旖旎的心思全無,她從板凳上站起來,也學他那樣皺眉,“你想好了嗎,再不會跟我好了。”
楚芝太過自信,自信過頭到沒發現程島對自己是這麼不自信。
程島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拒絕她的勾引。
聖誕將至,酒吧開始裝扮地充滿節日氣氛,店裡最終推出的活動是聖誕那三天畫小鹿妝到店的顧客,可以享受酒水五折、小吃拼盤免費的優惠。
程島也不管她這會兒腦子清不清醒,問她:“我跟你分手是為了讓你出來亂約的嗎?”
楚芝說不清自己現在是甚麼感覺,一種很純粹的寧靜,如陳世羽所期全身心投入到工作裡。
楚芝又問了句:“我就給你這一次機會,你想好再說,要和我分手,對嗎?不後悔?”
馬上就要開始雙旦營了,在開營忙碌之前,楚芝和員工們一起團建去吃了頓自助鐵板燒大餐。
吃飯的時候已經喝過一些酒了,酒酣耳熱大家還想再喝一會兒,於是又一起來了島嶼酒吧。
就像當初楚芝和程島在一起的時候沒有特別公開,分手了也沒昭告天下,所以她的同事們只是隱約猜測這倆人可能掰了,但又因為知道這酒吧楚芝投錢了,所以照顧店裡生意依舊是理所當然的。
在門口看到店招活動,幾個年輕的女生把各自的化妝品一湊,還真湊出來一套能畫小鹿妝的裝備。
路燈下還有大媽大叔擺攤賣髮飾,楚芝請客給每個人買了髮箍髮卡,小鹿角的也買了幾個。 今天店裡比往常熱鬧一些,駐唱的樂隊引導著顧客們一起站起來搖手蹦跳。
楚芝也和大家一起開心歡笑,搖頭晃腦地沉浸在音樂裡。
有同事點了水煙,精美的水煙壺延伸出幾根吸管,他們聚在一起抽,也把煙口遞給楚芝。
楚芝不抽菸,但是偶爾一起玩的時候她也不會特別推拒,只是今天在程島的酒吧裡,她居然有一絲不自在,像是在爸媽眼皮子底下吃不健康的外賣怕被罵似的,四下裡偷著瞧了瞧,沒看見程島,才接過管子來吸了兩口。
水果味,甜滋滋的,但是沒甚麼意思。
楚芝不抽了,把管子給別人,奧奧突然端著餐盤出現,嚇她一跳。
奧奧:“姐,炸魷魚圈,就剩一份了,我特意給你留的。”
楚芝又回頭看了一眼,問奧奧:“程島在嗎?”
奧奧欲言又止。
楚芝:“咋了?”
奧奧:“不在,他說他不在。”
很實在的小夥子。
楚芝誇他:“你今天這個綠色聖誕帽全場最帥。”
等奧奧走了,楚芝用指尖捏著魷魚圈往嘴裡送,像只偷腥的貓,到處看會不會有人來抓她。
說到抓人,她想起那次被搭訕的經歷。
大概是太無聊了吧,她居然有點想試試如果她再和陌生男人一起走的話,他還會不會再出來擋她。
說幹就幹,楚芝把外套放在卡座上,去到前面圍在一起聽歌嗨蹦的人群裡,縱情扭擺。
她穿的是緊身魚尾連衣裙,腰是腰胯是胯的,扭起來真漂亮。
很快就有魚兒咬鉤,有跟同學一起來玩的男大學生主動來問姐姐要聯絡方式了。
楚芝從上到下打量男生,不行,長得太瘦了,不是她的菜。
再過一會兒,又來一個單身男的,這個個子高,肩膀寬,感覺是特意照著雙開門冰箱在練的。
楚芝覺得他肌肉太多了不好看,而且像是那種吃蛋白粉吃出來的花架子,no no no。
最後終於來了個正常的,長得不錯,說話也不碎,她覺得還可以聊聊天。
音樂越來越躁動,大家都在貼身熱舞,楚芝跟新認識的男人也跳得挺歡實,然後就覺得手臂被人拉著往後退了。
楚芝心想,這次來得還挺快,人還沒出酒吧門呢。
她笑著轉過身去,卻在見到對方的臉色時驚訝地問:“怎麼是你呀?你怎麼來了?”
陳世羽黑著臉看一眼剛才把手放在楚芝肩上和她跳舞的男的,帶著她往安靜的地方走。
他原本是想年底過來的,之前還約好和她一起跨年,只是雙旦營就要開營了,他想親自督辦於是提前來了——反正他是這麼跟自己說的。
陳世羽知道今天她們團建,問了其他同事聚會地點,從機場一路過來,結果就看見她跟別的男的跳得正帶勁,看著真不順眼。
他拉著她的小臂,找了一圈安靜地方,最後找到了洗手間旁邊的空地,這裡人少,而且音樂聲幾乎被阻擋了。
楚芝掙脫自己的手,跟他抱怨:“你弄疼我了!”
陳世羽臉色依舊陰鬱,“這就是你拒絕跟我結婚的原因嗎?”
楚芝揉著自己手腕,“甚麼呀,甚麼亂七八糟的?”
她有點煩,這段時間以來她跟陳世羽只談公事,效率賊高,陳世羽甚至還把非少兒專案的其他一些決策規劃和她討論,兩個人溝通地高度默契。
她以為前面結婚那一茬可以翻篇了,沒想到他又提起來。
陳世羽看著眼前的女人,她戴著紅色的鹿角髮箍,臉頰上塗著棕色的腮紅和白色的圓點,鼻子上有個黑色的三角形,眼神溼漉漉的,像是山崗裡迷了路的小鹿。
這一個月,他跟她合作得確實非常愉快,就像從前她在他身邊時一樣。可他卻高興不起來,他好像有了更多的廢話想和她說,想把他收藏的飯店分享給她約她一起去吃。
他清楚地認識到,他提出的結婚建議不只是心血來潮,他的喜歡在一點點積蓄,現在已經滿溢位來了。
楚芝靠著牆,陳世羽就在她面前,抬手把她的鹿角拔了。
楚芝看著被他收走的髮箍,不太理解:“你要是喜歡的話,小雨那還有多的,你可以拿一個。”
陳世羽低頭,看她:“我要是喜歡的是你的話,也可以拿一個嗎?”
楚芝這個人,雖然容易糾結,可一旦做了甚麼決定,那也是挺有原則的。她無意跟她的合夥人糾葛,手握拳抵在兩個人中間:“不是說了麼,不想跟你結婚,你別鬧了。”
陳世羽:“你知道我沒在鬧,為甚麼不想結婚,給我個理由。”
楚芝:“你又不喜歡我啊,咱倆結婚也跟談生意似的,有意思嗎?”
陳世羽:“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背後的牆上,俯身向前,想要證明自己對她的喜歡。
“咚”的一聲,對面洗手間有人出來,木頭門摔的震天響。
楚芝捂著自己的嘴往聲源處看,就見程島從門裡走出來,走到洗手池邊洗手,洗完也沒用紙擦乾,很沒素質地用力甩甩手上的水。
水珠濺了這邊站在一起的兩個人一臉。
陳世羽:……
楚芝還在捂著嘴,怕陳世羽親過來。
她另一隻手把他推開點距離,堅決地告訴他:“那你喜歡我也沒用,因為我不喜歡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