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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一炷香。

2024-01-14 作者:尤四姐

第七十七章 一炷香。

***

不知是不是因為天太冷的緣故, 上了年紀的病人,要想康復不那麼容易。

聖上病體未愈,凌溯已經好幾日吃住在東宮, 沒有回行轅了, 居上起先覺得世界清靜了, 很是愉快, 但到了第五日,忽然覺得這樣不行,半夜裡夢見他, 渾身血淋淋的,她的心就揪起來,覺得這不是個好徵兆。後半夜沒敢閤眼, 盯著帳頂捱到天明,等咚咚鼓一敲響, 她就翻身起來喚藥藤, “快讓家令備車,我要入東宮。”

藥藤忙應了聲是, 出去傳話了。

居上起身梳妝, 換了衣裳, 這回直去了嘉福門。東宮她最熟, 從嘉福門往北,直抵麗正殿, 那裡是太子寢殿, 以前因存意的緣故, 她經常往來這裡。如今大庸沒了, 存意也沒了, 這宮殿還是如以往一樣恢弘深廣, 走進來,有說不出的寒意縈繞心頭。

這個時辰,凌溯不在殿內,他這幾日很忙,往來於崇文殿與政事堂之間,據說只有晚間休息才回麗正殿。居上四下轉了一圈,在內寢的坐榻上坐下,差人去傳話,等了很久也沒見人回來,心裡不免有些發空。

宮人往來侍奉,將一切照應得很熨帖,炭盆也生了好幾個,其中一個支著鐵架子,架子上還懸著她做的護袖和護膝。

她起身看了半晌,覺得有點好笑,好笑裡又伴著點酸楚,那個人,果真一心在她身上。

看看這護膝,不知是不是因為經常騎馬的緣故,邊緣有些磨損了,等回到行轅,她得記著再給他做一副。

轉身重新坐回去,撫撫榻上坐褥,忽然見枕頭底下露出一角來,順手一抽,就抽出了一條手絹……

好啊,這負心漢,居然還私藏其他女郎的手絹?

他頓時對這份忙碌心存感激,“沒想到因禍得福了。我這兩日雖忙,卻也時刻在想你,要是你答應隨我住進東宮多好,我一回來就能見到你。”

正睡得香,忽然有人搬動她,一面道:“榻上硬,側著睡傷了肩膀可怎麼辦?床上被褥是新換的,來都來了,今晚住這裡吧!”

然後居上便笑了,往裡面縮了縮,“郎君上來,躺下休息一會兒。”

殿內侍立的人很有眼色,悄然退出去,放下了厚重的簾幔。

凌溯從善如流,上床把她摟進懷裡,感慨著:“好幾日不曾抱你了,抱住你,我的心就滿了。”

仰在枕上的美人眼波婉轉,“那你下半晌還要忙嗎?”

居上聽了,勉強覺得有點慰心,收緊臂膀圈住他,親親他的耳廓,再親親臉頰,親親唇。

誰說男人沒有細膩的心思,全看他對你上不上心而已。

帶起她壓向自己,他意有所指地說:“你看,我一靠近你,就變成這樣。”

可居上還是有些後怕,“我夢見你流了好多血,像個血葫蘆一樣。”

居上道:“你沒聽過小別勝新婚啊?我好幾日沒有見到你了,十分想念你。”

她還知道掛念他,已經是對他最好的獎勵了。輕輕把她放進錦被裡,他說:“我一切都好,就是有點忙。聖上沒有為難我,京畿內外盡在吾手,你不用為我擔心。”

可是正待發火,又覺得這手絹有點眼熟,仔細看了看,上面還繡著她最喜歡的嫩芽。她想起來了,這是上回他被粟特人突襲弄傷了臉,她隨手拿來給他掖傷口的,後來就落在東院了,自己完全把這事忘了,卻不想被他收起來,一直儲存在枕下。

他開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十步殺一人,濺了滿身的血也沒甚麼奇怪。我們北地有個說法,血就是財啊,這是個好預兆,來年國庫充盈,外埠蕭條的民生也會逐漸重振起來,全靠你這個夢了。”

不過等待的時間太久,從上半晌一直等到午後,她百無聊賴,乾脆倒在榻上睡著了。

他想了想道:“申時前後,羽林衛有人進來回稟軍情,現在是午時,還有兩個時辰。”

居上抿唇笑,心裡的甜慢慢漾上來,好像也不怪他毛手毛腳弄疼她了。因為以往她更愛惜自己,很少答應他留宿,也沒有靜心在他的臥房裡逗留過。現在走進麗正殿,才真正走進他的世界,原來這裡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別看那樣威風凜凜的太子殿下,書案上還擺著一架泥做的風車,和一匹醜模醜樣的五花馬。

他呼吸有點急切,說話帶著鼻音,那聲線格外曖昧,迷亂地問:“怎麼了?今日你與以往不同。”

居上朦朦睜開眼,看見他就在眼前,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嘟囔:“郎君,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你滿身是血,嚇壞我了。你還好吧?政事處理得順遂嗎?聖上沒有為難你吧?”

可是真的抱住就滿了嗎,其實哪裡夠。錦被下的手,有它自己的意願,他仔細留意她的神情,見她並沒有生氣,膽子就大起來。

她自然察覺了,眼波欲滴,在他頸上齧了一下,千言萬語就在那含情脈脈的一瞥裡。凌溯心道這是老天爺開眼了嗎,他想盡辦法都不能得逞的事,就因為她的一個夢,忽然要成真了。

一寸寸丈量山河,感慨峰巒疊嶂引英雄折腰。這刻把所有的乏累都忘了,他的太子妃,是老天爺送來慰藉他的,知道他政務繁重,心機用盡,只有她,才能讓他明白除了宏圖霸業,還有甚麼是人間至美。

慢慢探索,不似上次莽撞,彷彿時間沉澱,有些事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從她的眼神裡,他知道自己做得很好,她每每倒吸一口氣,就引發他的小得意。然後心照不宣,相視而笑,他想這次總不至於被踹下床了吧,太子妃娘子看上去心情不錯,這次能主動來東宮找他,也確實情到濃時,像她說的那樣,小別勝新婚了。

只是上次不曾攻克的難題,這次免不了還要再來一次。他看見她額頭沁出汗來,心疼地說:“你想打我嗎?要是想,就別忍著,我捱得了打。”

居上把唇咬得猩紅,“我不打你。我那日偷偷和柴嬤嬤打聽,柴嬤嬤說,頭一次就是這樣,倘或不疼,是因為男子微毫,譬如一根針。”

凌溯立刻便找回了自信,果然教習嬤嬤,懂的就是多。但也不敢隨意孟浪,溫存道:“那我輕一些,你放心。”

所謂的輕一些,大概就是將痛苦無限放大吧!居上開始懷疑,這是條甚麼通天的路,為甚麼總也走不到頭,他每走一步,自己就被劈開幾分。

淚眼婆娑地問:“好了嗎?”

凌溯說沒有,其實他也不好受,汗水氤氳了眉眼,看她都是重影的。找到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咬牙道:“與其這樣……長痛不如短痛吧!”

居上才明白他上次說的半成,居然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半成。

咬咬牙,她說好,壯士斷腕不外乎如是。

但她後來知道自己錯了,這根本不是長痛短痛的問題,這一刻彷彿靈魂被洞穿,她悔恨不已,“我以後再也不拿你捂手了。”

回想當時的滿意,才知道捂手時的合適並不值得歡喜,放到別處是真災難。

凌溯忍得牙關發酸,那晚在她手中死去活來,也不值一提了。今日總算大功告成,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成功,比當初攻進長安還難。

她很委屈,他知道,小心翼翼替她擦了淚,他輕聲道:“好了……娘子,你真了不起。”

居上疼得一腦門子汗,“真的?”

他說真的,引過她的手檢視,這距離,足夠讓她感動了。

至於接下來的事,心裡還是有底的,雖然痛不欲生,但漸漸地,也有苦後回甘的趣致。    弓要拉滿,用力越大,箭矢便去得越遠。就在弦將斷時,她聽見他幽微的嘆息,居上算了算時間,愉快地告訴他:“郎君,這回好像有一炷香呢。”

凌溯的腦子混沌,已經分辨不清時間了,甚麼一炷香還是半炷香,他也不在乎了,只要往後每次都像這次一樣,對他來說就足夠了。

良久,他才支起身來看她,她臉上有紅暈,一雙眼睛像清水擦拭過般晶亮。他掬著她,親了又親,居上勉強奪出嘴來問:“我剛才是不是叫出聲了?你說會不會被人聽見?”

他茫然看她,忽然笑起來,“管他們聽沒聽見,你想叫就叫,為夫愛聽。”

她一定不知道,這是對他最直接的褒獎,他終於不再像上次那樣,被她摔在一旁了。

緊緊抱住懷裡的人,二十五歲的男子,感動得不成人形,心裡甚至有些驕傲,再也沒有人敢嘲笑他了,他也是過來人,也懂得此間玄妙了。而他的太子妃呢,對他來說是救苦救難的菩薩,真的,他以前進廟拜佛,都沒有這樣虔誠過……

說起進廟拜佛,才覺得一切冥冥中早有定數,“你還記得秋狩那次,我們倆去打雉雞嗎?我給你找水,進了一間送子觀音廟。”

居上想起那些貢品,氣餒地說:“就是被乞丐追得滿地跑那次嘛。”反正是不怎麼愉快的一段經歷。

凌溯卻並不在意,言之鑿鑿道:“等朝中局勢穩定了,我打算派人重修那座觀音廟,我還要十倍百倍還願,多謝觀音菩薩成全我。”

居上訝然,“難道你早就打我主意了,還裝得那樣清清白白的嘴臉?”

凌溯支吾起來:“我只是順便求了求,想早生貴子罷了……”

所以表面多一本正經的男子,腦子裡不時也會裝著些齷齷齪齪的念頭。遙想當時,他們倆連手都不曾正式牽過,他就已經想到生孩子的事了,虧她一直以為他缺根筋,其實他是扮豬吃老虎,暗裡比誰都精明。

捶他一下,捶得他咳嗽了兩聲,他說:“娘子力氣好大。”

居上白了他一眼,感慨道:“我如今是英雄氣短了,不知是不是有些體虛啊,你瞧我這手……”探出被窩凌空支在那裡,肉眼可見地不住顫唞。

凌溯默默探出了他的腿,汗毛林立,小腿肚打顫。他說:“我比你抖得更厲害,這就是半成和大功告成的區別。”

所以沒有一場勝利是白來的,居上累得掀不起眼皮了,半闔上眼道:“睡一會兒吧,申時你還要見人呢。”

可凌溯卻精神奕奕,試探道:“時候不多了,剛睡著就要起來,反倒頭昏腦漲。還是不睡了吧,我想……”

說著又貼上來,大有食髓知味的意思。

居上推開了他的臉,“自重!折騰了這半日,不累麼,怎麼還來?”

凌溯有點失望,但也並不覺得難堪,床笫間求歡被拒是常事,十次中就算一次能得逞,也是十分令人愉悅的了。

罷了,抱著好生休息一會兒吧,他喃喃問:“你今日怎麼想通了?”

居上閉著眼道:“我前幾日去見阿孃,她話裡話外督促我,我隨口說和郎君恩愛非常,海口都誇下了,總不能讓她等太久吧!再說有個孩子挺好的,養到兩三歲大的時候,穿上袍服,束著蹀躞帶,手執木劍,威風凜凜……”

他遲疑地問:“要是個女孩呢?”

居上說:“女孩就像我一樣,熱情漂亮,敢作敢當。不過我希望生個像你一樣的孩子,看他一點點長大,很好玩。”

凌溯從這場談話裡找到了無限的快慰,“看來娘子對我十分滿意啊。”

居上實在困,腦子已經運轉不動了,含含糊糊道:“你這輩子就這樣了,我想養個比你體貼,比你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然後凌溯便鬱塞得不說話了,這個人,甜言蜜語起來也不忘扎刀。不過總的來說,她還是可愛的,他摟著她,愛不釋手,看一看再親一親,時間轉眼便過去了。

及到該起身的時候,悄悄從內寢退出來,示意殿內侍奉的人,不許吵醒娘子,自己收拾停當去了崇文殿,接見羽林衛郎將。

大曆朝的羽林衛,原屬北衙禁軍,新朝建立之後,將這支軍隊抽調出來,用以拱衛京畿,環守長安周邊的軍事要衝。羽林衛現任郎將姓元,算是凌溯的表舅。雖然差著輩,但年紀相仿,早前曾一起並肩攻打過懷遠,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元亨進來,先叉手行了禮,身上甲冑儼然,一拱手便琅琅作響。

凌溯說免禮,“近來太忙,一直想見你,卻抽不出空來。如今京畿內外軍務整頓,正好邀你進宮,你一來,有人便要著急了,就算坐著喝杯茶,也夠把人急成熱鍋上的螞蟻了。”

元亨心領神會,“殿下說的可是‘那人’?近來城外廂軍屢屢變動,不會與他有關吧?不過殿下放心,有臣在,保管外面飛不進一隻蒼蠅。”

有了這句話,一切就有根底了,凌溯笑了笑,“陛下抱恙,總之莫讓陛下煩憂就是了。”

他們坐在殿內說話,訊息很快就傳進了大明宮。

蓬萊殿內的貴妃得知後,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追問前來報信的內侍:“元亨在東宮逗留了多久?究竟說了些甚麼,你聽明白了嗎?”

內侍弓著腰道:“回稟貴妃娘子,殿內只有太子殿下與元亨二人,究竟說了甚麼,小人不得而知。不過元亨在東宮內停留了有半個時辰,小人遠遠看,元亨像是獻上了一張圖,殿下與之商討良久,想是在安排城外布兵吧!”

貴妃臉色愈發蒼白了,喃喃說:“三郎的親軍駐紮在商州,太子聯合了元家人,到底要做甚麼……”

越想越心驚,陛下的病一直不見好,息朝也將近十來日了。這段時間一直是太子在處理朝政,如今已經把手伸到了城外佈防上,這樣下去,三郎的處境更是岌岌可危了。

她在殿內急得團團轉,一面派人給三郎傳話,自己定了定神,還是要去見一見聖上。

只是聖上病在兩儀殿,後來沒再挪過地方,兩儀殿離神龍殿又近,自己這一去還得小心行事,不能被皇后發現。

於是著人先去打探,聽說皇后去靈符應聖院為聖上祈福了,自己正好可以趁這個空檔跑一趟。

待進了殿門,首先便哭起來,撲倒在聖上榻前抽泣不止:“妾擔心陛下,又懼怕皇后殿下,不敢來看望陛下。陛下不知道,您病的這幾日,外面都要變天了,皇后挾天子令諸侯,稱陛下病重,不準人探視,左相幾次想入兩儀殿,都被人攔在了宮門外。還有太子,私自調兵掌控京畿內外,今日又召見了元家軍……陛下就不怕嗎,太子恐有不臣之心啊,若真如此,一心擁戴阿耶的三郎怎麼辦?那孩子心思純良,只知守著龍武軍坐困愁城,倘或太子與二郎聯合起來欲取陛下而代之,區區一個三郎,如何是他們的對手,陛下想過沒有!”

聖上的病症纏綿,總也不見好,這幾日頭雖不疼了,暈卻暈得厲害。

他聽見貴妃的哭訴,睜開眼,只一瞬就天旋地轉,眼前金花亂竄。勉強支撐住,才漸漸適應,頗為乏累地說:“你如何又大驚小怪起來?怎麼就到了這樣地步了?”

貴妃哭得梨花帶雨,扒著聖上胳膊道:“怎麼不到這樣地步?太子自恃功高,早就不將父皇放在眼裡了,您如今是出不了兩儀殿,要是願意上外面去看看,就知道朝綱被他獨攬,連禁軍都有半數在他掌握之中,陛下難道不心驚嗎?當初南攻,太子聲望就奇高,若不是還有忌憚,未必沒有稱帝的心。現在屈居父皇之下,早就不耐煩了,陛下要是再不防備,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退位做太上皇了。”

這話說得聖上惶惶,雖然太子的秉性他知道,但人在權勢中浸泡得太久,野心也會隨之被滋養。自己呢,好不容易創下這萬世基業,從未想過退位讓賢。先前百般提防,扶植裴氏抗衡元氏,如果自己不病這一場,父子間大可打一場拉鋸戰。

但如今自己身體不濟,有心也無力,雖說手上大權足夠徹底鎮壓太子,但太子若是倒下,這江山由誰來承繼?是那個莽撞的二郎,還是有勇無謀的三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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