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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退婚。

2024-01-14 作者:尤四姐

第六十八章 退婚。

說得好直接, 一點沒有轉圜的可能,讓他知道大局當前甚麼是最要緊的,別生出痴心妄想來, 以為有情有義就可為所欲為。

她真的不像一般女郎那樣溫情脈脈, 千般柔情, 她活得自我又清醒, 雖然真實想法有稜有角會劃傷人心,但這樣的太子妃,才是配得上他的太子妃。

他需要她有當機立斷的決心, 緊要關頭壯士斷腕也能毫不猶豫。所以她不留情面,他也不覺得難堪,反倒鬆了口氣, 真切地說:“我人在花萼樓,其實心一直懸著, 我怕你念著和高存意的舊情, 擺脫不了他。到時候石璞與二郎闖進來,看見你們難捨難分, 別的倒沒甚麼, 太過折損我的面子。”

居上到這時才知道, 原來存意從修真坊逃脫, 一切都是在他的默許下進行的。

暗處有人策反石璞,沒有甚麼比昔日帳下前鋒反咬一口更有殺傷力了, 若是雍王不曾搶先一步制服石璞, 今日發生的一切, 足以讓人百口莫辯。

她摺進去了, 辛家會連坐, 只要阿耶退出政事堂, 朝堂之上便再也沒人能與左僕射分庭抗禮,那麼太子之位還是不是凌溯的,就不一定了。

還好她機智。雖然真的很對不住存意,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她不能婆婆媽媽講甚麼舊情。

不過面前這人也確實讓她生氣,她鼓起腮幫子,怨懟道:“甚麼難捨難分,甚麼讓你丟臉,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同你說,我的眼光很不錯,但凡我看上的人,這種關頭絕不會莽撞行事,將大禍引到我身上來。這存意,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明知道我不可能跟他走,還心疼我被強取豪奪,想帶我脫離苦海……”說著喃喃咒罵,“這個笨蛋,蠢笨如豬,這回終於把自己坑死了。我不後悔先前的選擇,可又覺得對不起他,我和他自小就認識,十幾年的交情了,沒想到他最後會葬送在我手上。”

太子妃殺伐決斷,但不代表她冷血無情。她起先還怒其不爭,後來就忍不住哭起來。一旁的凌溯只得安慰她,“人各有命,他走到今日,也不全是因為你。”

居上嘆了口氣,發現現在更該關心的是凌溯。

寒冷的冬夜,剛經過驚心動魄的一場亂戰,現在正空虛著。居上靠過去一點,希望他能給她溫暖,結果她挪一點,他讓一點,最後讓無可讓了,他遲疑道:“你一個人,要坐那麼大的地方嗎?”

“不對嗎?”凌溯道,“她身懷六甲,有夫有子,大局當前還如此不知輕重,那就是愚人,不配活著。”

居上擦了眼淚問他:“現在怎麼辦?我看陛下並不在乎真相,就算查明瞭原委,恐怕也不能讓他滿意。”

因這次來去不像平時,居上是跟著石璞一道進宮的,所以馬車裡連個暖爐都沒有,回去的路上寒意漫上身來,小腿肚有點發抖。

居上看在他剛經受過打壓的份上,忍住了想要捶他的衝動,給他使個眼色,“你躲甚麼?快過來摟著我。”

居上忍不住要為他叫屈,“你這人雖然木訥,不懂談情說愛,但政績有目共睹,連我阿耶都時常誇讚你,悄悄同阿孃說,將來郎子必定是一位有道明君,會將朝堂與天下治理得妥妥帖帖。”

凌溯說這好辦,“你長嫂要是想不明白,讓她來找我,我送她與高存意團聚。”

可見功高蓋主是大忌,即便父子之間也存在攀比,暗中較著勁,愛爭論個江山究竟是你打下的,還是我打下的。

居上原本還在哭著,這下愣住了,眼淚呆呆掛在臉上,沒想到他會這樣解決問題。

好吧,說得有道理。

存意被擒獲了,雍王正在捉拿剩下的同黨,自己和辛家暫且是安全了,但陛下對凌溯的不滿很難化解。人一旦有了偏見,就百樣不順眼,看這不對,看那也不對,雞蛋裡都能挑出骨頭來。

所以這就是他說的腳踏實地,政務上確實從不偷奸耍滑,面對女郎的示好,他也遲鈍得夠可以。

“你沒聽說過天家無父子嗎?”他遺憾地笑了笑,“剛建朝時父子同心,確實曾一心為我考慮,但時日長了,我總有這樣那樣的失當之處,讓他後悔過早冊立太子。”

他這才弄明白,訕訕道:“我以為自己擠著你了。”

居上怔住了,“不會吧,陛下是你阿耶啊。”

凌溯表情空洞,緩聲道:“這件事,他們籌謀已久,那個長生結就是用來探路的。我原本想,乾脆讓事情發做起來,好讓陛下看清我身處其位,每日究竟要經歷多少算計,但……”他邊說邊搖頭,“事情越發展,我越是看清了,就算我將幕後之人送到他面前,也無濟於事,甚至高存意出逃,也許正是他想看到的……”

居上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卻難以釋懷,“我把他砸暈後,驚動了全家人,長嫂跑出來,看見存意倒在那裡,人都呆住了。要是存意這次難逃一死,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向長嫂解釋,她會不會覺得我心狠,怨我這樣對待存意。”

他聽完,似乎恢復了點元氣,倨傲道:“岳父大人不愧是大儒,說話就是有道理。你呢,大儒的掌上明珠,卻連半成功力都沒學到——甚麼叫我不會談情說愛?我不是腳踏實地走到今日,而且你也很滿意嗎?”

這種大話就不要說了吧,居上心道滿意甚麼,人家郎子花樣百出會哄未婚妻高興,他做過最溫情的事,就是把她踩過一腳的正字裱起來,掛在牆頭日日欣賞。

不過這樣遲鈍的人,還是很值得信任的,至少感情上暫時不會出錯,至於將來怎麼樣,將來再說。

她偏過頭,把臉貼在他的下頜與脖頸之間,抖抖腿說:“好冷。”

他隔著斗篷摩挲她的脊背,“快到家了。”

他興致低迷,居上悄悄覷他的臉,“你在想甚麼?”

凌溯說沒有,“甚麼都沒想。”

可居上卻將他心裡的隱憂說了出來,“今日的事一出,宮中會動搖吧?說不定明日就降旨,取消你我的婚約了。”

這話讓凌溯心頭一顫,裴直一徑將後果往辛家引,最終目的無非如此,就看聖上接不接招了。

“若宮中降旨退婚,你打算怎麼辦?”凌溯問她,“會難過嗎?”

居上想了想道:“難過肯定會難過,但你不用擔心我,我可以帶著藥藤出去遊山玩水,等風頭過了再回長安,憑藉辛家的聲望,重新找個門當戶對的郎子,放心吧。”

凌溯氣得噎住了喉,半晌乾笑道:“娘子果然灑脫,我沒有看錯你。”

居上聳了聳肩,裝出沒心沒肺的樣子。可他不知道,話說得再漂亮,也只是顧全面子罷了。

說真的,連著和兩朝太子論及婚嫁,又連著兩次姻緣不成,對女郎來說打擊很大。尤其是這次,用了真感情,設想他將來又與別人定親,又與別人出雙入對,她心裡就堵得慌,開始忍不住想罵他了。

但要沉住氣,輸人不能輸陣,她嚥下了苦澀問他:“那你呢?你有甚麼打算?”

他目視前方,篤定地說:“我不會答應退婚的。”

啊,出乎她的預料了。居上鼻子一陣發酸,沒想到大局為重的太子殿下,也有意氣用事的時候。

揉了揉衣角,她得了便宜還賣乖,“你為了我,打算與陛下為敵嗎?似乎不太好吧!”

他垂眼打量她,“那你可以等我嗎?等我將來能做自己的主時,再去找你。”

結果居上說不可以,“你想甚麼呢,等你來找我的時候,我早已兒女繞膝了,根本就不會理你。”    這就是她活著的宗旨,不被感情牽累,不去參與別人的婚姻。

她以前很怕他會寵妾滅妻,自己換個處境,難道就願意去做那個被他捧在手心裡的“妾”嗎?

必然不能幹!

兩個人喋喋商議,並不是憑空設想,第二日,這事在宮中確確實實發生了,經過一夜冥思苦想的聖上找到了皇后,對她說明了自己的想法:“辛氏難堪太子妃大任,這樁婚事就此作罷吧。”

元皇后有先見之明,昨日花萼樓中的矛頭指向太子與辛家,她就知道聖上早晚會來與她打這個商量。

耐住了性子,元皇后道:“陛下覺得辛氏究竟哪裡做得不好,難堪太子妃大任?”

聖上坐在榻上,正色道:“淩氏是天下第一家,多少人都仰首看著,若太子妃名聲有損,則不配與太子並肩而立,我淩氏也不容有這樣的宗婦。”

說得大義凜然,好像十分在理,元皇后頷首,“陛下說得很是,不論她究竟有沒有做錯,招人議論就是她的罪過,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但陛下,定下這門婚事的時候,你不知道那些前塵往事嗎?她險些成為前朝太子妃是眾所周知的,現在又因此反悔,似乎有出爾反爾的嫌疑。”

聖上被她說得不快,斥退了神龍殿中侍立的人,才來與她講道理,“朕可以對前事既往不咎,但高存意出逃就在昨日,你去前朝看看,哪個不在議論此事!太子是宗廟社稷的根本,當有儲君之尊,怎麼能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笑柄?所以長痛不如短痛,乾脆將此事了結了,也好保全太子的名聲。”

元皇后聽了半天,他字字句句都是為太子,但她如何不知道,斷絕這門婚事,就是想剪除太子的羽翼。

她不是閨閣中只知描眉畫目的婦人,不登朝堂,但朝中風向熟諳於心。沉默了良久,她問聖上:“若退了親,陛下打算如何安排大郎?”

聖上道:“朝中有功之臣大有人在,重新選定一門婚事,又有甚麼難。”

元皇后卻輕輕一笑,“陛下一心只想著自己的兒子,卻沒想過婚事不成,將右僕射置於何地?辛家百年大族,不是等閒人家,家中女郎未犯大錯卻慘遭退婚,讓右僕射在朝堂上如何立足?咱們從北地遷往長安,陛下待朝中臣子當不分親疏,千萬不能偏聽偏信,寒了門閥大族的心。”

這話說得聖上汗顏,但他心裡琢磨的事,又怎麼會因這三言兩語就放棄。

“皇后這是在苛責朕嗎?朕平衡朝堂,對臣子向來一視同仁,又怎麼會刻意令辛家難堪。”

既然話說到這裡,也就沒有甚麼好避諱的了。元皇后道:“陛下,妾要說兩句不中聽的了。”

這算先禮後兵,也是長久以來夫妻之間的老習慣,當聽見這話,聖上心裡就要做好準備了。

身子不由挪動了半分,嘴上還保持著體面,“皇后想說甚麼,大可知無不言。”

元皇后說好,娓娓道:“辛家子弟累世高官,宰相不知出了多少位,算得長安第一大族,陛下承認嗎?辛道昭其人,智慧動眾,孜孜奉國,是朝中棟樑,這點想必陛下也沒有異議。但昨日花萼樓中,妾卻親眼得見左僕射咄咄逼人,句句將火引向辛家……妾想問陛下一句,那裴直算個甚麼東西,不過藉著姻親之勢受陛下抬舉,以他的氣魄心胸,如何能入政事堂,如何能決策天下事?”

聖上如今是很信任裴直的,聽皇后這樣數落,難免要維護上幾句,“你也不必一棍子將人打死……”

元皇后卻沒打算退讓,冷笑道:“裴直從政至今有甚麼建樹,陛下大可列出來,讓妾瞻仰瞻仰。他小肚雞腸,以權謀私,在我眼裡,連個屁都不是。”說著調轉眼波看了聖上一眼,“陛下想是要責怪我無狀了?不要緊,我本就出身武將世家,粗人一個,裝不來那等溫情小意。我元家子孫,身上功勳都是靠命掙的,行走天地,俯仰無愧,不去仗著軍功彈壓他人,也絕不容人背後嚼舌,刻意算計。”

這就將戰場擴大了,把元氏都牽扯了進來,聖上一時竟不知怎麼應對她,她要罵裴直,好像也只能由她罵了。

但太子與辛家女的婚事,卻不能僅憑皇后牽五絆六的一頓問責,就這樣輕輕放下。

聖上道:“我與你商議,從來商議不出頭緒來,到最後無非惹一肚子氣,與其如此,倒不如問大郎自己的意思。”轉頭喚門外的內侍,“去把太子殿下請到神龍殿來,朕有話問他。”

內侍領命承辦去了,殿中的夫妻楚河漢界各自坐定,聖上面色不豫,不想多看皇后一眼,皇后亦是如此。

其實聖上心中還是有些把握的,這位長子從小機敏,這兩日發生的事,他多少已經看出端倪來了,若是當真依著父皇的喜好行事,他就應當主動撇清與辛家的關係,先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

至於對面的皇后,聖上如今頭疼得很,皇后對他有很大的成見,原因就出在先前封爵的事上。

他承認,自己是糊塗了,耳根子一軟,做了錯誤的決定,但發現皇后震怒後,他立即採取補救措施,可惜並未獲得皇后的原諒。從那次過後,皇后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又不便招惹她,只好少見為妙,敬而遠之。

不過夫妻之間尚可以拉鋸,事情出在太子身上,就必須以社稷為重了。皇后不想得罪辛家,那也容易,儘可能將辛氏族中女郎指婚皇親國戚,也算周全了辛道昭的面子。但太子妃這個位置,斷乎不能再落於辛家了,太子還需考驗,更該忌憚人言可畏。

內侍很快進了東宮,可惜恰逢太子出去辦事,等了好半晌才等到他回來。

凌溯聽說聖上召見,隨手帶上了獄中剛畫押的證詞,快步邁出了麗正殿,邊走邊吩咐詹事:“給二郎傳話,讓他即刻去神龍殿。”

何加焉領了命,踅身往崇教門上去了。

凌溯趕至神龍殿,見父母在殿上坐著,彼此關係仍舊沒有緩和的跡象,各自臉上的表情都緊繃著。

他上前行禮,喚了聲阿耶,“阿耶傳兒,恰好兒也有要事稟報阿耶……”

聖上如今對一切都不感興趣,只道:“我與你阿孃為你的事爭論了半日,沒有絲毫頭緒,乾脆傳你來,問一問你的意思。”

凌溯道是,“聽阿耶教誨。”

聖上還是那番話,“昨日種種你都知情,辛家女雖然有急智,將自己從漩渦中拉了出來,但高存意登了辛家門是事實,左威衛闖進辛府拿人也是事實,坊院內外的百姓都看著,這悠悠眾口,究竟怎麼堵?朕的意思是,這門親事莫如作罷,另選高門貴女聯姻,對你的體面也是成全。”

沒等凌溯說話,皇后反問:“那行轅四個月相處,如何給人交代?咱們是帝王家不假,人家女郎的名聲就不重要嗎?退了親,讓人家如何是好?”

聖上被她的步步緊逼弄得十分氣惱,從榻上扭過身來,大聲道:“我在說國事,你總與我糾纏那些人情世故做甚麼?”

元皇后道:“國事當前,人情世故就不值一提了?家國家國,連家都動盪不安,何來治國妙手!”

聖上被氣得不輕,恍惚想起小時候,自己被她壓在石垛子上飽以老拳的過往。

當初凌元兩家是世交,他們二人從小便定了親,來往很是密切。皇后比他大三個月,同樣的年歲,卻足足比他高出半個頭,手長腳長,揍他易如反掌。後來男人家個頭拔得快,十一歲那年總算超過了她,但隱約的畏懼總是存在於骨子裡,直到現在也是這樣。

大手一揮,不想理她,“你別與我費口舌,聽大郎怎麼講。”

站在地心的凌溯呵下了腰,“兒不能與辛氏退婚。”

聖上火冒三丈,“何故?”

他平靜地說:“因為她懷上兒的骨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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