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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沒見過世面的傻子。

2024-01-14 作者:尤四姐

第六十一章 沒見過世面的傻子。

還好初冬的雪, 遠沒有想象的大,下了半夜差不多停了。及到第二日一早推門看,不過屋頂草底積攢了些, 天上零星飄落的, 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李夫人點燈熬油熬了一晚上, 待開市的鐘鼓一鳴響, 她就到前院等著了。

夜長夢多啊,再等下去,只怕銀素就要出嫁了。

楊夫人和顧夫人來得晚了兩步, 各房總有些事要照應,等一切安排完,便上前院來與李夫人匯合。

正要出門, 看見居幽和居安牽著手跑進來,急匆匆道:“阿孃, 我們也要去。”

可惜楊夫人和李夫人都不答應, 李夫人對居幽道:“獨孤家來請期,礙於你阿耶沒在家, 暫且不能應人家, 等你阿耶回來, 不過走個過場, 日子必定是不變的。你給我在家好生讀讀書,做做女紅……我為你們兄妹的事操碎了心, 你就給我消停些吧, 別湊熱鬧了。”

居安眼巴巴看著楊夫人, 小聲道:“阿孃, 我替您捧手爐。”

楊夫人道:“手爐都讓你捧了, 我豈不是要挨凍?阿兄房裡的事, 原本不該你們操心,你們都是未出閣的女郎,這種事情避之唯恐不及,怎麼還生往前湊!聽話,在家待著,哪兒都不許去。”說著招呼兩個妯娌出門,走了幾步又回身吩咐,“不許上行轅去調唆長姐,她這陣子事忙,那麼多禮儀要學,別亂了她的心思,知道麼?”

姐妹兩個沒辦法,只好含糊答應了。

居安掖著袖子問居幽:“阿姐,你說阿嫂還會回來嗎?”

她看得長遠,辛家人卻深知道其中的含義,連恨都沒有了,其他就不必再談了。

李夫人卻不樂觀,“孩子說聽進去,實則沒有用,到時候一分離,又會哭得撕心裂肺了。”

所以他們小夫妻和離之後,辛道昭一則覺得對不起鄭家,二則恨五郎不成器。這麼大個把柄讓人拿住,辛家不過折損顏面,到了聖上面前,就是家風不正,還不知會鬧出多大的事端來。因此這事一出,不管辛家和東宮都在暗暗使勁,得知匿名的奏疏到了門下省,他乾脆先一步向聖上請罪,聖上很是不悅,但仍授意壓下來,這事才沒有拿到朝堂上議論。

居幽慢慢搖頭,“說不好,已經與旁人議親了,要是回來,豈不是辜負了人家?”

本以為她會動容,至少有那麼一時半刻的糾結,誰知並沒有。

此話一出,李夫人妯娌的心涼了半截,如果連孩子都改變不了她的心意,那就真的是無可挽回了。

還是楊夫人先開啟了話匣,對銀素道:“和月到阿孃身邊就高興了吧?那日你走後,孩子一個勁地哭,任誰哄都沒有用,把我們都急壞了。”

黃夫人雖然怨怪辛五郎,但銀素在辛府上這些年很得婆母照顧,一人做事一人當,牽連長輩就不應該了。

延福坊離待賢坊不遠,大約兩炷香時候就到了。馬車停穩後,打發隨行的僕婦到門上通稟,求見鄭家主母與七娘子。府里人得了訊息,很快便迎了出來。

黃夫人心下有數,事便好辦了。李夫人的話一出口,她先打了一回圓場,要是能含糊過去當然最好,不必傷了大家的臉面。

可鄭銀素卻說不必了,“終歸夫妻多年,好聚好散吧。兩位阿妹和九郎的婚事就在眼前,不要因為我們,弄得人心惶惶。我現在已經不怨他了,真的,多謝他,給了我這麼乖巧的和月,不顧念夫妻一場的情分,我還得顧念和月。他若是一敗塗地,對和月大大不利,將來婚嫁也會受阻的,我不能因自己一時痛快,害了孩子一生。”

“那你希望她回來嗎?”

只能說她這麼決絕,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曾經她也是像殊勝三姐妹一樣天真直率的孩子啊,殘破的婚姻裡走了一遭,千瘡百孔地出來,何其可憐。

鄭銀素垂首道:“為了我們的事,讓全家跟著勞心了,我很是對不住長輩們。和月這兩日很乖,也不認床,我同她說了些道理,她好像聽進去了。”

李夫人妯娌說好,嘴上應著,不免要打量鄭銀素,見她面目平和,顯出許久不見的從容來,李夫人的心便往下墜了墜,知道這件事怕是有些懸了。

鄭銀素道:“起先不習慣,過陣子就會好的。家裡還有阿姐和她作伴,長輩們又疼愛她,和月受不了委屈的。”

黃夫人見她這樣,不免也有些難過,辛五郎不是她生的,嫡母能做到如此程度,普天之下也少見了。

李夫人說得哀致,心裡又著急,兩眼含著淚花。

大家移進香閣,婢女上了熱飲子與點心,廳堂上一時靜謐,只有炭火嗶啵的聲響,她們的來意,委實有點難以起頭。

不過好好的小姑,忽然和離回來,鄭詵夫婦心裡還是有怨言的。辛家家主私下找了鄭詵,致歉又致歉,但那又有甚麼用,一口氣還是發洩不出來。

李夫人的心血撒了一地,眼裡的光暗下來,慘然道:“我也明白,我這是強人所難了。”

五郎和離背後的隱患,那日辛道昭就與她說了。朝堂上暗潮洶湧,太子對家蠢蠢欲動,太子身上無可詬病,岔子出在辛家,那就罪該萬死了。

李夫人灰了心,悵然點了點頭。

便道:“夫人言重了,小輩之間生了嫌隙,豈有怨怪長輩的道理。我們鄭家不是那等胡攪蠻纏的門戶,三位夫人蒞臨,我們自是要以禮相待的。”說著向門內比手,“夫人們請。天寒地凍的,上香閣裡坐吧,那裡暖和些。”

可李夫人哪裡肯死心,她今日只想求兒媳回心轉意,黃夫人的飲子她不想喝,只管望著鄭銀素,等她一句準話。

楊夫人聽得心裡發毛,知道這位尚書夫人不是無能的後宅婦人,話語間很有鋒芒。

“夫人彆著急,有話慢慢說。”黃夫人將茶盞復又往前推了推,“先喝盞飲子,暖暖身子吧。”

這番話裡有話,輕重很是得法,先將自己擇出來,又恰到好處給辛家人抻了抻筋骨——太子尚未登基之前,作為太子妃孃家,應當慎之又慎。

姐妹兩個不約而同嘆了口氣,極目望,目送著三位夫人登上了馬車。

李夫人心裡也做跳,愈發愧怍了,對黃夫人道:“五郎這孽障不知事,多謝大天①包涵,其中利害,我怎麼能不知道,可惜他父親不在長安,我也不能做主將他如何,等他父親回來,一定還貴府上一個說法。”

銀素還願意見她,這讓李夫人很欣慰,“我們唐突登門,失禮了。家下出了這樣變故,我慚愧不已,沒想到貴府上不怪罪,果真是大家之風。”

繞來繞去無非浪費時間,李夫人見事已至此,索性直來直往了,趨了趨身道:“銀素,好孩子,阿孃知道你心裡不平,五郎該打該殺,等阿耶回來發落他。他如今也受了教訓,昨日從這裡回去,到家兩眼發直,倒在榻上一句話都不說,看得我心裡很不是滋味。你們做了這些年夫妻,往日多少總有些情分,他一時走錯了路,咱們把他拽回來,只要他迷途知返,你就原諒他這一回吧。”

黃夫人見狀還是要寬慰李夫人,說:“罷了,年輕人自有他們的打算,夫人就不要操心了。”

如今黃夫人這麼一說,大有放辛家一碼的意思,畢竟鄭家是苦主,鄭家若是當著滿朝文武彈劾,可比彎彎繞的上奏疏立竿見影多了。

其實門上回稟辛家有人來,她們姑嫂就通了氣。銀素還是那個意思,脫身出來就絕不回頭,自己不便結結實實回絕以前的婆母,希望阿嫂幫著說幾句話。

居幽為難地說:“我自然希望她回來,回來就成個家了,和月也不用與阿孃分開。可轉念再想想,我若是處在阿嫂這個境地,定是不會回來的了,回來了心裡也有疤,這麼憋屈著過一輩子,太累人了。”

眼見推脫不過去了,鄭銀素只好親口作答,正了正身子道:“今日長輩們的來意,我心裡有數,可我與五郎的緣分已盡,就不要強求了。我往日陷在這場婚姻裡,每天都活得暗無天日,如今好不容易超生,還請長輩們可憐我,不要勉強我。”

楊夫人與顧夫人交換了下眼色,她們雖然陪同前來,但當不了說客,只有跟著一起嘆氣的份兒。

天底下怎麼會有不疼兒女的母親呢,和月是銀素一手帶大的,她在孩子身上傾注了太多的愛,孩子是她的軟肋。倒不是要拿捏這軟肋,實在是沒有辦法了,糟心的五郎有甚麼可留戀,唯一能留住她的,只有孩子了。

黃夫人趁著今日辛家夫人們到訪,憋在心裡的話不吐不快,遂拿捏住了火候,不緊不慢道:“七娘不肯回去,不是與府上長輩和兄弟姐妹有嫌隙,還是因為夫妻過不到一處去。本來照著我的意思,該好好責問五郎,七娘究竟哪裡做得不好,讓他生了外心,但轉念想想,心回不來了,責問也無用。前日一位族兄到訪,聽聞了這個訊息,本打算上疏彈劾五郎失德,被我們阿郎勸阻了。畢竟我們兩家是世交,縱是做不成兒女親家,也不必做仇家。況且辛家顏面,關乎府上大娘子與太子殿下,一個五郎不足為道,但為打鼠摔碎了玉瓶,便不上算了,夫人說是麼?”

楊夫人見事情已成定局,也就放開了,對鄭銀素道:“和月在家裡,你只管放心,將來若是想孩子了,或來看她,或是把孩子接過去都可以。新郎子不是太常寺少卿嗎,京官不外放,想見便能見到。”

鄭銀素聞言一怔,很快便紅了臉。雖然氣是出了,但這麼快說合了親事,難免有些虧心。

事情沒有挽回的餘地了,辛家人只好作罷,紛紛起身告辭。

李夫人臨走對鄭銀素道:“我們婆媳一場,從來不曾紅過臉,五郎辜負了你,連我也覺得對不起你。今後你願意,只管來走動,我拿你當玥奴一樣對待。”

鄭銀素這時才紅了眼眶,抽泣著說:“阿孃,是我沒有福分,讓您失望了。”    李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轉身登上了車輿。

馬車緩緩行動起來,回頭看,她還站在門前目送,直到拐過彎,這段婆媳的緣分也就徹底了斷了。

妯娌三人都怏怏地,好半天不曾說話。不捨是真不捨,以往年月天天能看見,冷不丁這個人沒了,上人家主持家業去了,細想便心疼得厲害。

顧夫人悵然靠著車圍道:“有了後路,再不稀罕進辛家門了……你們說,她一心要和離,是不是心裡早就有了底?”

這若是遇見個厲害的婆母,憑這點就能把白的說成黑的。但辛家終究不是市井人家,李夫人還是公道的,低頭道:“她一向安分守己,我都看在眼裡。這事是咱們對不起人家,千萬不能往那上頭想。”

至於五郎呢,昨天連受刺激,今日告了假,得知母親一早就去了鄭家,心驚膽戰地在門上候著。

馬車停住了,他上前急切地追問:“阿孃,見到銀素了嗎?她怎麼說?”

李夫人看了他一眼,遺憾地搖頭,“往後各自安好吧,別再去打攪人家了。”

他聽後傻了,也癲狂了,喃喃說:“怎麼會呢,她會原諒我的,我們還有和月……”

顧夫人不耐煩見他這樣,高聲道:“和月困不住她,她有她自己要過的日子,難道她生來就該給你帶孩子嗎!”多日的不滿堆積起來,愈發怒其不爭,也不再搭理他了,錯身走開,邊走邊罵,“拿不起放不下,我們辛家怎麼出了這樣的子孫,真是有辱門楣!”

李夫人也默然進去了,唯有楊夫人叮囑他:“吃一塹長一智吧,好姻緣難得,既然自己親手打碎了,就不要後悔。”

所以最後的希望沒了,銀素再也不會回來了。

人就是這樣,起先覺得某樣東西可有可無,不將他當回事,等發現有人搶了,立時又變成了寶貝,絕不能落於他人之手。於是糾纏,體面盡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凌溯隔了幾日在蘭臺見到他,他瘦了好大一圈,乍一見竟有些認不出來了。

反正太子知道前因後果,辛重恩在他面前也不諱言,但因衙門裡往來的人多,始終不能深談。等到下值,兩人在路邊找了個茶寮坐下,辛重恩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把這幾日的心路歷程說出來。

凌溯也沒想到,鄭氏這麼快便又議了婚,更覺得辛五郎有眼無珠了。

悔不當初的辛五郎悲痛欲絕,喋喋說了很多,但過錯的一方,又有甚麼資格追憶往昔呢。

凌溯看在他是居上阿兄的份上,耐著性子聽他倒苦水,茶湯灌了個半飽,最後終於聽不下去了,向他提了個建議,“你可曾想過,去長安之外看看?”

辛重恩抬眼,淚水還掛在臉上,“長安之外?”

凌溯說是啊,“沙州正在修建洞窟,有許多文獻與古籍需要整理。若是你願意去,我把你舉薦給沙州節度使,讓他照應你。”

辛重恩聽後有些心動,“我對洞窟壁畫一直很感興趣,但苦於沙州離長安太遠,沒有機會去一趟。”

凌溯道:“現在機會不是來了嗎,離開長安一段時間,出門散散心,得見天地廣闊,便不會拘囿於兒女情長了。”

是啊,感情太過豐富,一生也就侷限於此了。辛重恩想起了自己無可挽回的婚姻,已經甚麼都能放下了,太子的一番話,立刻便讓他振作起來。

他輕舒了口氣,說好,“這長安我也待膩了,正好出去走走。”

凌溯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壓聲道:“沙州與瓜州毗鄰,你若是去那裡,正好可以幫我些小忙。只是這次出行,去往哪裡不要告知任何人,只說遊歷天下就好。我會派人暗中保護你,護送你平安抵達沙州。”

辛重恩點了點頭,側耳過去聽他交代,自己混成這樣,也不必惜命了,豁出去創造一點價值,也許能找回活著的意義。

就此說定,兩人以茶代酒乾了一杯,凌溯道:“事情過去了,就不要回頭望了。你的和離書上不是寫著願她得嫁高官之主嗎,她辦到了,你該為她高興。”

這話簡直捅人肺管子,辛重恩欲哭無淚,“你到底會不會說話?”

凌溯有點彷徨,“我說錯了?”

結果辛重恩“砰”地一聲放下了茶盞,盞底差點把桌面鑿出個洞來。霍地起身,拱手道:“告辭!”然後拂袖而去,大有不相為謀的意思。

果然從兒女情長裡抽身出來,反倒可以共謀大業。

凌溯看著他走遠,茶博士和茶寮掌櫃也呆呆目送,他笑了笑,“脾氣還挺大。”放下茶錢,負著手緩步踱了出去。

抬頭望,這幾日的天一直灰濛濛的,還未到日落,光線晦暗彷彿要入夜般。

天黑了,該回家了。禮部司這幾日被長史拖住了程序,那個親蠶禮到今天也沒有教授,又讓居上有了繼續留在行轅的理由。

凌溯如今有個習慣,到家先去西院,有時候覺得長史的提議其實很不錯,那矮牆簡直是欲蓋彌彰,人都進行轅了,還顧甚麼名聲不名聲。

與太子婚前有染,好像也沒那麼丟臉吧!

但是想歸想,行動上止步不前。他書案抽屜裡的“正”字已經寫了一個半,再堅持堅持,等十五日一滿,到時候一定是一番新氣象。

腳步輕快,帶著新訊息上了廊廡,進門就見居上窩在榻上,榻前擺著兩隻炭盆,她裹著小被子坐在那裡,見到他,有氣無力叫了聲郎君,“你回來了?”

凌溯看她臉色慘白,心一下子提起來,“怎麼了?病了嗎?”

居上說沒甚麼,“小有不適。”

一個身強體健,平時活蹦亂跳的女郎,忽然“小有不適”,這就讓人很惶恐了。

凌溯轉身喚長史:“快去藏藥局,傳人過來給娘子看病。”

長史剛要應,被居上叫住了,她擺手說不必,“小病小災,用不著看侍醫。”

凌溯卻充分展現了未婚夫的體貼入微和如臨大敵,蹙眉道:“我說讓你學醫吧,你看自己病了都不知道,還如此諱疾忌醫。”

居上心道你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子,人傻話還多,真叫人生氣。

可是實情怎麼好意思說呢,連她身邊的智囊們也覺得不便開口。居上只得繼續含糊應對:“我病沒病,自己當然知道,反正不用看侍醫就對了。”

難道她是怕扎針?還是怕湯藥苦?

凌溯道:“藏藥局有現成的藥丸,哪裡不好,吃上一丸就行了。”那個要傳侍醫的信念依舊堅定如鐵,沉聲吩咐長史,“快讓人來,給小娘子診脈。”

長史領命,“是”字還沒說出口,居上便叫起來,“說了不必,你怎麼不信呢!我沒事,身上暖和些就好了。”

他聽得生氣,“診個脈又不費甚麼工夫,藏藥局設立就是為了你我,你不看病,他們閒著也是閒著。”

問題是這病根本不用看,居上很有經驗,疼也不是第一次疼了,每逢天寒不見日光就會這樣,吃藥也沒用。

小腹還在隱隱作痛,面對這麼個不知人事的男子,讓她有心力交瘁之感。她扶了扶額,勉強支應著:“你讓我捂一會兒,過半個時辰就好了。”

男人貧瘠的想象力,無法理解那麼高深的病症。他說:“甚麼毛病,只痛半個時辰,我不信。”

這下徹底惹怒了居上,她氣得大喊起來:“我來月事了、來月事了,你這個傻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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