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今日宜出行。
又有盼頭了。
居上的心被他弄得七上八下。
這男人, 真是善於這種小曖昧呢。居上其實很吃他那套,雖然他沒有她設想的那麼老練,常臨陣退縮, 但就是那一瞬間的悸動, 也讓她體會到了激情上頭的感覺。
真的要留下啊?她心裡暗自歡喜, 留下好, 秉燭長談,情到濃時再發生點別的甚麼,都很令人期待。說實話, 自從上次一抱之後,她開始經常感到寂寞,雖然那一抱可能是他認為到了時機, 該完成這項情感交流了,但在居上來說, 這可是生平第一次抱男子, 那種手感真是妙極了。
然後常覺得身邊空空的,他不在, 就有點想他, 哪怕是面對禮部司郎中嚴苛的訓導, 她也還是能忙裡偷閒地想他。女郎掉進了愛河, 就是這麼大大方方,敢於直面自我。她過年都十八了, 換了成家早的, 孩子都學走路了, 她還矯情個甚麼勁兒, 喜歡當然要動手啊!
再說留下的提議是他自己提的, 她沒有強迫他。於是爽快地說好, “不要住樓下了,一起住樓上吧。”
戰戰兢兢等待答覆的凌溯,忽然被這大跳躍撞彎了腰。他頓時悔恨起來,自己這是怎麼了,連親都沒親上,腦子發熱邁出這麼大的步子。居上是他見過最不好惹的女郎,到時候濃情蜜意沒有,誤會他色慾燻心、圖謀不軌就不好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難堪地說,“我就是覺得今晚天氣不好……你冷嗎?”
居上說:“我不……”話沒說完就覺得不對,應該說冷,這樣他就能名正言順留下了。遂立刻改口,“不能不冷!今日變天,我習學大禮的時候手都凍僵了,正需要有人來溫暖我,這人就是郎君啊。”
真是一點不帶拐彎,痛快地表達完了,她心頭大跳,口乾舌燥,從脖子一路熱上來,熱得背上起了一層薄汗——果然突破常理的勇敢,需要她這樣強健的體魄。
由此可見,她對男女之間感情的理解,都是從話本和一廂情願的動心上來的。她自詡見多識廣,太子在她面前簡直過於清純,甚至有點爛泥扶不上牆。
居上瞥了她一眼,“我進行轅三個月,還有人相信我的清白嗎?事已至此,束手束腳幹甚麼,別白擔了惡名。”
居上脫下褕翟,崴身倒在美人榻上,“殿下不讓我回家,為了那一萬錢,我就堅持一下吧。十月十六是千秋節,那日他要進宮祝壽,我閒著可以回去一趟。和月不知道怎麼樣了,孩子怪可憐的,我在這裡多留一個月,就能攢上一萬錢,等她大一點,給她做體己。”
太子殿下一離開,她的左膀右臂就進來了。藥藤不住回頭看,“廊下有傘,殿下怎麼不等人打傘就走了?”
藥藤和候月瞪大了眼睛,“太子殿下膽子真大!”
居上則繼續遺憾著,“剛才他說,今晚想留在這裡過夜來著。”
所以當姑母的操碎了心,將來五兄和五嫂各有各家,和月兩邊都沒著落,孩子是無辜的。就算有祖母和家裡人愛護著,終究少了點甚麼,這麼小的孩子就要經歷人情冷暖,五兄真是造了大孽。
可能是因為她沒有表現出羞答答的欲拒還迎,太過爽快反而讓人生疑,最終凌溯還是怯懦了,訕訕道:“我與你說笑呢,娘子別當真。”擔心此地不宜久留,留下去遲早被她生吞活剝,便故作鎮定地東拉西扯,“西涼進貢的瑞炭,長史派人送來了吧?這炭很經燒,燒起來熱氣逼人,正好給你暖手。我那裡還有些政務急著要處置,就不耽擱了,娘子累了一整日,先歇著吧,我回去了。”
他說罷,有鬼攆他似的,冒著雨快步走了。剩下居上對著他的背影悵惘不已,“怎麼了?我哪裡說錯話了嗎?”
而凌溯聽完這番話,聽出了警告的意味。
兩個人羞澀地對看了一眼,“如果殿下沒跑,小娘子真打算讓他留宿嗎?”
可惜神女有心,襄王無夢,凌溯也只是嘴上厲害,真讓他留下,他卻逃之夭夭了。
居上說是啊,“我看了那麼多話本,難道都是白看的嗎。”
那麼老大的人,怎麼中看不中用呢。居上說:“我聽他這麼要求,當即就答應了,反正婚期已經定下了,留宿一晚不要緊。可我一鬆口,他就跑了,難道他嫌我不夠矜持,嫌我太主動了?”
算了,不行就不行吧,再等等也不是不可以。
“那不是還沒成親嗎。”藥藤迂腐地說,“小娘子也太吃虧了。”
藥藤和候月對小娘子的膽色見怪不怪,但這種事上如此開明,還是讓她們有點意外。
手都凍僵了,要暖和就得活動筋骨,言下之意是要拿他當靶子操練?不行,還未成婚就拳腳相向,那夫妻感情會受重創的。別看她和顏悅色,趙王家設宴那次出手推他一趔趄,他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所以這女郎美豔的外表下,藏著驚人的爆發力,長史說過,女郎臉上的表情不可盡信,她們會強顏歡笑。
候月說:“可能太忙了。”
她也希望他有那麼大的膽,但可惜,空歡喜了一場。
好在凌溯安排的事有了新進展,第二日就聽說崔十三已經和胡四娘約定了,後日上樂遊原賞楓葉。
居上心道還挺有詩情畫意,冒著嚴寒賞楓葉,不怕這天降奇寒,樹葉都落光了。
不過不要緊,有了這次出行,就能讓五兄開眼,讓他知道自己過去到底有多荒唐。
居上提前安排,那日正好是旬休,讓五兄身邊的隨從把這訊息含含糊糊呈稟上去。當日她早早換好了胡服,戴上深深的胡帽,拽著凌溯,潛伏在楓林必經的茶寮裡。
骨碌碌的一雙眼,警惕地看著每一個來往的行人,悄聲道:“天涼了,遊玩的人不多,能冒著西北風賞楓葉的,一般腦子都不好。”
凌溯今日穿著青黛的夾袍,領上一條厚厚的白狐圍領,把臉遮去了一大半。
他也隨著她的視線觀望,因臨窗坐著容易暴露,身子下意識向後傾斜,試圖讓窗框遮擋別人的視線。
其實胡四娘沒有見過他,他不必那麼小心翼翼的,倒是居上,嫌圍領礙事,解開了耷在肩上。
凌溯向她比手,示意她將圍領圍好,手剛放下,便見一輛馬車停在了茶寮對面的直道旁。車上下來一男一女,男的體貼攙扶,女的小鳥依人,不用細看就知道正主來了。
居上手忙腳亂扯好圍領,放下了茶錢,示意凌溯跟上。
兩個人捱到門旁,看著崔十三和胡四娘有說有笑經過,氣得居上“呸”了一聲,“勾得人家妻離子散,她倒物色起新郎子來了。”
至於其中原因,她也分析過,胡四娘為了和五兄在一起,沒少受委屈。辛家自是不接受她的,五兄前陣子忙於蘭臺的公務,也冷落過她,加上上回又捱過她們姐妹的打,心裡正彷徨,這時候來個溫柔體人意的男子,五兄就成了破布頭,上不了檯面,只配用來擦地板了。
凌溯看那兩人纏綿走遠,低聲告訴居上:“御史臺已經有人準備彈劾五郎了,說他私德不修,引誘官家女子。”
居上心想被彈劾也是活該,如今朝堂上很講究為官的德行,他為了外面的女郎,無端與家中妻子和離,雖然不觸犯刑律,但名聲一壞,這官就做不踏實了,畢竟御史臺是連官員騎馬吃胡餅,都要告到聖上面前的。
但光是五兄受彈劾,那胡四娘呢?
居上問:“可有人彈劾涼州別駕,縱容家人與官員廝混?”
凌溯無奈道:“胡四娘早就除去門籍,前兩日上報官衙立了女戶,涼州別駕和她無關了,彈劾也沒用。五郎這頭的麻煩,我得壓下來,畢竟事關辛家,鬧大了岳父大人臉上無光,累及象州的二叔不算,東宮也會被拖帶……牽連太廣了,不得不慎重。” 居上嘆了口氣,“家門不幸,等二叔從象州回來,看看怎麼處置他吧。”
但他的那聲”岳父大人“,倒叫得十分順暢。居上嘴上不說,心裡打翻了糖碗。以前他提起阿耶,總是一口一個“右相”,如今請期了,大婚的日子也定下來了,自發就改了口,這種郎子真是討人喜歡。
這廂正忙著感動,忽然見他眉心一擰,抬手朝外指了指。
居上順著他的指引看過去,果然見五兄騎馬趕來。天寒地凍,他沒了阿嫂的照顧,衣裳穿得有點單薄。也可能是急於來拿現形,臉色很不好,以前的風流倜儻全沒了,這個模樣要是放在崔十三一起比較,狗都知道選崔十三。
居上懊惱地咂嘴,“你看,沒了賢內助的男子看上去灰濛濛的,多難看!大丈夫行走天地間,體面還是很要緊的,你說是吧?”
凌溯也覺得辛重恩是個活脫脫的例子,不安於室,下場悽慘,值得引以為戒。
轉頭看,辛重恩匆匆跟了過去,居上不聲不響尾隨,凌溯只好跟上。一個戰場上廝殺過的戰將,如今跟著她一塊兒捉姦,實在大材小用了。
好在這圍領蓬軟,沒人認得出他,但她真的很容易帶偏人,只見她躡著手腳,他不由自主也左躲右閃。這種跟蹤手法太顯眼了,他跟了半日,忍不住告訴她:“我們藏得很深,不是熟人,根本認不出我們。”
居上說:“是嗎?”這才直起身子,裝出尋常遊玩的模樣。
走了一程,那胡四娘和崔十三的親熱關係,就算是個瞎子也能看出來了。居上仰頭問凌溯:“五兄這回該明白了吧?不是那種關係,不會這樣勾肩搭背的。”
凌溯點了點頭,心道自己與身邊的女郎定了親,只差完婚了,也沒有這樣摟著胳膊招搖過市。那胡四娘要是專情,就不會與見了幾面的人如此親暱,辛重恩若看不出來,秘書省修書的事也別幹了,太費眼睛。
放眼看那形單影隻的人,一副受了情傷的樣子,深一腳淺一腳跟了一程,乍見胡四娘將腦袋靠在了崔十三的肩頭,這下觸發了他的機簧,他忿然四下張望,看那樣子怕是恨不得找到一柄刀,殺他們個人仰馬翻吧!
五兄忽然回身,嚇了居上一跳,忙把臉扎進凌溯懷裡。凌溯則對這忽來的投懷送抱心花怒放,他站著沒動,狐毛下的唇不由自主仰起來,看來今日宜出行,這趟樂遊原來對了。
居上把凌溯打了個旋,讓他背轉身子,自己從他腋下窺探。還好震怒的五兄沒有留意她,從路邊上撿起一根樹枝揮了揮,結果發現太細了不頂用,氣得一把扔開了。再去找,找到一塊趁手的木板,掂在手裡打算衝過去論個長短,可只是一瞬,他的氣勢肉眼可見地萎頓下來,想必是還對那胡四娘有期望,不敢相信曾經將他奉若神明的女郎,有移情別戀的一天吧。
那廂崔十三帶著胡四娘穿過東坡,直奔楓林方向,居上拽著凌溯跟過去,原上空曠,露在外面的面板吹了風,冷得刀割一樣,但熱情澎湃的男女不覺得冷,他們打情罵俏佯佯而行,壓根就沒發現身後連跟了兩撥人。
終於楓林映入眼簾,因為冷得突然,楓葉還沒來得及掉落,那大片大片的紅如同烈焰一樣,把天幕都染紅了。
凌溯忽然有些懊惱,自己怎麼從來沒想過帶居上來這裡,如此怡人的景色最適合談情說愛,比干巴巴要求留宿在她寢樓強多了。
找到一棵大樹,兩個人躲在樹幹後一高一矮觀望,那崔十三是個情場好手,幾句話逗得胡四娘花枝亂顫。然後神情凝望,漸漸靠近,一個俯視一個仰望,臉也越貼越近,最後毫無意外地親上了。
樹後兩人目瞪口呆,驚詫過後都有些不好意思,這是他們這種沒經驗的人該看的嗎?
各自都有些想不明白,為甚麼人家輕易一拍即合,而他們僅僅抱了一下,就耗得油碗都要乾了。
思緒複雜,凌溯忍不住凝視居上,雖不說話,但眼神繾綣。
居上扭捏了下,“你幹嘛這麼看著我?不會是有甚麼想法吧?”
天寒地凍,他們是來辦正經事的,這時候蹦出歪腦筋,好像不太合適。
凌溯只得調開視線,還沒等居上反應過來,他忽然一個箭步衝出去,把正欲上前的辛重恩拽住了。
辛重恩納罕地回頭看,看見是太子,一時愣住了。
凌溯壓聲道:“知情就好,不要出頭,給自己留些體面。”
辛重恩原本怒火中燒,大有掙個魚死網破的決心,但被太子攔住了,一瞬熾焰被澆淋了水,從迷惘到退卻,再到滿心恥辱,那張臉也由紅轉白,喃喃說:“我愧對髮妻、愧對長輩、愧對辛家列祖列宗……我究竟是著了甚麼魔,落得今天這番境地!”
沒有驚動那對如膠似漆的鴛鴦,凌溯將失魂落魄的他拉了回來。辛重恩見到居上更加羞愧了,囁嚅道:“阿妹……讓你跟著操心,我這做阿兄的,實在沒臉。”
居上未說話,擺了擺手,引他們離開楓林。
往前一程有個帳篷搭起的腳店,三個人進去點了熱茶和點心,居上將茶盞往前推了推,“阿兄暖暖身子吧!今日親眼所見,我希望能讓你迷途知返,別再繼續錯下去了。你以為能天長地久,其實你只是她身邊的過客,沒有崔十三,還有張十三、王十三。”
辛重恩垂頭喪氣,“我沒想到……當初是她說,這輩子只認定了我,我想與她斷了,她以死相逼,我沒有辦法。我以為照著她的意思辦,就能給她個交代……”邊說邊淚流滿面,“結果……結果就是這樣的收場!”
居上實在見不得他為那種女郎流眼淚,臉上的嫌棄越來越大,直撅撅說:“別讓我看不起你,你到底在哭甚麼?你可以為你的所作所為後悔,可以為你拋棄妻女汗顏,但你不該為被她耍弄了流眼淚。別哭了,把眼淚收回去,真受不了你這窩囊樣兒!那胡四娘看不上你了,你的夢也該醒了,接下來怎麼辦,你想過沒有?我告訴你,你死不足惜,但你出了亂子會牽累全家,我們不得不護著你。其實我心裡,早想把你剝皮抽筋了,害得我們大冷天跟你出來吹西北風,你細想想,你對得起誰!”
這阿妹嫉惡如仇,從小就是這樣的脾氣。幾句話鏗鏘有力,不光是辛重恩,連凌溯都聽得有點悸慄。
辛重恩呆呆道:“我錯了,阿妹教訓得是。”
“然後呢?”她凶神惡煞地問。
辛重恩道:“我知道,我一定想辦法,把你阿嫂求回來。”語畢又有一點讓他想不通,他看了凌溯一眼,“你們怎麼來了?”
啊,這個問題……問得真是不得體。
居上噎住了,眼風飛快瞄了瞄凌溯。凌溯卻很淡定,“你不知道這長安城中遍佈暗哨嗎?有甚麼事能瞞過我的眼睛?”
這說辭就很妥帖了,居上重又挺起了腰桿,蹙眉對辛重恩道:“都甚麼時候了,阿兄還在關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辛重恩張了張嘴,無話可說。半晌道:“我心裡有打算,阿妹放心吧。”
總是外面斷了指望,人也就清醒過來了。現在回憶前事,怎麼鬼使神差弄成這樣,自己也說不上來。痛定思痛,希望為時未晚,從樂遊原回來,他心無旁騖直奔延福坊,到了門上不等家僕去通稟,自己親自登了門,說要求見七娘子。
鄭銀素在姊妹中行七,如今和離,又找回了原來的稱呼。他口中說七娘子的時候,恍惚回到了成婚前,每日下值後寧願繞上一段路,也要來探望她。那時候她還是鄭七娘,是族中最小的女郎,穿著對雁團窠紋的襦裙,挽著丁香色的畫帛,眉眼彎彎站在廊廡下等著他……
可是他卻把她弄丟了,巨大的悔恨讓他慚愧欲死,但願她還願意給他個機會。
等了好半晌,才等到裡面人出來回話,鄭家的傅母說:“郎君回去吧,我們娘子不見你,讓你以後別來了。”
他不死心,央告道:“求嬤嬤再替我通傳,我有話想對她說,說完我就走。”
傅母實在鬧不明白,已經到了這樣地步,究竟還有甚麼可說的,便道:“既然和離,往後兩不相干,不要再有牽扯為好。郎君還是回去吧,我們娘子已經議婚了,你若是再來,會擾了我們娘子的好姻緣,若郎君還念著往日的情分,就請不要拖累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