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我可以抱你。
眾人都呆住了, 發現這個謊好撒不好圓,便都愛莫能助地看著居上,大有讓她自求多福的意思。
居上起先一副垂死的樣子, 忽然聽見凌溯這樣說, 頓時迴光返照般活過來, 掙扎著說:“不必了, 有阿孃照顧我就夠了……”發現自己的反應可能過於激烈了,忙又掩飾性地□□了兩聲,“哎喲……哎喲……你看我一著急, 心口越發痛了……”
凌溯好言道:“病症更嚴重了,恐怕不是歇一覺就能了事的,得從宮中請太醫令過來把個脈才好。”
他說著, 就要向外傳話,大家的心都提起來, 居上忙道:“不要、不要……這是老毛病, 休息兩日就好……”越說越覺得傷心,這人真是討厭得緊, 一點空子都不讓人鑽。
然而面對他探究的目光, 居上知道這病只能裝下去, 畢竟全家配合了半晌, 要是中途穿了幫,不光爺孃和阿兄們, 連帶她身邊伺候的人都要倒黴。
楊夫人在旁看得訕訕, 暗中朝居上瞪了一眼, 勉強來打圓場, “這孩子, 小時候玩累了就有這毛病, 倒也不是甚麼嚴重的症候,犯不上驚動宮中太醫局。既然不能下地,那也沒辦法,就好好躺著吧,只是要麻煩太子殿下看顧,又怕累著太子殿下。”
凌溯保持著一貫的好教養,和煦道:“不要緊,中秋恰好有三日假,今夜睡不好,明日還可以休息。”說罷又笑了笑,“夫人不知道,大娘子胃口一向很小,我總怕她身子太弱,略有些波折就撐不住。今日果然病了,我實在不安,只有等她身子康復了,我才能放心上值。”
眾人一聽那句胃口一向很小,直接驚訝得瞪大了眼,懷疑太子是不是弄錯了。但轉念一想,大抵是女郎要在郎子面前裝細巧,隱瞞了她饕餮一樣的胃口。大家只好繼續周全,“殿芐體貼入微,我們大娘子真是有福,哈哈……”
辛道昭試圖緩解尷尬的氣氛,拿出大家長的氣勢道:“時候差不多了,該開宴了。殊勝既然下不來床,便由她去吧,留她身邊的人伺候就好,殿下且往花廳用飯,等用過了飯再說其他。”
居上說不要,“都裝到現在了,不能功虧一簣!”
顧夫人嘖嘖,“這位太子殿下看著好相處,實則精明得很吶,你的這點伎倆,根本瞞不住他。我看你快好起來吧,老老實實回行轅算了。”
就是現在眼巴巴看著他們吃,肚子有些餓,她很想發表一下自己的見解,就算病中,也應該吃點東西吧。但看見凌溯不時飄來的目光,她又猶豫了,且忍一忍吧,回頭開個小灶好了。
她有很大的把握,太子宴散之後就會回去,看他每每忙到半夜,今晚要是在這裡耽擱了,明晚就得忙上一整夜,這筆賬算不過來。
凌溯對這個安排表示滿意,並且很關切地對居上說:“小娘子要是有甚麼不適,儘管告知我,千萬不要忍著。”
不一會兒居幽也來了,剝好的光明蝦也填進了她嘴裡,“阿姐渴不渴?今日有上好的葡萄酒,我給你倒一杯吧。”
所幸,她還有兩個體人意的阿妹,居安漫步蹭過來,蹲在她榻前問:“阿姐,你好些沒有?”一面問,一面往她嘴裡塞了塊七返糕。
居上頓時天旋地轉,心道:阿耶,我真是多謝你如此周到。這下子我終於就有機會忍飢挨餓,看著你們大快朵頤了。
她開始考慮,要不要此時起身,表示自己已經好了。但再一思量,裝了這半日,半途而廢太可惜了,只好咬牙硬[tǐng]著。
大家用飯的時候,她只能躺在那裡反省,飯食悠悠的香氣飄進鼻子裡,肚子也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
居上面如死灰,拉過小被子蓋住了臉。
唉,細想想真可憐,只是想在家住一晚罷了,竟要費這麼多心機,這太子妃當得太窩囊!
說辦就辦,家裡人口多,行動力也驚人,很快她就被挪到了花廳裡,美人榻靠近女眷的食案,但絕對在凌溯的視線範圍內。
如此往來,居上竟然被她們餵了個半飽,隱約體會到了癱瘓在床的快樂。遙想小時候,喜歡裝病,一病阿孃說話便溫柔許多,還有無窮無盡的好東西可吃。現在長大了,沒有了這些特權,大不了讓她多睡兩覺,摸摸額頭,再強行灌一碗湯藥。
終於女眷們的席散了,阿孃做主把她運回了自己的院子,路上還在抱怨,“你瞧瞧你,辦的都是甚麼事!”
反正吃飽了,心情很好,她躺著的地方能夠看見天上的月,今晚的月亮比昨夜還要大,照得院中亮如白晝。
說得居上暗中咒罵不已,這個缺德鬼,甚麼時候這麼關心她了!
辛家眾人交換了眼色,發現此事不大好解決。太子難得登門過節,不能弄得暮食都吃不上。再看看居上,她半死不活慘然覷著阿耶,辛道昭沒有辦法了,只得痛下決心,“來人!搬架美人榻,放在花廳邊上。再將大娘子抬過去安置,讓太子殿下一眼便能看見她。”
楊夫人沒辦法,只好由她鬧,讓人準備一碗羹來,先把她的肚子填飽再說。
不過再堅持一下,勝利就在不遠了。今晚住在家裡,明日可以起得晚一點,等用過了中飯再回行轅,設想一下就十分美好。
居上正喝得香時,忽然聽見外面有人通傳,說前面宴散了,太子殿下來了。她忙重新躺倒,虛弱不堪地對站在榻前的人說:“郎君回去吧,路上小心。”
可惜凌溯沒有那麼好糊弄,他蹙眉道:“娘子一病,我沒有心思用飯,看不見她,時刻都要擔心她。”
可凌溯的話讓她心寒不已,“宵禁開始了,坊門都關了,現在回去很麻煩。”
居上差點沒撐起身來,心道你不是有特行手令嗎,不管白天黑夜來去自如,有過限制嗎?
他在她驚訝又不屈的目光裡溫吞地笑了笑,轉身對楊夫人道:“小娘子的病不好,我今晚便守著她。夫人們回去歇息吧,這裡有我,只管放心。”
楊夫人妯娌三人都顯得無所適從,最後無奈對居上道:“孩子,快些好起來吧,別讓殿下跟著操心了。”說完嘆息著,搖頭走了。
躺在榻上的居上生不如死,她悲憤又羸弱地問:“郎君,你到底甚麼時候變得這麼關心我了,我怎麼不知道?”
凌溯拽過一張圈椅坐在她面前,心平氣和道:“我一直很關心娘子,只是娘子不知道罷了。畢竟我們已經過了大禮,不日就要完婚,這當口娘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不好向陛下和皇后殿下交代,也會壞了自己的名聲。”
居上說知道,“怕人說你克妻……其實我死不了,郎君不用擔心。”
“話不是這樣說,心口痛這種事可大可小,萬一有個不測,我人在這裡,多少能幫上一點忙。”
居上晦澀地看看他,覺得此人不簡單,傷敵八百,不惜自損一千。
好吧,他要是有這恆心,就讓他守一夜吧。她打了個呵欠,“我困得很,要睡了,郎君自便吧。”說完閉上眼睛,裹緊了她的錦被。
但是這樣,其實很難睡得安穩,有個人眼神灼灼看著你,就算是死了,也能被他盯活。
眼睛悄悄睜開一道縫,從那一線天光裡看他,他撫膝正襟危坐,滿臉肅穆,簡直像在守靈。她有點撐不住了,絕望道:“郎君這又是何苦呢,還是回去休息吧。”
到了此時此刻,拼的就是誰能堅持到底。
凌溯還是這句話,“小娘子睡吧,我守著你。”
居上差點流下眼淚來,“你這麼盯著我,我哪裡睡得著,郎君你就放過我吧。”到了這種時候,甚麼都不重要了,往邊上讓了讓,真誠道,“要不然你上來,我們一頭睡下?”
邊上侍立的候月和聽雨大吃一驚,兩道視線齊齊射向太子,只可惜看不見正面,不知道太子殿下現在的表情是甚麼樣。
可居上能看見,她看見他眼眸微轉,頰上浮起了可疑的紅暈,微微垂下濃睫道:“我只想讓你跟我回行轅。”
居上覺得這個話題就不要再繼續了,嘴上還是敷衍著:“我病了嘛,心口疼,走不了路。”
他說:“我可以抱你。”
可惜眼前的女郎沒有應有的反應,她直撅撅道:“郎君自重,我不要你抱。”
但僵持不下總不是辦法,自己習慣早睡,他能熬到半夜,要論耐力,自己肯定會敗下陣來。既然沒有贏的希望,那就得認命,於是溫存道:“時候很晚了,今晚就不回去了,好麼?我讓人把床鋪好,郎君睡我的床吧。”
他臉上神情略有鬆動,遲疑道:“睡你的床?” 居上說是啊,“我的床又香又軟,被褥都是阿姨新做的,絕不比行轅差,你試試就知道了。”
但男人睡上女郎的繡床,說起來不那麼好聽,太子是懂得扭轉乾坤的,“我不習慣睡別人的床。”
居上道:“這怎麼能算別人的床呢,是我的床啊。就憑你我的關係,還用不好意思?”
實在是受不了他的折磨了,居上斷然吩咐婢女:“快去,把床鋪好,讓內侍來伺候殿下洗漱就寢。”
凌溯垂眼看著她,“那你呢?”
居上暗想難道你還想讓我一起睡到裡間去啊?這人心思真是不單純!但又不能戳穿他,只好表示:“我就睡在這裡,這裡涼快,還能賞月。”
現在已經顧不得孤男寡女共居一室的傳聞了,她只想太太平平睡個好覺而已。
太子殿下顯然對這個提議很滿意,負著手轉了兩圈欣賞室內陳設,然後體恤地說:“晚間要是想喝水,便叫我。”言辭懇切,簡直像值夜的婢女。
居上很感動,連連說好,終於把他打發走了。自己臥在外間不由覺得心酸,她的床,她簇新的被褥,就這麼被那個人霸佔了。
而凌溯呢,梳洗過後坐在床沿,鬆快地呼了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留宿在這樣溫軟的地方,蔥綠的紗帳、玉色的纏枝瑞花被面,甚至枕頭上還繡著兩隻圓潤的小獅子,一切都是那麼熨帖,那麼綺麗。這與他事先設想的不一樣,昨日她邀他留宿,說的是另替他準備上房,他還十分不情願。沒想到今日這番折騰,卻機緣巧合讓他留在了她的臥房裡。
他倒也沒有那種不該有的心思,只是覺得辛家上下,自己最貼心的只有她,到這裡來,就是來投靠她的,既然如此,她就有義務照應他。可誰知她小心思太多,想趕他回行轅,好在他借力打力,這小小的一番算計,就連本帶利討回來了。
四下看看,女郎的臥房和男人的不一樣,她說得很對,這裡的每一寸都是香軟的。探手按在被褥上,因為自己常年練武,掌心還有些粗糙,划過去有細碎的聲響。他不得不收回手,怕自己的指尖太毛躁,弄傷了這細膩的錦緞。
小心翼翼躺下來,像躺進了雲裡。將被子拉起蓋在胸口,金戈鐵馬縱橫了這麼多年,今日才懂得長安人眼中的盛世是甚麼模樣,就是這十丈軟紅啊!
這時聽見床榻的聲音傳進來,“郎君睡得可好啊?”
凌溯應了聲,“尚好。”準確地說應該是很好,非常好。
外間的居上還在感慨著沒天理,翻身坐起來,把剩下的半碗羹喝了。
候月和聽雨很同情她,“婢子另給娘子鋪一張床?”
她擺了擺手,棋差一著,今晚就湊合吧。
這一夜倒還算安穩,仔細聽裡面的動靜,居然不曾聽見太子打鼾。這也算不幸中之萬幸,畢竟夫妻得睡得到一起,若是他鼾聲驚天動地,那這門婚姻首先便已經垮了。
及到第二日,凌溯破例沒有清早便入東宮,內侍進來伺候起床,他看上去神清氣爽,居上則神情萎靡。
居安和居幽站在對面廊廡上遠望,居安說:“阿姐像被妖精吸了元氣,好大兩個黑眼圈。”
居幽則唏噓:“昨晚上不會真的心口疼吧,看看折磨成了這樣!”
當然,全家都是斯文人,不會往不該想的地方想,大家一致認為太子殿下人品貴重,居上有淑女風範,只是在一個院子裡住了一晚而已,有些事要發生早就在行轅發生了,不會等到現在。
於是大家照例很盛情地款待太子用晨食,坊門大開時,有公職在身的,都去衙門當值了。
待闔府男人全走光了,阿孃和兩位阿嬸才好好和居上說上話。顧夫人問:“昨晚太子殿下果真照顧了你一晚?”
居上道:“我又不是真的病了,哪裡用得上照顧。”回身指了指睡榻,“我就在這裡湊合了一晚,太子睡了我的床。”
回首當年,存意裝醉賴在她臥房,被她連拖帶拽扔了出去。如今換了個人,終歸是不一樣了,照著居安的話說,“阿姐比以前像女郎了。”
這是甚麼話,難道她以前不是女郎嗎?
長輩們裝模作樣怨怪了居安兩句,讓她不要胡說,轉而忙於張羅午間的飯食去了。
居上三姐妹方才得閒坐在一起喝飲子,吃小食。居安悄聲對居上說:“阿姐這次回來,可發現五嫂不大高興?”
她一提,居上才想起來,“看著像強顏歡笑……怎麼了?”
居安眨眨眼,看向居幽,五哥是二叔第二子,雖然不是李夫人生的,但與居幽是至親手足。
居幽訕訕地,話都說到這裡了,又不能隱瞞,便道:“五哥在外有了個紅顏知己,被阿嫂知道了,兩個人前日在房裡大吵了一頓。不過這事還不曾鬧到阿孃面前,我們是從阿嫂房裡的婢女口中打聽出來的。”
居上頓覺晦氣,“都成家立室了,還整日情情愛愛,多沒出息!”
男子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最是噁心齷齪。居安道:“上回二姐被那個甚麼猴兒辜負,這回爛事出在咱們自己家裡,倒是怎麼處置才好啊?”
姐妹三個託著腮,都覺得很是糟心。
其實與辛家結親的,都不是等閒人家,像五嫂出身茶陽鄭氏,那可是正正經經的世家千金,沒有一點配不上五兄。成婚兩年生了個女孩,夫妻間一向相敬如賓,可不知怎麼回事,說變天就變天了。
居上對於花心的男子無差別唾棄,“五兄道貌岸然的,可是想納妾了?”
居幽道:“納妾倒也算了,可氣招惹的不是小門小戶的女郎,據說是涼州別駕的妹妹。”
這就更出奇了,官宦之家的女郎,怎麼那麼想不開,與有婦之夫糾纏。
所以一樣米養百樣人,有的人腦子長得九曲十八彎,確實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
居安說:“怎麼辦呢,五嫂看著好可憐,上月還求再懷一胎,湊個好事成雙呢。”
結果五兄是個無情無義的人,真心要是掏出來餵狗,怕是狗都不吃。
大家對這種事嗤之以鼻,但為難之處在於這花心的男子是她們的阿兄,像對付韓煜一樣對付他,又有點下不去手。再說五嫂都沒有說話,她們要是瞎拱火,到時候幫不成五嫂不說,可能還落埋怨。
居上道:“等阿嫂告知阿嬸再說吧,看阿嬸怎麼發落。”
居幽幾乎能推斷出她母親的反應,暴跳如雷,大聲斥責,揚言要給阿耶寫信,請阿耶回來打脫他一層皮。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阿耶人在象州,一般要等過年時候才回來,那時不知又是怎樣一番光景了。
再者五嫂這個人,看似溫柔寡言,卻是十分要強的性格,要等她親自說出口,怕是已經鬧得不可開交了。
居幽望向居上,氣壯山河道:“咱們去找那女郎吧,勸她離五兄遠些,五兄家裡有夫人了。”
居安摩拳擦掌說對,“咱們找她去!”
可這種事單找人家女郎有甚麼用,禍根還在五兄身上。居上道:“五兄就是太閒了,得讓他忙起來,忙得摸不著耳朵,就沒空勾搭女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