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打工
要說養豬, 聞衍璋可是老手。
難得會心有靈犀,菡羞幹勁十足。雖然不懂豬到底怎麼樣才對,但都到這時候了, 和聞衍璋說話半分顧及也無。
她琢磨, 聞衍璋既然都做了這個決定了,大約已經從失意中走了出來。不免欣慰。
他將手裡靛藍底色紅白刺繡極具民族風格的衣裳改好了, 認真道:
“此處有山林,首要築起籬笆。”
古代養豬,沒那麼多飼料。多吃麩皮摻和野草, 若要豬迅速長大, 必要將它關進不見天日的地窖底下。
然聞衍璋養豬時, 皇家斷看不上這樣的速成豬, 同放牛似的每日定時出欄放養,最少都要一年才能宰殺。
這成效極慢。
不過這地方樹多,果子多。有清熱解毒的梓葉, 有助於養膘的橡子。養豬成本大大減少, 配上些鹽煮火麻子, 收成當不會太差。
《齊民要術》,《農政全書》, 《漢書藝文志》均有相關記載,如何選豬苗, 何時閹割, 何時掐尾。
而《王禎農書》特別提點如何發料, 叫豬更能肥壯。
“你摸摸?好有勁!”
這一番話,林嘉昱不曾驚訝。
這雲瑞年紀還不及他大,身著這暗紅補服顯然缺乏閱歷陪襯,不登對。一張秀氣的臉上市儈精明,隱有幾分狡詐。
雲瑞睨他兩眼,忽地低笑:
“大人就不記掛陸二姑娘現在何處?可吃得飽,穿得暖,有沒有被人欺負?”
“我至少還得待上一月。這祭春有趣,勞大人隨我微服私訪一遭。”
“林大人啊,我當了十七年奴才。一朝當主子了,卻還是個奴才心。我知道你賑災時的佳名。你這樣的無私君子懂不得我的。”
那小豬粉嫩嫩的鼻尖一拱一拱貼上聞衍璋的手背,見他厭惡地反手一拍,小豬伸著蹄子驚叫,菡羞笑得前仰後合:
“你從前養那麼多豬都不嫌棄,幹嘛嫌棄個小豬。你可不知道,它看著好新啊!”
雖不指望現下就靠養豬發家致富,總也可以打消些陸菡羞的精力,讓她不那麼思忖往後。
她不自知地幹勁滿滿,當即就去隔壁人家打聽豬苗哪裡買得,傍晚就在兩裡地外抱來只滿月小豬。有些害怕,也有些好奇。菡羞抱著狂吠不止的小豬湊到聞衍璋跟前:
坐在榻上的少年嗅著那股豬騷味皺皺鼻,駁開:
請他落了座,上茶,便低著頭品茶。足一炷香過去,他方放下茶盞:
“大人來監視我,可仔細查閱過了?”
林嘉昱從來都待人溫和禮貌,然見雲瑞,面色也算不得尤其好。
她忙後退一步跑出門,笑得飆淚。
聞衍璋摸來一隻木雕, 四平八穩,講的點簡明扼要, 菡羞認真聽講,真仔細記了下來。
“哼。”雲瑞冷笑,也不虛與委蛇:
他在她歡快的笑聲裡悠悠板起臉,兩手背在後頭搓一搓,嘴裡本能嫌棄她的那句話極不爽利的在豬叫中散開。
林嘉昱呼吸一沉,他順勢故意拔高嗓音:
“她啊,可沒有死。我奉命來沂州,一為請顧大儒出山。二,為採辦靈藥。三,”
他壓下眉眼,冷不丁哼一聲。
林嘉昱不冷不熱道了句多謝,便不再回話。大有任君如何的意思。
按理說這太守府也該熱鬧。百姓自發給那位溫和親民的林侍郎送了好些農家吃食。可偏偏就死寂,離愁雲慘淡也不差多少。
菡羞惡趣味地想看他吃癟,故意抱著豬去磨聞衍璋的臉。潤潤的豬嘴甫一碰上來,聞衍璋陡然黑臉:“陸菡羞!”
這些天無人來清算他,大致也想到了緣由。不過聽這話的意思,恐怕以後也只能待在沂州,絕無可能升去京城。
雲瑞笑得意義不明,眼中淒冷:
“為我自己。”
旁人不知,徽墨是知道的。
此人前日正式來到沂州,架子大就罷了,小廝還隨身帶了足六個,哪怕那安王都不曾如此。
雲瑞斂了笑,這會臉上倒有幾分少年的澄澈。
*
沒去趕熱鬧,菡羞的養豬事業如火如荼。本來想藏著掖著,奈何這幾十頭豬每天到處亂竄,逮都逮不住。連累菡羞成天跑上跑下,不多時這裡住的人家都認識了她。
庭前稀疏的太守府今有貴客。轉眼立春,沂州人熱火朝天忙活拜神祭祖,家家宰豬宰雞,老遠就能聞見肉香。
他也正好得了時間,趕在這時日裡築起新網。
索性,如今功名於他廢紙一張。沒有,反來得清淨。
“莫怪我嚴苛。你畢竟是那暴君欽點來的,有政績做實事是好,可到底靠著的人不同。雖說那暴君是故意貶你,可無論如何,有他那麼一個過往,你輕易洗不清。不過裴公明德,賞識你才幹,並不要你退位。
“…你,甚麼意思?”
早前聞氏更有上林苑, 種豬飼養規模達千頭。
裡頭已經站起來的聞衍璋冷著臉停在門檻後,聽屋簷上的鳥好奇地對著他嘰喳,空谷迴音,靜謐安詳。
徽墨上來端茶,一時間大堂裡只剩兩人。
“髒。”
他壓著火站在一邊,瞥眼那據說是前安王身邊投敵升上來的雲大人,面色難看。
他抬手,朝著東方指去,語氣涼薄:
“助我請顧平襄出山,我助你找到陸菡羞,清了地頭蛇。”
“林侍郎,近日不吟詩作對了?哎,我一路南巡,所見官員無不客氣恭敬。怎的這太守府裡,你卻要拿喬?”
室內一瞬靜無聲息,林嘉昱凝臉,按耐下心中悸動:
林侍郎休要將我等想的太壞。我查過一遍,無異樣,自然如實稟報。”
這會,菡羞痛苦地把人參從豬嘴裡拔出半截,氣喘吁吁朝裡喊:
“聞衍璋,壞了,豬仔跑人家山頭把藥材吃了!”
聞衍璋正握著樹枝在地上寫字,突然一陣豬叫攻擊耳膜,惹得他一陰臉:
“殺了。”
菡羞連忙捂住豬嘴:“這怎麼行?活生生一條命呢。要殺也得等長大了。” 他忍耐,片刻後放下樹枝:“我去林子裡撿些柴。”
她撇嘴,明明又是嫌棄豬吧。這幾天他天天這樣。
沒多想,菡羞紅著臉把只剩一半的人參放回人家田裡,又哼哧哼哧地加固籬笆,堅決不能讓豬再竄逃。
弄了大半,菡羞坐在院子裡歇腳。迷迷糊糊睡了會,總感覺有誰在叫她。溫柔如水,如沐春風。
可一睜眼,沒人。倒是手上多了一小罐小瓷瓶。
她莫名,開啟蓋子一聞,驀地愣住了。
這味道,芙蓉膏?!
林嘉昱?
菡羞慌忙找了圈,她知道林嘉昱在沂州,但從沒想過去找他。兩人之間本也不該有瓜葛。
只是,久違的再見,她突然很惆悵。
理所當然的,菡羞沒找到人。
她捧著瓷瓶沉默了一會,放下了找人的打算。
如果真的是他,不見確實是好的。
只是,他是怎麼知道她的行蹤的?還有聞衍璋…她有些擔憂。
下午,周圍的村民陸續回來了。菡羞笑著和他們打過招呼,忽然一個老嬸嬸來拽她:
“荷花,你要不要同我去鎮子上給人打下手賺些錢?”
搬來之前,菡羞已經和這塊的村民都打過招呼。又因為轟轟烈烈的養豬大業,大傢伙都認識她。還來指導過如何飼養。菡羞為此特地把她和聞衍璋的身世編地聞者落淚聽者傷心,大大滿足老人家的八卦心,好好叫他們憐愛了一把。更因為聞衍璋的瞎子身份,大傢伙都沒少照看。
聽到有錢賺,菡羞笑了:
“劉阿嬸,去哪裡打下手啊?”
能賺錢,肯定是好的。只是,“家裡還有豬呢。”
嬸子咦一聲:
“你相公雖瞎,看個豬子又不難。鎮子上有個糕餅鋪開店,缺賣貨的,包糕餅的。我二姨家的侄女正好住那條街,可惜她得奶孩子去不得。我今一聽,這活計哪裡累?正好你長得齊整,你去吆喝攬客,我打包。你每日的工錢裡給我一文當介紹費就行。”
菡羞有些心動:
“多少錢一天呢?”
嬸子嘿嘿一笑,十個手指全都伸出來:
“十文!”
十文。購買十個肉包子,很可觀。
她掰起了手指,另外擔心自己拋頭露面,那個吳戒會不會碰上來找茬,還有林嘉昱…
然而嬸子一把抓住她的手,痛定思痛:
“你給我半文也行!你這豬啊不是我說,想靠它吃飯最少要十個月,這十個月你去哪裡掙錢餬口?你那相公空長了個臉皮,又不能勞作,你難不成天天挖野草,餓死啊?”
菡羞抿唇,在嬸子鼓勵的眼神下,艱難地點點頭。
“正好我豬也喂完了,去看看也無妨。”語畢胳膊一挽。
聞衍璋回來,將柴火扔下。隨後習慣性喚:
“陸菡羞?”
沒人應他。
他杵著盲杖,一點點探進屋子。依然不曾感覺到她的氣息。
床上摸了摸,倒是摸到他先前回來放到她手中的芙蓉膏。
眉目微緩,聞衍璋摩挲著光滑的外壁,心覺她應當是出去找菜吃。
摸出懷裡的一貫銅錢,聞衍璋仔細回想今日摸的路,心下沉靜。
青城書院距離此地不遠,顧平襄似乎每日都會講學。
守門的小廝見他瞎,意外地不曾同旁人一樣嘲弄,反而彬彬有禮。足可見顧平襄御下有術。
然憑現在的自己進不去。須得找李霽探探路。雖知道李霽一家的藏身之處,他卻還決定暫時瞞著陸菡羞。
耳中浮現問雨匯稟,摩挲著半路昏頭買來的芙蓉膏,突然心煩意亂。
…陸菡羞的手糙不糙,同他有甚麼關係?竟還特意先折返回來,還不曾打攪她睡懶覺。
怎的問雨語氣揶揄,賣貨郎也笑得曖昧。
手在圓鼓鼓的瓷面上捏了又捏,聞衍璋心裡頭的答案呼之欲出。心潮剛要湧動,很快被他蹙著眉狠狠遏制。
不可牽動心緒。
若如她願滿了所謂的一百好感度,陸菡羞,便不是這個陸菡羞了。
他坐上她先前睡懶覺用的竹椅,靠上她長枕的小竹枕。籬笆裡的豬哼哼唧唧湊過來要吃的。聞衍璋捻一顆石子,如以往養豬那般,精準無誤打中嘴張得最大的嚎得最厲害的那隻,叫它哭著跑遠。
夕陽西下,聞衍璋逐漸不耐煩。
陸菡羞怎麼還不回來?
而鎮子上,菡羞試完工快樂地接下了活。一干幹到天黑打烊。隔壁劉嬸都走了好久,她才拎著不要錢被剩下的棗糕,樂滋滋回家準備拿給聞衍璋吃。
不巧,路上遇見個不速之客。
菡羞心裡一咯噔,剛要驚喜呢,看見他亮起的劍慌忙後退:
“問,問雨?你要做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