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木雕
“嗯。”
少年將身上的包裹放到床頭, 拉一拉袖擺。答地冷怠。
菡羞出去和對門的王朔姑娘笑著打個招呼,回來關上門:
“這個黑蟲子我身上只有十幾只了,要是你再好不了, 難不成我們得去南疆?”
她倒一杯茶, 坐下呼口氣。俯身湊到聞衍璋臉底下,揮一揮手。
黑漆漆的眼睛還是沒反應, 空落落的。他不動的時候,像極了不曾點睛的精緻人偶。
不過,以聞衍璋這個身份, 去南疆等同送死。
菡羞現下相當冷靜, 也隱隱信任聞衍璋的舉措:
“你點名來沂州, 肯定有對策吧?”
聞衍璋揮手拂開菡羞招來的風, 反常扯唇:
“你想知道?”
菡羞躲他的大手,禁不住帶點八卦味:
菡羞立即轉臉:“沒有,你想多了。”
“嗯?”
她都沒有問為甚麼要用她的姓呢。
不想:“沒有。”
“好歹我也伺候你這麼久,你都借用我的姓了, 說說也無妨吧。”
“一群蚍蜉罷了,有何在意的。”
菡羞嘆口氣:“又要我做甚麼?”
“沒有對策。”
她轉臉,這才發現王朔方才說的是個甚麼意思。
“…”菡羞立即關門,回頭,看著坐在八仙桌邊把弄瓷老虎擺件玩的聞衍璋頓了會。
這話裡頭的累讓聞衍璋一默,額上青筋也若隱若現,深呼一口氣,方才忍耐道:
粗糲的指腹碾過軟肉,菡羞微微張了嘴要問,王朔已甩手走人。
“嗯。”
行吧。菡羞也沒勁管他:“哦,下一站我們去哪?”
“嗯,都下去拉車了。”鬆口氣,菡羞這才敢問:
“他們那幾天那麼罵你,你沒生氣?”
“…人走了?”
她把略有深意的目光拉回來,他似有所感,抬臉:
“你在看我?”
怎麼房外邊多了好些肌膚微黃的姑娘?
還一個個都往裡打量。
“你說,誰?”
聞衍璋頓時收了臉上旖旎的笑,面無表情:
噠。瓷老虎被放置在桌上,聞衍璋收了手,撫一撫指腹上的破皮,漫不經心:
*
鏢隊休整一日便出發, 菡羞特意過去道別。聞衍璋也謙和地行一個禮。王老四憨笑:
一息後,他再道:“陸菡羞。”
“你怎麼會想逛燈會了?”菡羞生奇。聞衍璋可不像喜歡熱鬧遵循傳統民俗的人。
“萍水相逢, 不必不必。有緣再會!”
“…今日元宵。”
“…”他驟然笑一笑, 弧度牽動了眼尾, 一張殘缺美的臉登時容光煥發,綺麗動人。菡羞被這一笑吊起好奇心, 不禁屏住呼吸。
一提醒,她眼一亮:
“嗷,我說怎麼一路過來到處都是彩燈呢。有燈會?”
她這幾天慢慢注意到,他以前似乎就喜歡摩挲東西。瞎了之後更是同好奇娃娃似的,走到哪都要拿個東西在手裡把弄,興許也是尋求安穩的表現。
“你這小夫君可怪老成的。你可要小心看好了,哪怕是個瞎子, 周遭也不少姑娘盯著呢。”
他們招招手, 倒是王朔留後一步, 突然掠過菡羞耳邊, 抬手勾小狗似的一勾她下巴:
“他們不死,另有人死。”
菡羞莫名笑:
“我以為你起碼要殺一個人才能洩憤,你也有今天。”
一時寂靜,他似乎思忖幾許,末了,輕輕嫋嫋笑起來:
“先等等。”
“你想逛燈會?”
聞衍璋垂下眼瞼,鮮紅的唇打眼,眸子游動:
“你無需知道。”
“…嗯。”
他眉尾奇異壓一壓,淡道:
話裡滿滿的質疑,少年不覺繃著臉,微霽的好心情登時被她擾了。惡聲惡氣:
“聒噪。”
菡羞臉一揪: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非要我一直問才能說清楚?”
“。”他悶了悶撫額,薄唇抿了又抿:“ 晚上燈會。”
“哦。”
“……一起。”
“啊?”
元宵,燈火通明。欽州也亦然。只是掌櫃吩咐小二許久,一直不見人歸。被顧客催得不耐煩上去一瞧,登時嚇得癱倒在原地,險些流尿。
“這,這,死人啦!”
他踉蹌跑離,橫死在地上的小二這時頭一歪,口鼻中鑽出一隻蜿蜒的黑蟲。
一瘦小身影從窗外竄進,一捏那蟲子,嘶一聲。清越的少年音色不著調一笑:
“喲,來晚一步。”
*
花市無塵,朱門如繡。嬌雲瑞霧籠星斗。 彩燈如晝。
距離上回逛街,也快兩年了。
菡羞掰著指頭算算年紀,這具身體已經十七歲了。驀地就感慨:
“時光荏苒啊。”
天色晚,就也不戴面巾之類的玩意了。
沂州沒有京城冷,菡羞來到這也不過半天,就已經把裡頭夾的背心脫了下來。聞衍璋也是,他遠沒有她怕冷,現下也不過就單薄兩件。
從沒有來過沂州,菡羞有印象,林嘉昱就是被聞衍璋貶到這賑災。但看大家歡笑連連,災情大約已經過去。
…也不知他怎麼樣了。
她暫收住想去看林嘉昱的心思。抬眼,拉一拉牽聞衍璋臂彎的繩子:
“你以前來過沂州嗎?”
聞衍璋平板答:“沒有。”
“好吧,還指望你給我講講這裡的風土人情。”
菡羞略有失望,哪知他不急不緩:
“沂州,西南。四季常春,碩果累累。民風質樸中不缺悍氣,農耕畜牧為生。喜食生物,愛好酸辣,多以瓜果舂搗佐之。女子多佩銀飾,男子多穿短腳褲。”
這個形容,菡羞登時一激靈——雲南靠西雙版納那塊?
她抬眼望過去,真瞧見不少和聞衍璋口中打扮一致的百姓。
面板小麥色偏黑的少男少女,一個個頭戴銀飾,有些將頭髮梳成一個把頭,有些則紮成彩辮垂在肩頭。許多都露著腰,窄瘦窄瘦,瞧著就常年勞作,很健康。
相當符合現代社會部分人群的審美標準。
“你是從書上讀到的?”菡羞仰頭,連天的燈底下,聞衍璋的眼睛似乎也有了光彩,殊華若皎月。
他身板挺得很直:“算是。”
菡羞便牽著他到處走逛,路上不少姑娘大膽的向他投去目光。她抿唇,悄聲:
“這裡的姑娘好像都挺喜歡你呢。”
正說著,人群裡突然就飛來一隻造型別致的小荷包,一下就砸中聞衍璋胸膛。隨後響起姑娘們銀鈴似的笑聲。
其中一個眼睛極大的跳出來,撥開人流站到聞衍璋跟前,對著皺著眉握住荷包的聞衍璋道:
“你是哪裡來的公子,可曾婚配?”
被無視的菡羞面有尷尬,卻識趣閉嘴。聞衍璋將荷包鬆開,蹙眉:
“已有家室。”
臂膀順勢一動,牽動菡羞的手,叫她身子一歪。那大眼姑娘才將目光挪到菡羞身上:
“你是他妻子?”
菡羞訕訕,不知道怎麼的挺心虛,硬著頭皮:“…是。”
她於是眨眼,墊腳將那荷包拿了回來:
“那就算了,我可不要別人用過的。”
說罷,脫兔一樣跑回人流。
菡羞微訝,過後打趣道:
“你這張臉挺有些面子。剛剛那姑娘可漂亮了,你要是看得見,恐怕就不忍心拒絕了。”
人潮繼續湧動,他們是這茫茫人海中的兩粒沙礫。遠看,平平無奇。
聞衍璋聽得無言,卻又心跡微妙,喉頭動動:
“你如何就確定我會喜歡她。”
菡羞已經被攤子上的新奇玩意吸引去了目光,隨後道:
“我猜猜的,男子大多這樣麼。”
他面一涼,不妨菡羞又很快堵住他沒出口的話:
“這裡有賣小木雕的。聞,陸延璋,你要不要?”
“…隨你。”
菡羞同老闆打個招呼,看著雕的栩栩如生的木刻好半天走不動道,轉臉:
“你喜歡甚麼?這有老虎,有狐狸,有貓狗猴。”
菡羞尋思,與其手癢到處摸,摸到甚麼不乾淨的,不如找個耐摸的東西給他打發時間。
木頭疙瘩就很合適。
老闆聞聲看過去,便見這美麗姑娘身後的漂亮公子。立即奉承:
“我這裡可是全沂州最好的木雕,傳承十代了。且都是開過光的,保平安,牽姻緣呢!”
菡羞本想挑個龍,畢竟是自己屬相。看來看去卻覺得假寐的老虎雕的最好看,橫豎是買著玩的,就要了只老虎。
聞衍璋心中嗤這攤販信口雌黃,卻也意外懶得打攪菡羞的興頭,上前伸手,挨個摸了摸,最後摸到個兩耳直尖的。
菡羞在一旁給他充當解說員:
“你摸的這個是…狐狸?這個不好,沒有我手裡頭的好看,漆面好似也不整齊。”
說著,把自個手裡頭的塞他手上,叫他感受。聞衍璋斂眸,握住那隻木刻老虎,又順勢逮住她爪子尖。
菡羞立即感到手指被重重捏了兩下。來不及疑惑,聞衍璋已定下選擇:
“將這狐雕包起來吧。”
菡羞眨巴眼,不否認他的選擇,麻溜給錢。待到燈油燃盡,滿載而歸。
菡羞久違高興。洗了澡就迅速睡著了。不知是否是興奮感染了旁人,倒是身旁少年沒有睡著,摩挲兩把木雕,他輕輕起身,跨過她披衣下床。
窗戶在他剛穿好衣裳時被敲了敲。
聞衍璋眯眼,摸索到窗邊,便聽那聲極富韻律,左三右三,上四下二,中一的在木架上來回敲一遍。
他倏地冷厲眉眼,冷聲:“你知道來了?”
窗戶外頭的少年訕訕:
“陛下,問雨來遲是有事耽擱,不是故意拖延。外頭可冷了,陛下快放我進來吧。”
聞衍璋半分情不領:“就在那待著。”
問雨弱弱:“…是。”
不過很快打起精神:“林嘉昱在太守府裡做得很不錯。不過當地地頭蛇排擠他,又因陛下失勢而故意欺壓。唔,老祖宗和陸姑娘的家人如今都被安置在沂州郊外,我剛去瞧了,他還認得出我呢。”
他又沉重補充:“然現下,我伯父他們也不敢妄動。實在是不曉得裴止風的手到底伸的多遠。再想舉兵造反,當真不行了。那個雲瑞…似乎早被裴止風收編。現如今官居二品開始南巡,竟真得道了。問雨來的路上斗膽猜測…陛下,是想自邊圍著手,借林嘉昱這步棋慢慢打入朝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