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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菡羞答應林嘉昱求婚

2024-01-14 作者:不溯生

第五十八章 菡羞答應林嘉昱求婚

獵場重新規劃了範圍, 擴大一倍餘。

菡羞跟著走了一路,回憶起當時初見,聞衍璋故居的皇莊就在附近。

她試著小心張望一圈, 卻發現那一排小房不見了, 取而代之新建造好的校場。四周林子茂密。校場上頭紮了一列高大華貴的帳篷。以中間那個最高最寬大的為頭。

菡羞默默低頭,不用想, 那就是聞衍璋的住處。

路上他倒沒有再蓄意刁難。因著,他有新的刁難物件。

菡羞被隨行嬤嬤隨意打發到帳篷後邊侯著。嬤嬤一派認真:“等晚上便有你的活計了,這會乖乖站著就是。”

她默不作聲照做, 還更加躲了躲。無他, 陸父, 李霽和林嘉昱都在隨行官員之列。

也不知是不是他故意的, 菡羞到地了才發現底下坐了兩大排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華服官員。

其中打頭的五個菡羞一概都不認識。還是他們自行介紹。這才明瞭身份,皆是各地的舊朝侯爵。

酒過三巡,開始發弓箭馬匹。問雨牽著高頭大馬立到兩側,無形之中擋住聞衍璋右側帳篷,宣讀些場面話。

問雨方才向前,笑眯了眼:

“鎮國侯豪爽!勞駕諸位今日齊聚,快上熱酒,吃完了好獵鹿子去!”

四下譁然,前頭幾個勳爵竟不約而同騰起身,張張臉漲的通紅。

再看,他眸中寒絮溯洄, 卻是青松落色的疏冷淡漠。

菡羞沒那心思去聽,光顧著搓手,暗道這衣裳也太節省布料了。嗓子正癢。面前木樁上忽然落下一張巨大的旗。

此次入京,他有意投誠,可聽得那位的意思,需得做兩手準備。

絲竹撥弄,這會席面上終有了些笑聲。正襟危坐的各官員紛紛行禮。林嘉昱居於第四排,在勳貴之後隔一階。李霽陸勵更往後兩排。三人不好說話。

幾人都是讓步,甚至連加誇讚新帝少年英豪, 真龍天子。

這會,十一月了。

聞衍璋略頓。摸著玉戒的手止了動作,眸色一轉,望向身旁那唯一一個下著簾子的帳篷。

聞衍璋卻道:“不必理會。待聞斐然來便行動。”

他闔目,問雨於是俯身低低道:

“陛下,大可不必您親自冒險。林侍郎自會看顧,皇后則…”

剛掀起的聲討便頃刻沉默下去。

與同僚對視一眼,鎮國侯舉杯,頂著寒風先一拜:

“陛下萬安。恕老兒無禮,這才入京拜見。陛下少年豪傑,英姿勃發,果真天神降世——”

好在一張殊華的臉沉入長而密的灰狐毛中,配著此時眼尾不加掩飾的妖冶紅痣,不細究,也就減緩了這不似生人的涼色。

他玉白的面也禁不起風噬,多了幾絲紅。眉宇間輕輕皺起,思及問雨今日所下指令,一時只好充當個背景。

煙霏露結, 風吹的人臉紅的好似生猴屁股。聞衍璋慵懶坐入掀起厚實皮簾的帳子, 堪稱怠慢的掀起輕佻的眼, 施施然打量那幾個面色不虞的舊勳貴。

一月來的舉措,他難探出這豎子到底是個甚麼性子。濫殺無辜,卻又在拿下京城後不立即去攻打他們這等擁兵的勳貴,反而任意為之。

只一雙眼,不安的妄圖尋找到菡羞的蹤跡。卻不曾見隨侍的宮女有相似的。

若這紅痣生在額間,倒似觀音。

推杯換盞,熱酒溫肚腸。聞衍璋輕嫋嫋巡視完畢了一圈。

細細白白,一隻手就能掐斷。因著冷,又飄一片紅粉。

從前慘象猶在耳邊響徹,鎮國侯一干如何不怕。

他目光再掠過最近正春風得意的好愛卿面上,倏地,一陣黑霧氤氳。移眸,不動聲色睨了眼側下方縮著頭抵冷風的姑娘,正能窺見她露出的短短一截脖頸。

“此等邪物!這是要做甚麼!”

眾人都要鬆口氣,他卻突然下詔,強逼他等入京參加勞什子的秋獵。

聞衍璋靠坐於皮毛厚實的貴妃椅上。發只半束,些許散落肩頸。山嵐碧青層疊染就的圓領袍。織繡虎踏祥雲紋樣的金, 胸`前繡一片如意八寶, 沒有尋常所見紅底龍袍時的張揚, 反雪胎梅骨, 肖似清貴不染凡塵的謫仙。舉手投足散漫, 隱有漱石枕流之空然。

似一瓣粉白菡萏,由深向淺。

…荷花不曾來?

婢女魚貫而入,呈上一杯熱騰騰的清酒。鎮國侯心下一撇,雙手顫顫接過:

“謝陛下賞賜!”便再飲一杯。

堂下歡聲,座上悄然。問雨適時將手攤開,食指於掌中畫個圈。

說罷,一飲而盡,兩條鬍子凍得齊抖。引得兩手揣一塊的問雨想笑。

問雨想立功復寵的心一下就滅了。只好乾巴巴站著。

遠道而來的鎮國侯悄摸嘀咕了聲,心下不爽利。一路來縱有諸多對策,諸多恨。此刻也只能忍著。

豎子凌虐取樂,分明就是個暴君。然他卻不苛捐雜稅,反其道而行,屢次惠民。

菡羞忙豎起耳朵,邪物?

她再看一眼那巨大的旗幟,驀地,圍繞著勳貴們一圈的旗同一時落下,竟然好似畫地為圈。

似走神而非走神的聞衍璋卻無動杯的意思,只抬手。問雨立刻會意:“賜酒。”

這些密謀,往後就不能言之於口了。

如何都想不到,聞氏竟真有後,還生的這般邪。

這地方倒也看的清。

菡羞眯著眼去看最近的一幅正對自己的,唰的捂住嘴,本能驚懼——刑罰圖?

那張旗子上,分分明明畫著被綁在臺上當做米一般舂搗的赤身男人!

那剩下的…難怪他們這些見過風浪的貴族敢如此對聞衍璋說話!

她情不自禁屏住呼吸,默默又往後退了更退。一群身披黑甲的將士似從天降,頃刻將他們團團圍住,手中長刀鋒芒畢露。

打頭的鎮國侯此時張望幾圈不得退路,禁不住抓起桌上酒盞就怒罵:

“豎子!豎子!你欲何為!你如此暴行便不怕百姓怨懟!暴君啊!”

天上不知何時飄起了雪塵,猛烈而迅速。聞衍璋收回目光,慵在貴妃椅中,見他等如此憤怒,不由心生愉悅。掀起唇角:

“名畫《地獄變相圖》。朕特找畫師臨摹供諸位觀賞,何以這般作態?”

問雨立即斥道:

“這可是畫聖吳道子之絕唱,警示世人。若無過錯從何懼怕?陛下特邀大夥賞畫,爾等卻以下犯上。鎮國侯,你怕是心中有鬼而生不滿!”

“你你你——!”

另一人也坐不住了,指著那最正前的畫作連連暴喝:

“放屁!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開這場鴻門宴不就是為了逼我們交出手上權勢,還未好言相勸就以刑威脅了!暴君,昏君!我若不交呢!”

一直不曾言的安廣伯狠掀了小几,雙目充血:

“好啊!莫以為我不懂行!瞧瞧這上頭,搗舂地獄,蛆蛀地獄,抽筋地獄,擊膝地獄!你一一為我們安排好了去處,你呢!你這般的暴君,豈能不入刀山挨釘喉,抽腸割心,斫頭飼鐵蛇供鴉食!”

眾人無不駭然。安廣伯大吸兩口氣,晴雪中屹然,字字落地有聲:

“《地獄變相圖》,吳道子暮年所作!闡明人墮地獄受種種罪報之真相。意欲闡釋地獄果報全是自作自受,非閻羅天子所定。喚醒大家明白得人身之可貴,起心動念造作罪業墮地獄之可怕。七十餘地獄,刑罰皆不同。

然,試問我等犯下何罪,要勞陛下如此警示?!”

菡羞倒吸一口氣,轉臉望他,聞衍璋卻眯著眼,漫不經心:

“素聞安廣伯家中名畫堆如山高,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料不到聞衍璋如此坦然,那幾人對視一眼,俱露殺意。鎮國侯嘶聲力竭:

“你不光想要我們的權,還想要我們的命!如斯狠毒!那昭陽公主你聽著,即便自刎也不該下嫁!這般牲畜心腸之人在側,你可覺羞恥!”

菡羞猛的去看前方的帳篷。裡頭似乎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是說到了戚雲月的心坎上?

“緣何動怒。諸位與誰私聯心中自有數。”

聞衍璋順著安廣伯的眼捨去一分注意,微微彎眸:

“皇后以為,朕該拿他們如何?前朝勳貴與餘孽勾結,改不改殺?”

眾人的目光瞬時一齊聚到那帳子上,戚雲月的女聲自裡掙出,似是恨毒了:

“你敢!”

聞衍璋瞬時笑一聲,眸光再轉,赫然陰冷。

“朕等候裴公多時,他既不來,便由諸位替一替。好解一解朕的頭痛。”

四周影衛瞬間飛身,眨眼功夫就將他們擒住,順帶踢開鎮國侯即將摸出的刀。一時間慘叫連連,菡羞拽著手,又見戚雲月帳子的皮簾上反覆鼓起幾個包,連帶侍女急聲相勸:

“公主,您不可出去啊!”

菡羞兩手抓緊在一塊,一時間想不到這個場景在原著裡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裴止風勾結舊勳貴,赴京送死?

他不會那樣,可這些人鐵定逃不掉,豈不是白死了。

可惜,無論這場面如何亂,一切影響到主線人物的,菡羞默默壓抑住自己,好好當個旁觀者。

對了,陸父和林嘉昱他們呢?

她急忙踮腳妄圖望一望,可一抬頭就看見鎮國侯被按在不知哪來的石磨上,慘叫著被活生生扎進裡頭磨,兩個影衛一推一轉,眨眼兩雙腳就沒了,底下洩出一灘暗粉色的肉泥。

嘔——!

胃部狂抽不止。驚悚中偷摸一瞥,聞衍璋那側臉卻目不斜視,彷彿在看一場絕妙的表演,自在逍遙。

菡羞心裡難受。無助的捂住眼,雙腿也感同身受的自骨子裡發疼。

許是天冷,又許是心裡冷。菡羞連著喘幾口氣,這會拔腿就想趁亂躲起來。

女孩的唇泛著倉惶的白,聞衍璋已經不是神經病這麼簡單了。

他就是個變態。

把烈獄照搬到人間的瘋批。

還未邁步,獵場上突然新來一批刺客,上來就衝著聞衍璋殺,奈何影衛卻不是吃素的,早準備好,一個個拔出腿上綁的弩/箭,穿串串香似的一穿一個準,鮮血立馬撒遍校場。

婢女們尖叫,又自四面八方重新湧上來一群刺客,這會仗勢更大,似有五千人不止。

問雨擋了幾支箭,混亂中擰臉:

“陛下,那廝還是沒現身。咱們假冒聞斐然與之聯絡難不成被戳穿了?不該啊,再不濟為了昭陽公主他也會來。”

聞衍璋盯著那滿天飛濺的血肉,沉然:

“他早知道,這是個局。也知道真正的她不在此處。”

問雨愣了,看向帳子,面色不霽:

“您早得信了,卻不和我說實話?!臣說句不好聽的,陛下從來不肯傷她,反而把好心餵了狼。她那太阿宮裡秘密可不淺!”

皇帝不急太監急,問雨自詡不是太監,此刻也禁不住心慌:

“您想做甚麼啊!這江山好不容易打下來可不能糟蹋了!”

聞衍璋巍然不動,半分害怕也無。問雨看著第三批刺客來了,這會可真站不住腳。

“他這是打定主意要把我等絞殺在此處!”

“耐心些。”聞衍璋有些煩他,闔眸,驀地嗤笑:

“且看看,多少人趁此次機會一同謀逆。又有多少人,能拿下朕的頭。”

問雨張大嘴:“…您這是,故意尋死呢。”

聞衍璋淡然自若,斜他一眼,眼中無聲騰躍的瘋狂半分不掩藏,叫問雨啞口:

“你不是怕他麼。那就瞧好了,朕到底會不會輸。”

這一句,靈臺大鳴。問雨嘩的放了刀,迷茫:

“…陛下已經這樣不信問雨了?”

聞衍璋垂眸:“完成你與林嘉昱的任務就是。他如今人在京郊排程大營兵力,朕等裴止風現身。”

握緊拳,聞衍璋凝視手指上的玉戒,面色肅殺。

這一局,竟是在賭全部。

問雨大大嘆一口氣,“臣絕不會離開您。陛下,此處待不得。”

不等他再說話,聞衍璋冷聲:“若你想將功贖罪便照做。”

他咬牙,重重一行禮。餘下的影衛自發擁上護全聞衍璋。然對面也開始放箭,聞衍璋在掩護下迅速退往帳後。

菡羞剛躲到一處,便見一支箭紮在腳跟後。萬幸沒流血,嚇得她立馬貓腰繞圈,試著去找陸父那一干。

未料沒走幾步,一隻手抓上衣領,聞衍璋那不陰不陽的譏諷同鬼風似的吹上頭頂:

“去哪。”

菡羞怔了下,萬萬沒想到他居然還有心思逮她。

他該被保護回皇宮。原劇情裡,聞衍璋可不是死在這會。

她別開臉狠拍他手:

“陛下萬般看不上我,這時候怎麼記起我了。我身上有恭桶味,陛下可別聞噁心了。”

聞衍璋嗤之以鼻,依舊逮著菡羞不放,迅速往林深處躲藏。後頭影衛低聲:

“陛下,第四批來了!”

抓住菡羞不斷掙扎的手,聞衍璋冷然:“無需顧及朕,你們通通去助力大營開路。”

菡羞這才發現問雨不在。心下又生一惑。聞衍璋退的迅速,抓她手的力道也極大,她忽然被蒙上眼,口鼻一窒兩眼翻白。軟踏踏垂下頭。

聞衍璋抓著手中迷昏過去的人,回首一望火光連天的校場。

硝煙滾滾,裡頭似有一道高大的影,閒庭漫步,與亂象截然不同。

裴,止,風。

聞衍璋下顎緊收。

一如從前面對他時卑弱乖順。卻無一刻不想將其扒皮碎屍,以解所受之辱。

少年的鎮靜漠然在此刻化為烏有,指骨幾欲捏碎。

蒼穹之下,容不得兩頭一樣野心勃勃的豺狼。

這聲老師,也從不是他自願脫口。

如掌中之人,如遠處之人,他們見過他最狼狽的時候。便等同於上了必死的命簿。

可這二人,如今卻沒有一個被劃了姓名。

總要做個了斷。

聞衍璋一把拎高菡羞,略過她皺著眉的臉頰,目光卻又微動。

他想,他還在探究。

探究,到底殺不殺陸菡羞。

*

“裴公,那人已走遠。我等可要借勢團團圍住獵場?”

火光之中,漸漸踱步而出一個人影。

白衣如雪,不染一垢。

正是,許久不見的裴止風。

覽一圈四周,他緩緩揭下面具,目光落上血跡斑斑的石磨,陰柔的面容依舊不顯山不露水,一切盡在掌中。

“苦了鎮國侯等。”

“他等猶豫不決,遭此橫禍咎由自取。倒是那現今的安王反而有些膽識。”

一利落女聲接上,一杆紅纓槍旋個花扎進泥土,掀一片膿血。舉手投足英姿颯爽,正是一同躲藏多時的李破風。

她抱拳,裴止風笑盈盈受了禮。李破風便一腳踢槍,厲聲:

“大人,這暴君追殺我們多時,虐殺無數兄弟。此次以身為餌誘您現身,勢必是想賭一把。我觀他前來所帶兵力不多,且早被我們擊潰,定是故意留有後手。方才瞧見他抓著陸家二姑娘遁逃去北側,屬下自請率人前去擒賊!以解心頭之恨,告慰兄弟們在天之靈!”

這些沒聲息的日子,輾轉逃難組織兵力遊說勳貴,有多累,李破風記都記不得了。只知道一心記掛被困於深宮的公主,立誓無論如何要救她出來,方好聯手絞殺逆賊。

裴止風接過西洋鏡,對上右眼一望,所見處皆是模樣大致相同的松木,唇角笑意淡三分:

“拜我為師這些日子,他著實學了不少東西。這松木一處靠一處,算好了距離埋下,待進去了,彷彿都是一個模樣。好比在迷宮裡繞圈,不得出路。聞衍璋,”

他哼笑:“有些頭腦。可惜,”

李破風蹙眉:“大人想到了甚麼?”

裴止風收了西洋鏡,不以為然一勾唇:“既是樹,燒了就是。無需同他玩這些把戲,破風,先去宮中接應殿下。我來同他玩一場。”

大桶的油竟第一時間就撲了上去,冬雪皚皚,本該寒冷。此刻卻炎如酷暑。

李破風望著陡然升起的山火驚歎:“不愧是大人,神機妙算。”

裴止風笑意不達眼底:“來五百名弩/箭手,隨四郎入林。此處雖大,卻非無盡頭。倒要看看他還有哪些計策不曾使出。

我這個老師,隨時侯著指點他一二。”

“——誰!”李破風剛聽命往宮中去,便見天上閃過一道黑影。劍風襲來,震的她虎口發痛。

“你!”幾乎立即反應過來,李破風咬牙:“劉家堡,赤血劍!”

來的,正是半途返回的問雨,他狠狠刺一眼一派安然的裴止風,自牙縫中恨聲:

“只差一劍就能斬了你個死太監!那李夜叉,我來會會你!”

“好啊!當年你們這些沙匪在西北的賬還沒算呢!”

新仇舊怨齊上心頭,李破風立即同問雨纏鬥到一塊,逐漸被他引開。

裴止風凝眸,餘下侍衛湧上,強攻問雨。越來越多的部下霸佔了校場。獵場外頭湖下,林嘉昱與李霽蹲在事先挖好的地道中握著訊號煙花,緊緊憋住氣門。

只待問雨發令。

李霽與他對視一眼,竟都驚人的看到無奈二字。

這位新帝,真是個豪賭的野心家。

火勢迅猛,菡羞是被嗆醒的。睜眼,面前火光連天,遍地焦土。

她忍不住咳幾聲,記起是聞衍璋把她迷暈。可眼下又是怎麼回事?!

“醒了?”漠然熟悉的男聲適時如鬼魅般飄響,菡羞剛想跑便被一隻手逮住。強行要她轉身,一時不曾發覺他嗓音中不尋常的意味。

灰狐氅,碧玉扣。聞衍璋身上意外的沒有髒跡,反依舊清貴十足。

菡羞抿唇。

他見狀,緩緩揚眉,見暗光裡她發抖的身軀,忽地索然寡味,思緒飄搖到許久前,那掩上霧氣的幾次對話,這時終能暢快淋漓的道出:

“所愛之人無從愛,所恨之人無能殺。永遠給裴止風當奴才,永遠比不過他。要我悔不當初。”

他看著臉上泥灰斑駁的女孩,滿意感受到菡羞一抖縮。聞衍璋方才啟唇,語調恰若黑夜裡的陰雨。繾綣而迷離,更是嘶嘶吐信的蝮蛇,隨時好似都要狠狠咬下她脖頸:

“我要你看著,看你的咒,永不可能實現。”

菡羞太陽穴猛地一跳,急急思索他那些話,呼吸霍然艱難 。

這時候再怎麼不機靈也搞清楚情況了。

他還在記恨當時她失去理智時說過的那些話。

這連天的火下,眼眶燻得酸脹發紅。菡羞呼口氣,從沒有一刻有如此艱難的無力。

她攻略的,真的是個實際意義上的反派,無妄的悲劇角色。

菡羞的心臟疼了會。這麼危險的境地裡卻顧不上惶恐了。反不合時宜的笑笑。她深深望著聞衍璋那張俊美的臉一會,口中生苦,良久一哂。無奈到極點:

“你把我留在宮裡弄到這來就是為了這個?引誘裴止風來殺你,你好反將一軍?”

菡羞掙開他的手,擦了擦臉,吸吸鼻,輕鬆的恍若對待鬧彆扭的朋友:

“我都與你劃清界限了,你要不要這麼記仇啊。”

“…”與所想的態度大不一樣的菡羞這異常鎮靜的舉動,叫聞衍璋不禁危險的眯眼。

“你——算了。”菡羞轉臉去看越發兇猛的火勢,一切盡滅,化作灰土。

和她現在的處境,好像挺像的。

聞衍璋和裴止風兩個都是瘋子。

一個比一個敢賭。

她嘆息:“你是不是,想借此逼問我還知道哪些東西?”

聞衍璋眸色一閃,菡羞未曾注意到。只知道她從未有這樣一刻想回家,本該豐潤的唇慘白無血色:

“我其實沒有詛咒你。我只是說了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情。”

少年周身的氣息登時肅殺,連瞳孔都猛縮。

火勢已蔓延到這裡,菡羞忽然正色,猝不及防踮起腳一把拽住聞衍璋的衣襟,不等他大力揮開就猙獰著臉一字一頓,目光如炬:

“但我有辦法幫你扭曲。你知道,我是為你而來的,對你好是我一廂情願,我不糾結了。”

他目光陰戾,似在判斷菡羞所言真假。直到菡羞再往上一踮,貼上少年平實的胸膛。

那兩瓣唇,堅定而不容置喙的一張一合:

“我幫你這一次,你把攀兒還我。承諾永遠不許動我的家人姐姐,讓我出宮安度餘生。”

聞衍璋身軀一震,映著菡羞漆黑的眼底。

這本該盛著他的倒影。此刻,卻是碎波湧動,看不清。

他忽地凝眸,兩手逐漸攥作拳。並不曾出聲。

菡羞咬唇,在他身上瞧一圈,最後選中了他腰上那塊碧玉扣。她捏在手中用力一扯。

她打量著這個玉虎頭釦子,在聞衍璋陰鷙的注視下放入懷中。再度昂頭:

“自從你即位後就一直用這個碧玉扣系絛帶,我眼熟的。你的戒指我不要,碧玉扣給我當信物吧 。

聞衍璋,你現在是皇帝了,說話一言九鼎。”

菡羞再度靠近一步,許是煙太大了,眼裡淚盈盈的,怎麼都抹不乾淨。

“你說話。我再也不得罪你了,我們從此兩清。”

他依舊繃著唇線,還是不信她。

也對。

菡羞洩氣,她要是真有那能耐,至於被聞衍璋玩的團團轉嗎。菡羞皺著臉咳一聲:

“我從前是喜歡過你,我膚淺,只是因你好看,乍一看對我胃口。即使知道你在裝也禁不住會在意你,我是孤魂野鬼,不屬於這個世界,我想回家,可有一天,神佛告訴我,只要我得到你的心就能讓我回家。

所以我一直纏著你,無論放了幾回狠話也還是巴巴跟過來,盼著你對我逐漸有一點喜歡。你分明也知道,一直以來拿我當笑話看。如今該看夠了吧。

聞衍璋,我以後真的不會再纏著你了。”

“…”聞衍璋靈臺一蕩,頭腦竟是突然發痛。

狼藉之下,隱有呼聲。

少男少女各自都倔強著對視,無論誰都不肯再開口。

聞衍璋的頭越發痛。

不該是這樣。

身體裡流竄著詭異的痛楚,與被磨成肉泥的鎮國侯的痛比,興許都不差。可他痛苦之餘又再度開始不該有的好奇,難以言喻的興奮。

她的淚眼,她卑微又強硬的懇求,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

回家?

聞衍璋潛意識莫名厭惡這個詞。

…冷靜下來,是厭煩與嫌惡。幾種情緒在身體中打架,與前幾回相同。

卻又不同。

她是個笨而狡猾的傢伙。而他,從來不信她會死。

也從不打算放過她。

憑甚麼她說甚麼就是甚麼?憑甚麼她知道他的一生,隨意擺佈當做籌碼?    可從前受的,怎可能一筆勾銷。即便時不時沒理由的遲疑不決,聞衍璋卻有一樁事確定。

陸菡羞只要活著,就不能從他掌心跑掉。他忍耐那個巫女,下詔將她困在宮中,都是代價。

她得付出代價。

他沉默不語,直到熱浪已翻湧到他們周身。菡羞的睫羽受不住的撲朔,一如振翅的蝶。

聞衍璋一頓,視線定格在她免密捲翹的睫羽上。莫名顫唞。

久違的虛與委蛇的無波微笑破天荒掛上兩頰,少年唇齒徘徊幾度,方道:

“好。”

好好看看你,還有甚麼花樣。

終於…菡羞鬆口氣,一把鬆開他衣領,朝著沒有火的地方奔逃。

她護著胸襟裡的碧玉扣,不忘回頭去抓聞衍璋的手。

方一拽住,聞衍璋不適的想要抽回。卻莫名停止,繼續任由她拽住。

只是菡羞拽了一息就下移,該抓他的衣袖。

無比的守規矩。

聞衍璋面色忽然微妙。

剛才耽誤的時間似乎太多了,菡羞捂著口鼻奔了沒多久,後頭就傳來破風的箭聲。她忙看向聞衍璋:

“這方向的盡頭是不是護城河的下游?”

他倏地壓下眉眼:“你知道?”

菡羞平淡:“我總要有點本事傍身。”

實則是在宮門口倒夜香的這幾天,老嬤嬤和她拉家常,說遍了宮裡傳說,沒東西扯了就扯護城河的來歷。

菡羞聽在耳朵裡,仔細也聯想過。

那麼大一條河,林嘉昱發現她時可是在京郊了。獵場比京郊更近,河勢必會橫穿過去,不然哪有那麼大的水量能積蓄。

她哪有扭轉劇情的本事,只不過騙他而已。

互相騙了那麼多次,他把她坑成這樣,她回坑一次總沒事吧。

菡羞的目光堅定,心道她在這些爾虞我詐下好像越來越聰明瞭。

聞衍璋如斯淡定,顯然肯定有後招。再者他又不在這個點死,說明這次會安然無恙。

聞衍璋刺人的目光抵上菡羞的後腦,不曾再問。菡羞百忙之中抽空看天,卻發現黑煙橫在天上,看不清太陽的方向。

但只要聞衍璋不做聲,那路就是對的。

果然!

這裡的最深處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叢,數量尤其龐大,還有許多爬山虎。葉子在動,可此刻無風。

那就只能,是這背後還有洞天。

菡羞率先進去,踩著一片灌木,腳下突然脆響,溼意傳上腳底。

她眼睛一亮,是冰!

結冰的護城河上被故意放置了一堆草掩人耳目。無需多想,肯定是聞衍璋的人乾的。

既然他不說,那自己拿來邀功可怪不得了。

菡羞扒開爬山虎,一言不發推聞衍璋進去。他竟意外配合,拋開眼底的深究,倒是真的決定遵守諾言似的模樣。

菡羞才要鬆一口氣,眼前一紅。憑空飛來一支帶火的箭,一把射中上方爬山虎,箭頭抹了油,頃刻就讓枯葉橫燒,露出後頭的藏身處。

“他們來了!”

菡羞心跳漏一拍,驀地用盡全身力氣狠推聞衍璋一把。他似也未料到,驚愕的瞪大鳳眸。卻抵擋不住慣性,直直向冰面倒去。

火星掉落,菡羞繃著身子回首,赫然見一排手持弩/箭的黑衣人。

他們面上俱戴著層疊的麻布過濾濁氣。黑煙繚繞,隱約可見底下有個白衣男子。

看不清他的臉,但卻能看見,他朝著她抬起了弩,隨後,扣下扳手。

僅僅不到一秒的時間,菡羞急急躲避,卻依舊感覺到駭人的力道撕扯住她的發。她吃痛,下一刻,束成雙螺鬢的髮髻驟然失去約束,髮帶遭火燒爛,雲一樣蕩然的發頃刻鋪滿了天際。

背對遮天赤紅火,蔽日玄黑煙。輕張著嘴。那妖冶的面上尚來不及絕望,依舊望著聞衍璋,迷茫而怔忪。

不自知的懵懂,嬌柔中是天性裡的妖媚。可惜一朝失了爛漫,即將被塵俗吞噬殆盡。

她只知道驚愕,不懂何為真正危險。等著凡塵撕咬。

即便這樣,竟還撒著謊,可笑的拼了命來救他。

她當知道後果,她分明很怕死。

聞衍璋恍惚的目光定格上菡羞的面頰,忽地熾熱如火,口舌生燥。

這感覺詫異,奇妙。

他突然想起皇莊初見,她也這般不自量力的跟著他。

那時他只嫌她討厭。可這時,不自量力的人卻莫名不再叫他由心牴觸。

是她,自願飼鬼。

喉頭滾動,鬼使神差,聞衍璋突然伸出了玉白的手。

在即將倒下時,他奮力抓住菡羞踢開的衣襬,眼見她唇張得更大,驀地嗤笑一聲。手下再一用力,終於,狠狠把她拖入地獄。

咔嚓——冰面碎裂。

他骨節暴起的手將菡羞緊緊抓住,活似一隻找到了替身的水鬼,如何不肯放。以一人的背脊大大撞開那些浮冰。

冰冷的河水沒過他們的一切,菡羞痛苦的閉著眼,慌亂中撞上聞衍璋的胸膛。

來不及感受到不適,水覆盡餘盡意識。

…咚地,一同撞開了冰層下隱匿多年,久捂不化的冰山。

菡羞四肢亂劃,河水好冷,一時間凍的難以睜開眼。水草突然抓住了她的,沉重的浮石壓上她綿軟的身前。一寸寸研磨,抵的她好痛。

冥冥之中有一道魔音,半引誘她徹底停住了掙扎。

鵝毛大雪,空花陽焰。

裴止風踢開渣滓,笑:“破風,他們逃掉了。”

李破風繃著臉狠刺了幾下河水,皆撈了個空。下游的將士也不曾攔截到人。

她發恨:“狡兔三窟。這湖面我們的人在上面看好了的,看來怕是裡頭有暗道。難怪前些天他的人日日藉口檢閱秋獵佈置來巡查,我們不好弄出動靜下去一探究竟!”

“罷了。”裴止風漫不經心,側身,侍衛自動分成一條路,從中出來一衣著尋常的男子。他揭下溼濡的麻布,竟是聞斐然。

天上此時煙花大盛,匆忙飛來一人稟報:

“裴公,咱們最大的據點被端了!他們是聲東擊西!那逃走了的赤血劍帶著大營十萬將士圍堵了獵場!”

聞斐然聞言急忙重新覆上麻布,冷聲:

“裴公,既然此次不成,那我等便暫時莫要聯絡。他詭計多端陰狠毒辣,您這位學生,恐怕青出於藍。”

李破風怒視他一眼,攥緊槍身。裴止風卻不生怒,失笑:

“這回何嘗不是我與他互摸底細。小打小鬧罷了。

安王你啊,當真不及你的堂弟。庶子便是庶子。不成氣候。”

聞斐然面色一沉,卻很快掩下去,皮笑肉不笑:

“裴公有空擠兌我還不如想想以後如何是好。我無實權,可幫不得您了。”

裴止風哂笑:

“自然不會再拜託安王派人偷潛入宮。我替公主多謝安王。待得來年,安王便可見天地再度新生。”

“…那便祝裴公早日夢想成真。皇后失蹤,那廝必會大怒。我會閉門不出。”

言下之意,是先斷了關係。

裴止風心內不屑,卻依然四平八穩:“我自然尊重王爺。”

秋獵叛亂的地點偏,倒是不曾傳的多大。

裴止風的人大撤退,問雨趕來時,聞衍璋正抱著懷裡的姑娘跌跌撞撞往外走。

問雨下巴掉了會又被聞衍璋瞪的合上。

菡羞一頭髮胡亂披在身上,已經凍的暈了過去。只不過問雨剛淚眼婆娑滑跪過去,聞衍璋臉色鐵青。硬擠出一個字:

“回——”

便倒了。

問雨一琢磨,這回肯定是回宮了。於是馬不停蹄叫人來將陛下抬回去。

這二姑娘麼…正為難,林嘉昱匆匆找了來,見菡羞居然在此處,愣了一下,隨後立馬摸上菡羞的人中沉聲:

“大人,二姑娘不妙。恐怕撐不到回宮。我家中離獵場不算太遠。不若先把陛下與二姑娘都安置到我宅子裡先穩下命再做打算。”

問雨一探,皺眉。

呼吸著實微弱。

他想了又想,點點頭:“我去抓個醫師。這該死的裴止風!”

林嘉昱將菡羞打橫抱起來,兩人帶著侍衛迅速坐上車改道前去京城十八巷。

半途中菡羞吐過幾次水。

林嘉昱居然熟門熟路,照著第一次救她起來的流程給她揉了肚子。再脫下自己的衣裳裹好。

奈何她還是冷,林嘉昱只好抓著菡羞的手期盼著送些暖意。

問雨在一旁依葫蘆畫瓢的給聞衍璋蓋上自己的短打,頓了下看不過去:

“林侍郎,人家那大姑娘家家的你抓著手做甚麼…”

林嘉昱耳朵一熱,低頭:

“她冷。”

問雨又低頭看了眼自家陛下,這嘴唇烏青,恐怕也冷。於是忍著噁心情深義重的抓住了聞衍璋的手來回摩挲。

車裡封閉,慢慢積蓄些熱氣。

最後一段路,問雨趕跑兩股戰戰的車伕自己駕車,順溜拐進去把人放下。剛到地一抬頭——往前走走可不就是自己宅院了嗎?要甚麼有甚麼,還能防著賊人追來。

便和林嘉昱知會聲,馬不停蹄把人送過去,一派搗弄,人安然無恙。

許是私心,林嘉昱也不忍菡羞再受磋磨。給她燒了一大桶水,又拜託問雨拿了些驅寒鎮魂的藥。

徽墨嚇一跳,一邊唸叨著荷花姑娘怎麼不在宮裡呢,一邊快手快腳去熬肉粥。

待到第三日李霽找過來,菡羞已經發完燒,睜開了眼。

徽墨湊在她床頭立馬笑了:

“荷花姑娘?”

菡羞一怔,險些以為自己開花了眼:

“徽,徽墨?我怎麼?”

徽墨給她掖了把被角,嘆完氣同她說笑:

“我家公子把你救回來的。這可是第二次了。荷花姑娘,換旁人早以身相許謝救命之恩了。”

菡羞面色一僵,咧咧嘴角。

徽墨正還要說笑話,菡羞正色,央他把來去說了下。

徽墨也不遮掩:“我家公子抱著你那可叫個急啊。話說問雨將軍還來瞧過你呢。”

他起身,正要開門,那門卻被自發推開,衝進來一個圓溜溜的丫頭,撲到她跟前就笑:

“小姐!攀兒回來了!”

菡羞愣住,攀兒抱住她,嗚嗚的哭。早侯好了的林嘉昱關上門,淡笑:

“可不要太高興,傷身。”

“林公子…”菡羞鼻子發酸,正不好意思面對他,林嘉昱搖頭:

“也不知喚你荷花好,還是二姑娘好。我喚慣了荷花,你不要在意。”

菡羞笑著哭:“怎麼會。”攀兒又開始拱她。林嘉昱與徽墨十分知趣的出去,留攀兒哭過了和菡羞說話。

“我這些天過得不十分差。雖然天牢裡有大老鼠吃人腳,但是不吃我的。一日三餐都準時送,飯開始餿,後來不餿了。”

“今早問雨將軍過來把我放走的。我問他緣由,他只說放我回來看你。我還不信,問了徽墨哥哥,他說原是小姐昨日發汗,夢裡叫著我的名字,林公子特地去和問雨將軍說了,才拜託他將我提出來。”

“我出宮的時候,問雨將軍要我給小姐帶一句,說你以後不是宮婢了。你還是陸家二小姐,老爺和姑爺昨日都升了官,現在可威風了…”

聽著絮叨,菡羞驚訝過後抱著攀兒的臉抿唇。

這算聞衍璋兌現了諾言嗎?

可她是個騙子。

不過,沒瓜葛了。

菡羞也不知是開心,還是幾次大難不死後的看開。有一搭沒一搭的陪著攀兒說話。

林嘉昱在門外,同來看菡羞的李霽對視一眼。兩人到院下,李霽沉吟後張口:

“如你所見,菡羞與陛下之間頗有糾葛。你還是一心想娶她?你的仕途,我等的仕途…你想想清楚。”

簷下積雪深,林嘉昱輕拂開打上肩頭的雪塊。沉默片刻抬臉,竟是面若春風:

“若荷花願與我歸隱山林。”

李霽擰眉,大嘆:“你辛辛苦苦考上來,才做了幾天官?伯父伯母若知曉了何等痛心。”

“我從前也並非做官不可。伯仲,你知曉的。”林嘉昱笑容柔柔:

“都知我好竹。往後不僅好竹,還要好一位姑娘。”

“了不得我去做一位教書先生,父母雖盼我振興家族,卻也望我成家。若荷花首肯,待好了,我帶她去江南走一走。”

顛沛流離者,多愁思。林嘉昱感性,卻不衝動。

李霽瞧在眼裡無言一刻,驀地拍手:

“上京確實不好。我同阿枂也是這樣想的。只要她同意,等菡羞身子好了我們便都慢慢隱退。你帶著她溜走,朝堂上風雲變幻,還不如布衣生活,與田為伴。”

窗子裡,攀兒聽完徽墨的小話,推一推菡羞,漲紅了臉。

菡羞沉默許久。再轉身,眼睛酸澀。

“我這是走了甚麼狗屎運。”

竟然真的能遇到林嘉昱這樣一見傾心的良人。

她轉臉,紙窗上時不時便打來雪團。

上京的雪,真大啊。

攀兒正想安慰,忽地聽菡羞笑道:

“不知江南的雪是甚麼樣子。”

只剩下這些日子,不如隨心過吧。

動亂的第五日,十八巷裡的一隅悄默默的駛出一輛車。

問雨因著忙於逮捕孽黨,每天都忙的腳不沾地。

因害怕裴止風又查到,前兩日他就偷摸把聞衍璋運回了宮。

途中陛下醒了一趟,面無表情的說了幾個字。問雨挨個問了遍,剛問完,陛下又暈了。

“嘖,這是第四回 燒了。可真要把人烤糊。”

這位陛下平時身子也不弱,偏偏這會發了夢魘,整日噩夢不醒。

提起精神再找林嘉昱商議,卻聽得他告假不出。問雨琢磨,那新來的小廝說是家中二老急病,公子無奈回去一趟。

問雨也不追究,問:“陸二呢?我進去看看,她應當恢復的不錯吧。可要記著點陛下的好…”

小廝一臉懵懂:“甚麼二?”

問雨一愣,霍的踢開門衝進去查一遍,只見人全空了。

他怔怔站院心,忽地大吼:

“人呢!”

小廝哆嗦,“沒有人啊,我,我是剛來的…”

問雨氣急,忙去陸家和李家找人,卻得令道:

“大人,老爺夫人回鄉探親。”

問雨:“…”

“李霽!怪不得你們都稱病,李霽出來!”

那李家小廝訕笑:

“大人,夫人鬧脾氣離家出走,郎君去尋了。好幾天了……”

問雨被打了當頭一棒。赫然反應過來了。

跑了,都跑了。豈有此理?

又不曾正式拜官,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連連哀嘆,急得團團轉。這廂陛下還不醒,生怕他醒來怪罪。

問雨又不懂政要,前幾天全靠林嘉昱幫忙。這下整個都萎靡不振。無奈只能派人去找。可這會再找,還不在上京,多少都有些難辦。朝野也開始人心惶惶,新提拔的官員都愣頭青,自以為是的很,整日互相看不順眼指著鼻子對罵。

幾天下來,問雨硬是老了十歲。

冬陽越發淺短,小雪這日,宣齊宮終於有了些生息。

團龍衾被裡緩緩伸出一隻手,握上鐵鉗,撥一撥燃的旺盛的碳。

問雨抱著摺子一邊偷著哭一邊往回走,門一開,手裡的摺子嘩啦啦掉了一地。

那手又伸開鮮明的骨節,不緊不慢撿起摺子,沉頓了許久才翻看。他略蹙眉,揉一揉太陽穴,眼底壓抑著甚麼瘋狂跳動的火點。

似是思索了許久,才看向問雨,一字一句,彷彿百般才掙出:

“陸菡羞呢。”

問雨腿一顫,噗通跪下。

“二姑娘…不見了。”

*

彼時的江南清溪鎮,菡羞來到這裡已有五天。看過小橋流水,心願也滿足。

今日,她最後一次鄭重道:

“我活不過多久的。這心疾無法治癒。嘉昱,我們…不辦婚禮,也可以的。”

這些事,除了林嘉昱,菡羞不敢和任何一個親人說。他諸多照拂,無形之中,她信任他非常。

只是出於愧疚,菡羞覺得太對不起他。

他初聞時,結結實實愣了。是以菡羞才更加愧疚。

林嘉昱俯身給她整理了一下襖子,輕點她鼻尖:

“已不上報官府了,這流程再不走可不像話。東西都置辦好了,只等我們禮成。你我父母就不請了,免得生是非。逢年過節去看一看便好。”

見菡羞面色凝重,他又笑:

“我生來隨性,不在意這些。父母養育之恩雖大,可總有不得已的時候。荷花比我更超前,怎麼這時候糾結了?”

菡羞失笑。

“是我瞎想。”

她抬臉,也像模像樣給林嘉昱重新系了一下披風帶。誇讚道:

“好俊俏的郎君!”

青年臉微紅,低頭忍俊不禁。菡羞逗完了,背手到處瞎轉悠。他捏著糖人,耐心的隨她一起挑挑揀揀。

獨碰上個絹人攤子,菡羞身子一僵。林嘉昱側目,不曾言語。

晚上回去,卻憑空變出兩個和他們一模一樣的絹人。

菡羞默了,半晌抓在手裡,孩子氣的癟了嘴。林嘉昱慌忙要哄,她卻又笑了,眼裡全是顫唞的星子:

“江南的冬和上京一點也不像,我喜歡這裡。”

“咱們的婚事,定在大雪吧。”

“過了大雪就是冬至,冬至後就是臘八。嘉昱,江南的臘八粥也是那八樣嗎?”

燭火明滅。林嘉昱輕哂,抬手抱住了這正傷懷的姑娘:

“揉花催柳,平曉無雲。依舊光明一片春。”

“同,也不同。”

又是月初。皇宮死氣沉沉。問雨顫巍巍跪在地上細數著查到的蹤跡。

聞衍璋坐在太師椅中,也不知聽還是沒聽。直到問雨小心翼翼的說道清溪鎮三字,他才睜眼:

“有多遠。”

問雨掰指頭:“快馬加鞭的話,三日。只怕到了人卻不在了。”

殿內似有一物碎了。聞衍璋撫摸著流血不止的掌心,忽地大力一捏,讓痛更刺激他的蠢蠢欲動的心。

喉結鼓動,他殺意翻譯如駭浪,手緩緩捏一個圈。恨不能捏的是陸菡羞的脖頸。

落水昏厥,莫名困於夢魘數日,他求解脫不得,日夜望著出去,甚至許下諾言,只要能脫身,爬回人間。

舍壽也可。

可他艱難醒了,卻聞該死的陸菡羞帶著一群人跑了。

好,恨。

好不容易信她,好不容易真的容下她。

卻再一次,被她騙的徹徹底底。

所謂的兩不相欠是假的,奮力想救也不過為了尋另一條退路。

她的謊從沒有停過。他好不容易敞開的信任,是她隨手一扔的棋。

他忽地微笑,齒白如銀,卻叫問雨毛骨悚然:

“喬裝打扮,圍住。”

這些日子的清溪鎮,突然就多了很多生面皮。菡羞不怎麼出門,也沒發現。

不過今天是要走一遭的。

以防萬一,她特地搬了家到隔壁鎮子,認認真真穿上夾棉的特製喜服,菡羞新奇的在攀兒面前轉了圈。

“腫嗎?”

攀兒也穿了一身紅,樂呵的嘴合不攏:

“正好!快坐下梳妝,不能誤了吉時。”

菡羞笑了,雖然莫名沒有做新娘子的那種悸動,可還是很有趣的。

原汁原味的婚禮。

風吹的小院唰唰響,她瞥一眼。攀兒作怪:

“哎呀,不能亂動!今日大寒嘛,風自然大一點。小姐再動,姑爺可要在外面凍死了。”

她說著,衝外頭叫一聲:

“姑爺慢等!”

卻沒人回,攀兒痴痴笑了會才覺奇怪,不過很快篤定道:

“姑爺臉皮薄,肯定是害羞不敢回。清溪鎮世外桃源,許是他想到往後就心裡美,這會矜持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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