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我那跌宕起伏多姿多彩的人生
正如預測的那樣, 葉蘿螢的確獲獎。
今年飛雲獎最佳女演員。
葉蘿螢捧著獎盃,激動又從容地緩緩念出早就準備好的獲獎感言。
臺上燈光璀璨,令人目眩神迷, 臺下觀眾席座無虛席。
這是一場盛會,見證她的演藝之路。
這一幕似曾相識。
葉蘿螢心生恍惚, 輕輕甩了一下頭,收斂心神。
“……再次感謝所有工作人員,感謝粉絲對我的不離不棄,感謝觀眾朋友的大力支援, ”葉蘿螢打算說完這幾句就下去, 目光掃過貴賓席,想起收到的照片, 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也順便感謝一下我的家人吧。”
顯然在座的沒幾個不知道她的那點家事兒,頓時都笑起來, 觀眾席上一片掌聲和隱晦的笑聲。
但她沒有死,而是去了另一個世界,經歷了不一樣的人生,最後又以死亡的方式回到了這個世界。
比如那座深山寺廟,居然是她出資修建的。
葉蘿螢做了好長一個夢, 彷彿沒有盡頭。
在又一次和周欽的爭吵中,她心灰意冷跳了湖。
周元濯用氣聲說道:“媽媽,你怎麼了?”
沒多久媽媽意外過世,她流落到了福利院,在那裡度過了十多年艱苦又有那麼一點溫馨的日子。
葉蘿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腦子從混沌到清明。
“媽媽!”小動物一般的嗚咽在她耳邊徘徊,驚慌失措,“媽媽你怎麼了嗚嗚?醫生醫生——”
還有那個竇醫生,葉蘿螢想起那個面容和藹的老太太。
她正想將麥克風遞出去, 忽覺燈光刺眼,腦子裡一聲嗡鳴,一陣頭暈目眩,猶如那天墜海。
葉蘿螢忍不住想笑,笑容又一凝。
葉蘿螢用袖子給他擦了擦眼睛,悵然道:“媽媽做了一個夢,很可怕。”
原因很簡單,她認為自己從掙扎求生的孤兒變成了大明星,還有了好姻緣。天降餡餅一個接一個,讓她惶恐不安,忍不住想做點善事求個心安,不僅捐錢修學校修馬路,還修寺廟。
當初和周欽結婚,她一開始是很忐忑,不過見到人之後念頭就悄悄變了。
失去意識之前,她的第一反應是又要上熱搜了, 這可不是她故意要搞個大新聞。
這個家是待不下去了,但她不敢離婚。七年的婚姻將她的精氣神和勇氣耗了個一乾二淨。
他的眼角還掛著淚,小臉上都是驚惶。
再後來就進了娛樂圈,出道就走紅,星途越走越順,死鬼老爹找上門了。
怎麼說呢,她也是被周欽的皮相迷惑過的。
緊接著天旋地轉,她聽見主持人的驚呼,瞥見觀眾席上一陣騷動,然後就兩眼一黑。
兩人頭挨著頭擠在一起,沉默了好一會兒。
也許是因為記憶太過混亂,也許是因為在這裡傷透了心,抗拒這樣的人生,因此她誤以為自己穿了書,穿到了以自己為原型而塑造的角色身上,其實她只是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夢到甚麼了?現在好點了嗎?”周元濯立即伸出小手拍拍她,見她看著他拍動的手,有點羞赧,“我以前做噩夢,媽媽就是這麼拍我的。”
結果孩子被雞出毛病了,不要親媽要後媽,死鬼老公真就跟死了一樣,連個人影都沒有。
“年少無知,藍顏禍水……”她目光發直,低聲喃喃。
豪門太太也不是那麼好當的,老公不著家,有人要上位,孃家要吸血,她能找到的精神寄託也就只有孩子了,於是開始了雞娃生涯。
葉蘿螢一把捂住周元濯的嘴,在他驚愕的目光中,將他拖上了床。
恐怕在竇醫生看來,她在催眠後性情大變,和之前相比完全是兩個人,肯定是催眠出問題,把她搞成精神分裂了。
她努力改變故事走向,然而無濟於事,只能渾渾噩噩地等待結局。
夢裡的她實在可憐, 老媽陪著老爸白手起家,結果這死鬼老爹發達了就甩了糟糠之妻。她才幾歲,就跟著媽媽到了外地。
“原來我不是穿來了,是回來了啊。”
她決定去看心理醫生,沒甚麼效果。
她之所以會想起這一切,大概是因為站在臺上捧著獎盃發表獲獎感言這一幕算是她的高光時刻,是人生的轉折點。從這之後,她的人生就再也沒有過這樣光輝璀璨的時候了。
但她知道這不是夢, 是她親身經歷過的一切。
意外發生,她的潛意識覺醒,竟發現這個世界是一本豪門後媽甜寵小說,而她只是阻礙男女主幸福之路的惡毒女配,最絕望的是連孩子都站在了她的對立面。
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註定,她以為自己穿書,為了讓“原主”安息,在這座寺廟裡給“原主”點了一盞長明燈。這算不算自己給自己上香?
葉蘿螢想起了很多事。
難怪她一提到催眠,竇醫生就躲躲閃閃。
普通的催眠對她的作用越來越小,最後上了深度催眠。
試了一下催眠,她難得睡了個好覺,之後好像上了癮,每個月都去做催眠。
她可能是太缺愛了,只看見了糖衣,看不見炮彈,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和人結了婚,生了娃。
原來的逆子變成了貼心小甜豆。
一切都變了,這一遭不算白走。
“夢醒了就不怕了。”葉蘿螢笑著蹭蹭他的額頭。
母子二人依偎在一起,小聲地嘰嘰咕咕,氣氛祥和美好。
如果沒有不速之客的話,就更美好了。
葉蘿螢和周元濯摟在一起躺在病床上,周欽站在床頭,大眼瞪小眼。
“誰欠你錢不還了?拉著個驢臉。”她懶洋洋地說。
他的臉色難看得嚇人。
周欽深呼吸,直直地看著她:“醫生說沒甚麼事,可能是太疲憊了。你既然醒了,就去做個全身檢查吧,以防萬一。”
“嗯,等我忙完這陣就去。”
他似乎很訝異她忽然這麼聽話了,沒有嗆他。
就在這時,門口一陣響動,有人急匆匆推門進來:“小姐你嚇死我了嗚嗚——”
哭聲戛然而止。
門口擠進來一堆人,是她工作室的同事們和小妮。
一見周欽在這兒,頓時都放不開,略有些拘謹地站在原地。
小妮更是腦袋都垂了下去,老東家留給她的心理陰影過於強大。
“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周欽說到好好休息的時候,眼神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看得他們紛紛縮脖子。
“慢走周總,我就不送了。”
葉蘿螢下逐客令。
這是她的員工,他擺甚麼譜?這讓她這個老闆很不爽。
周欽甚麼都沒說,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大步離去。
病房裡的氣氛立刻活躍起來。
“姐啊你這突然暈倒嚇死我們了!”
“這熱搜躥得跟火箭似的,咱們微博都淪陷了,捱了一頓臭罵,粉絲們罵咱們沒人性,把你往死裡壓榨……”
“蘿螢你還好嗎?後面的活動不太好推……”
葉蘿螢一一回應,耳邊人聲嘈雜,心裡卻一片沉靜。
真好啊,她又有了事業,還有了這麼多夥伴。
有這麼多錢,剛拿了大獎。
是全新的人生。
葉蘿螢當天堅持出院,堅決表明不會缺席任何活動,不會耽誤工作。
經紀人的確是很擔心耽擱後面的工作,但見她這麼拼,又忍不住勸道:“你這段時間太累了,多歇幾天也好,不然粉絲恐怕要來炸了工作室。”
最後這句話當然是在開玩笑,不過葉蘿螢隔段時間就出意外,這次在領獎的時候當眾暈倒,引起軒然大波,其中粉絲們反應相當激烈。
本來粉絲非常擔心她的身體,然而在工作室宣佈只是太疲憊了才會暈倒後,粉絲們立即爆發了積攢已久的不滿,即使她發了報平安的微博也安撫不了。
【我早就想說了哈,從我姐復出開始,就進了好幾次醫院吧?】
【沒錯,總是被人黑上熱搜就算了,公眾人物沒辦法避免。但是,拍戲現場被道具砸進醫院,錄節目掉海里進醫院,工作室都當無事發生,不追責,這次又勞累過度暈倒。還能不能幹了?不能幹就趁早換團隊】
【復出以來,yly就差住熱搜上了,看這翻紅的速度,火箭都追不上,粉絲這還不滿意啊?人家是工作室老闆,自己就是資本,粉絲還心疼她被資本壓榨呢,笑死】
【拿了影后就夠風光了,還當場暈倒,這是嫌風頭出的還不夠是吧】
粉絲們原本是對工作室不滿,一看有人渾水摸魚,立即把這事兒放在一邊,和黑粉掐了起來。
“王姐,你們投了水軍?”葉蘿螢驚訝,這節奏帶得也太好太合適了。 經紀人尷尬地推了一下眼鏡:“還沒來得及,應該是真黑粉,倒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葉蘿螢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回自家起火,還是黑粉幫忙轉移的火力。
她又看了一遍評論區,確實,這一路的確是風波不斷,但每次都是有驚無險。她的事業也在風波中不斷拓展,說不定她還能拿下三金呢。
可惜這次暈倒在臺上,可以說是相當尷尬,下次一定得找補回來。
葉蘿螢摸著下巴幻想下一次領獎的場景,被手機鈴聲喚回心神。
“稍等,”經紀人湊過來輕聲問道,“劇組那邊問你情況,蘿螢,你確定沒事,可以馬上工作嗎?”
“沒事,我很健康。”葉蘿螢邊說還邊做了個大力水手的經典動作。
逗得經紀人笑了出來:“行,那我跟他們說。”
葉蘿螢馬不停蹄地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躍峰財大氣粗,給這部大型古裝劇備足了資金。導演是圈裡出了名的會燒錢,能不用綠幕看不用,儘量實景拍攝。
整個劇組都在東奔西跑,在外整整飄了半年。
是葉蘿螢從業以來,拍攝週期最長的一次。
等她回到A市,竟然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尤其是當竄高了一節的周元濯奔過來的時候,她都有點恍惚。
“媽媽,我好想你呀,我好久沒見到你了。”
他有些委屈,想撲進她的懷裡又生生剎住車,只站在她一步之外,眼巴巴地望著她。
他們是有半年多沒見了,期間只影片過兩次。
周元濯想來探班,被她以不方便為由拒絕,提出影片,又被她以太忙了沒時間為由拒絕。
她知道這是有點傷小孩的心,但是她需要時間來想一想。
葉蘿螢笑了笑,朝他張開雙臂,周元濯眼睛一亮,像只小鳥一樣撲進了她的懷裡。
不知過了多久,他悶悶的聲音響起:“媽媽,你說要跟爸爸搶我的撫養權,還作數嗎?”說完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她。
葉蘿螢一怔,沒想到小蘿蔔頭對這件事倒是記得牢。
“不,媽媽不搶你的撫養權了。”她微笑道。
周元濯大急:“媽媽你不要我了——”
葉蘿螢淡定安撫:“你先聽我說,你要是跟著我,你爸以後再婚生了娃,他的遺產你可能就摸不著了哦。”
“我不要爸爸的遺產,我想和媽媽在一起,我也可以自己賺錢的……”小孩兒信誓旦旦,“雖然我現在還只能花錢,但是等我長大了就能自己賺錢——”
葉蘿螢狡黠一笑:“有現成的怎麼不要?就算撫養權在你爸那兒,你也可以和我一起生活啊。”
“真的嗎?”周元濯將信將疑。
他對此表示懷疑,媽媽不聲不響跑去外地拍戲,一去就是半年,不許他去探班,也不和他影片。在他看來,媽媽好像要放棄他了。
雖然很丟臉,但他確實悄悄躲被窩裡哭了好多次。
葉蘿螢摸著他的小腦袋,神色認真:“當然是真的,不騙你。”
說罷聳聳肩說道:“反正你爸整天不在家,你連著在我這兒住個一年半載估計他都不會知道。”
周元濯欲言又止。
不僅媽媽不是以前的媽媽,爸爸也不是以前的爸爸了,自從和媽媽離婚後不久就儘量抽空回來,給他講睡前故事,就算他不想聽,爸爸也要講。
後來發展到陪他上課,讓他如坐針氈,就像以前的媽媽一樣。
爸爸媽媽的位置完全換過來了。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跟媽媽說爸爸的變化了,不然萬一媽媽覺得他在爸爸那裡被照顧得很好,就不想再帶著他了怎麼辦?
當週元濯被葉蘿螢帶著一起前往國外拍戲的時候,他再次慶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貴賓室裡很安靜,有淡淡的香氣在空氣中流淌。
葉蘿螢在看劇本,周元濯在玩消消樂,二人靠在一起,氣氛很和諧寧靜。
隨著清脆的皮鞋落地的聲音響起,葉蘿螢面前多了一個陰影。
順著大長腿往上看去,果然看到周欽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你要帶著元元去國外拍戲,為甚麼沒有提前告訴我?”周欽揉了一下額頭,目露疲憊。
難道又要一去半年?
後半截他嚥了回去,只用眼神表達他的不滿。
“爸爸,我有跟你說的!我,我給你留了字條……”
周元濯急急忙忙從沙發上跳下來,忙不迭開口,然而在老父親冰冷的視線下噤了聲,縮了縮脖子。
他是留了字條,不過是在早上離開的時候留在房間裡的,那個時候爸爸已經去上班了……
好吧,他承認,他就是故意拖到臨時才說的,擔心萬一爸爸不讓他去。誰知道爸爸這麼快就知道了,多半是阿姨打掃房間看到字條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有些後悔做事不夠周到,應該囑咐阿姨不要打掃他的房間的。
“元元不是都告訴你了?”葉蘿螢掃了一眼周元濯,見他心虛得不行,便扯出一個笑,“我帶我兒子出去玩一趟沒問題吧?這半個月是我的監護時間。”
半個月?一年半載都不一定能回來。
周欽心底冷笑一聲,隨即看向周元濯:“元元去那邊玩。”
他隨手指了一下另一個區域,沙發上擠滿了葉蘿螢的團隊人員。此時他們正安靜如雞,見他看過來,立馬東張西望裝沒看見。
周元濯猶豫,直到葉蘿螢點頭,他才一步三回頭地挪了過去。
周欽見狀一陣氣悶,他現在成孤家寡人了?
二人找了個靠窗的地方坐下。
葉蘿螢光明正大地打量周欽,不得不承認,這廝就算不當老闆,去當明星也能搞出一番事業。
所以她當初色迷心竅,一頭扎進婚姻這個坑,不能怪她意志不堅吧?
周欽本來寒著一張臉,見她目不轉睛盯著他看,不由得有點不自在,別開眼輕咳一聲:“你要帶元元出去這麼久,也該跟我商量一下。他馬上就要上小學了,是時候收心,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到處玩。”
這話沒讓葉蘿螢慚愧,反而面色古怪。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在家庭角色上,她和周欽倒過來了。
她選擇放養孩子,他倒開始像她以前一樣,狠抓教育。
葉蘿螢笑出了聲,老神在在:“元元這麼聰明,出去玩幾天能耽誤甚麼。”
“幾天?你上次出去拍戲一去就是半年,”周欽脫口而出,隨即掩飾般喝了口咖啡,“半年太久了,會耽誤功課。”
半年?
葉蘿螢怔愣,半年就算久?那距離她和周欽上次見面豈不是更久?
醫院那次就是他們的上一次碰面,之後她刻意避開周欽,和周元濯見了幾次,和他卻是再也沒見過。
回到A市又忙忙碌碌三四個月,直到今天才和周欽打了個照面。
她需要時間去想一想,平復一下心緒。
說實話,當她以為自己是穿書者的時候,從旁觀者的角度出發看待周欽此人,掰了就是掰了,並沒有真正拿他當前夫看。
可她的記憶回籠,卻無法再這樣平靜。並非她還執迷不悟,只是吧,好歹做了七年的怨偶,箇中滋味複雜難言。
簡而言之,她心底還殘存著一絲怨氣未消。
看見這張臉就來氣。
“這也不好說,到時候再說吧。”葉蘿螢回過神,很是敷衍。
周欽見她如此,心中更是滯悶,但見葉蘿螢目光隱隱不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耽誤功課就耽誤吧,就算元元自己將來掙不出個好前程,還有他這個當爹的給他兜底。
葉蘿螢不知道周欽腦洞過大,不過是正式上學前玩一玩,就聯想到了自毀前程,簡直比她以前雞娃還厲害。
她看了一眼手機,站了起來:“登機時間到,周總留步。”
然後朝一個方向招了招手,周元濯跑過來拉住她的手,空出另一隻手匆忙朝他揮了揮。其餘人跟上,簇擁著母子二人往外走,如眾星捧月,很快就從他的視線消失了。
周欽靜坐了許久,望著窗外,目送飛機起飛,最後衝上雲霄,化為一個黑點。
她在為了事業拼搏,沒道理他倒坐在這兒傷春悲秋,那未免也太難看。
玉粱縣度假村的專案即將正式啟動,他已經在這兒耽誤了太久。
周欽倏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飛機上,周元濯咕噥了一句甚麼,葉蘿螢沒聽清,她的注意力在別的乘客身上。
左前方有人在看她的劇,最讓她欣慰的是,沒有倍速播放,這是觀眾對她的巨大認可。
左邊同樣有人在看她的影片,昨天新鮮出爐的頒獎典禮影片。
沒錯,她又拿獎了。
葉蘿螢對事業發展很滿意,目前不說已經躋身內娛金字塔頂端,那也是屬於前一撥的了,要是國外的電影能爆,那就更上一層樓。
她合上眼,澎湃心潮慢慢趨於平靜。
現在已經足夠美好,而她還有更美好的未來。
(正文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