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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名望

2024-01-14 作者:木秋池

第五十八章 名望

洛陽城中風聲鶴唳, 聽聞胡人鐵騎和黃眉軍逼近的訊息後,百姓們紛紛棄家而逃。

岑墨帶著府中侍衛到處張貼告示,或讓城中小兒口口相傳, 說嘉寧公主的車隊願意收留想要離開洛陽的百姓,有願意追隨公主者,嘉寧公主會提供食物和庇佑。

那些曾在洛陽城外受過公主府布粥的外地難民都願意追隨謝及音,洛陽城中的百姓則還在猶豫,只因這位公主的名聲實在不好, 天生一頭白髮, 據傳是不祥之兆,剋死了母親, 又失去了父親, 這樣一位公主殿下,真的能為他們提供庇佑嗎?

大雪過後的第二天傍晚,願意追隨謝及音前往建康的洛陽百姓只有五千人。

識玉安慰她道:“咱們有兩千精兵,十二萬擔糧食, 只帶五千人走, 也是件輕鬆的事。殿下,人各有命, 他們既然不信任您, 便讓他們自己去扛胡人的鐵騎,您已仁至義盡, 不必憂心他們的生死。”

謝及音蹙眉嘆息道:“本宮雖居公主之位,從前並不在意自己的名聲,以為或令或惡, 只牽涉本宮一人。今日本宮才明白,君子應當惜名, 如雁鵲惜羽,緊要關頭,須以名望來說服世人,保持名望的高潔以維護號召力,這本就是皇室的職責。縱使百姓為流言所惑,本宮從前,何嘗不是有所失職。”

她不甘心只帶走這五千人,識玉也不知該如何勸,裴望初聽說此事後讓她寬心,“聲望實乃人造,殿下不必因此罪己,之後的事,我來替您想辦法。”

論及造勢,世上沒有人比得過天授宮。

當夜洛陽城中有流言傳出,說是天女星光芒大盛,將有神女出世撫民,又有人看到一隻白羽鳳凰在護城河邊起舞,河水隨之起落,現出一塊圓石,剖之得玉,玉上有紋,隱約是個“嘉”字。

不知何處傳開童謠:西虎東狼奔洛陽,洛陽飛出白鳳凰,鳥飛何處鳴噦噦,忽起忽落永相隨。

這些神蹟與徵兆,無一不昭示著嘉寧公主是上蒼派來帶領洛陽百姓避開戰亂的神女。裴望初派天授宮的道士在民間四處鼓動,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動搖對嘉寧公主的看法,打算追隨她離開洛陽,前往建康定居。

謝及音微愣,“我身上的毒,是為了解父皇的毒才種下的?”

裴望初輕聲嘆氣道:“此毒解法,養藥如養胎,若婦人不配合,是養不成的。”

裴望初的手微微一頓,“殿下想聽,我可以告訴你,但這隻會惹你傷心,這樣你也要聽麼?”

吉凶禍福只是誣陷,然而令人怦然心動的美,卻是人為的附會無法更改的。

“所以我是因為體內有餘毒才變成這副樣子,這一切……母親一直都清楚?”

“那……母親她知道這件事嗎?”

“殿下發色與常人不同,無關吉凶,只是體內的餘毒作祟。你因此而受詰難,是世人負殿下,非殿下負世人。說你是惡兆也好,說你是神女也罷,都是世人愚鈍,並不能折損你半分容色。”

謝及音苦笑了一下,“話已至此,你說便是。”

“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法,昔陳勝吳廣魚腹藏書、漢高祖路斬白蛇,用的都是同樣的方法,他們能用,殿下自然也能,”裴望初道,“且殿下確實心繫洛陽子民,怎麼就當不得神女?”

謝及音捂住他的嘴,面色緋紅,“你再提這兩個字,我要懷疑你是在笑我了。”

裴望初溫然一笑,從善如流,“不提了,我為殿下綰髮吧。”

“我體內的毒,宗陵天師也提起過幾句,”謝及音從鏡中望著他,試探著問道,“巽之也清楚它的來歷嗎?”

“殿下,謝夫人本是一介孤女,她嫁給謝黼,就只能依靠謝黼,謝黼要她拿腹中的胎兒養解藥,她沒有拒絕的餘地。”

於是裴望初告訴她道:“此毒源於天授宮,是煉製丹藥時偶得的奇毒,並不傷人性命,但若想解毒,需要將毒引到同血緣關係的胎兒身上,待生下胎兒,取其血便可解毒。當年謝黼身中此毒,本就是宗陵天師打算藉此賣弄玄虛,所以在殿下`身上種下了禍根。”

謝及音聽說後頗有些哭笑不得,對裴望初道:“我當是甚麼好主意,原來還是天授宮裝神弄鬼那一套,難為你安排得如此逼真周全,竟真有這麼多人信這個。”

“已經過去了十八年,沒甚麼可傷心的,但我想弄清楚。”謝及音道。

自他假死離開公主府後,今日這是第一回 。謝及音的頭髮又長長了,逶迤垂在腰間,隨著他的手指遊動,宛若一緞華錦鋪陳。

“是這樣嗎?”

裴望初想起最初注意到她,正是因為她與眾不同的髮色。他對世俗的評判一向漠然,當時只是覺得她生得好看,這世上千萬人,誰能發如華錦,綰作月色?

“確實如此。”

裴望初不言,從妝臺上拾起一支桃花簪。

謝及音的聲音微微發顫,她看著鏡中綰作隨雲髻的三千銀絲,心中仍止不住感到難過。

“所有人都說我是天生惡兆,說我不祥,母親從來沒有反駁過這件事,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要信了。你們天授宮……”

“都是混賬。”

謝及音垂目,握住裴望初的手,輕輕搖了搖頭,“七郎不是。”

裴望初道:“我不是,我是來向殿下贖罪的。”

“此事與你又有甚麼關係?”謝及音反過來安撫他,“你不必擔憂我,這些舊事不過惹人一時傷懷,知道是毒,我心裡反倒好過一些。”

謝及音對此接受得比裴望初想象中更快,她幾乎沒怎麼為此傷心,轉身又去忙著整頓離開洛陽的車隊。    到了第三天,願意跟隨謝及音前往建康的百姓已經增加到了三萬人。岑墨將他們分成兩隊,婦人、老人、孩子緊跟著公主府的馬車走在中間,青壯男性手持武器護衛在隊伍的兩側,兩千騎兵和公主府的府兵開路、斷後,確保萬一路遇山匪,能夠減少傷亡。

這兩千騎兵都是天授宮的精銳,是裴望初在洛陽能調動的所有力量,但他仍不放心,在謝及音出發之前,去見了王瞻一面。

“袁先生的意思是,讓我帶兵護送嘉寧殿下到建康去?”聽完袁琤的來意,王瞻有些驚訝。

“不必抵達建康,只需要護送她渡過汜水即可,”裴望初咬著變聲葉說道,“汜水以南,人煙稀少,殿下自己就能應對。”

“為甚麼要我去?”王瞻問道。

“子昂是不想,還是不敢?”

“既非不想,亦非不敢,我只是不明白,袁先生欲與家父共謀大業,此事與嘉寧公主有何關係?”王瞻有些警惕地打量著他。

裴望初道:“沒甚麼關係,只是我心悅殿下,牽掛她的安危罷了。”

王瞻愣住:“袁先生你……”

“很奇怪嗎?鄙人只是修道,又非出家,未曾斷情絕欲。”

裴望初遮在羊皮面具下的臉衝王瞻一笑,“我知道子昂兄對嘉寧殿下亦有好感,你護送她渡汜水,既能賣我一個人情,又能在殿下面前露臉,有何不可?”

王瞻面色一紅,反駁道:“我願意護送殿下,是因為殿下心繫百姓,與其他無關。但虎符現在在家父手中,父親不允,我也沒有辦法。”

裴望初道:“只要子昂願意去,這件事就不需要你來操心了。”

大司馬王鉉將三萬騎兵與兩萬步兵調去了涿郡待命,裴望初以袁琤的身份和他見面,用一張加蓋了大魏玉璽的空白聖旨向王鉉借得了一萬騎兵。

這張空白聖旨是裴望初向謝及音討來的,除他之外,沒有人知道大魏玉璽在嘉寧公主手中。

對王鉉而言,這張加蓋了玉璽的空白聖旨可以成為他登基時的憑據,他不可能不心動。他懷疑玉璽在這位袁琤手中,可是前後派人試探了很多次都沒找到,只能作罷,最終用借出一萬騎兵的代價,換得了這張空白聖旨。

裴望初面上說要出關抗擊胡人,實際上分了八千人給王瞻,讓他帶去護送謝及音,自己則帶著那兩千騎兵往河東的方向去了。

十二月十四日,天氣晴朗,官道上的積雪也已融化,嘉寧公主府的車隊準備啟程離開洛陽。

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從衛府離開,沿著空蕩蕩的長街往嘉寧公主府的方向行駛。趕車的人是符桓,車裡坐著素衣裝扮的謝及姒和她的侍女召兒。

謝及姒手撫著小腹,靠在車壁上闔目養神。

這段時間,為了降低符桓的警惕,她在他面前極盡柔情,做小伏低,甚至為那符珠立了個牌位,晝夜當著他的面唸經懺悔,祈禱她能往生極樂。

符桓終於相信了她的誠心,大概在一個男人看來,懷孕就意味著女人的屈服。所以他相信了她的悔過,甚至願意為了保住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放她離開衛家,讓她跟隨嘉寧公主一起離開洛陽。

馬車在距離嘉寧公主府不遠處的巷子裡緩緩停下,符桓推開車門,打起厚氈,問謝及姒:“公主能自己走過去嗎?”

謝及姒的臉色有些蒼白,扶額蹙眉道:“符郎,我有些不舒服,你進來陪我待一會兒吧。”

召兒下車,將車廂裡的位置讓給了符桓。符桓擁住謝及姒,沿著她的後背給她順氣。

“其實公主可以留在洛陽,隨衛家女眷一起回夷陵,夷陵比建康近一些,不必懷著身孕還要在路上奔波。”符桓淡聲說道。

“我知道,符郎是捨不得我,其實我也捨不得符郎,”謝及姒俯在符桓肩膀上柔聲說道,“但是有些事……還是早做決斷的好。”

一支被刻意打磨過的金釵,尾端尖銳如刃,因為浸過毒水而閃著幽冷的寒光,從謝及姒的袖子裡一寸一寸滑出來。

男人真是很奇怪,提防一個女人時,她多喘一口氣都能被發覺,可一旦愛上了她,想對她好,便只能見得活色生香,全然不覺利刃高懸。

“公主感覺好些了嗎?若是——”

一陣尖銳的痛感猛然刺入後心,符桓臉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向謝及姒。

鮮血自口中噴流而出,簪子上的毒見血封喉,瞬間就能讓人動彈不得。

謝及姒推開符桓,顫唞著扔掉手裡的簪子,對符桓道:“本宮從來都不後悔,你去見你姐姐,親自給她賠罪吧!”

符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睜睜倒在了車廂裡,謝及姒胃裡一陣翻湧,她靠著車廂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將身上沾了血的衣服脫掉,蓋在符桓臉上,捲了金銀首飾和珠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馬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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