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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不忍

2024-01-14 作者:木秋池

第四十章 不忍

識玉拿來藥粉和紗布, 見裴望初跪在屏風外,心中暗道,都說裴七郎清高不折, 為何在殿下面前總這般沒骨頭。

謝及音臥在屏風後的貴妃椅上假寐,聽見動靜,並沒有起身幫他的意思。裴望初似是輕嘆了一口氣,從識玉手中接過東西。

“多謝,我自己來就可以。”

他跪在屏風邊, 身邊連能擱東西的小几都沒有, 識玉讓他去外間八仙桌,裴望初垂目笑了笑, “殿下未允, 我怎能擅自起來。”

屏風內金鈴輕響,識玉繞進去,走到謝及音身後。謝及音擱下金鈴,朝妝臺的方向一指, 對識玉道:“把我的銅鏡拿給他用。”

“是。”識玉一頭霧水地應下, 心中疑惑,這到底是生氣未生氣, 關心不關心?

她將銅鏡捧出去, 又移來一張小案,擰了張乾淨的帕子。見裴望初能自己上藥, 便不再管他,闔上門出去了。

鏡中映出面如冠玉,左臉上隱有紅痕。裴望初仰起頭, 將頸間的傷口處理乾淨,又整了整衣冠。他聽見屏風後的呼吸聲逐漸平穩, 想謝及音大概是睡著了,於是悄悄起身,將小案歸位,捧著銅鏡放回她的妝臺上。

美人榻與妝臺隔著一道珠簾,裴望初望過去,只見她枕臂而眠的背影。

她的掌心好像有一點泛紅,裴望初摸了摸自己捱打的側臉,悄聲走過去,見她似無知覺,手指輕輕落在她掌心裡,指腹在她泛紅虎口內側輕輕摩挲。

謝及音緩緩睜開了眼睛。

裴望初動作一滯,與她目光相對,似有不解,又似有幾分瞭然。

謝及音笑了笑,“是啊。”

宗陵天師不是鄭君容的授業師父,鄭君容自然與師兄更親,三兩句便將前因後果都交代清楚。

“你因我而受駙馬刁難,若要我袖手旁觀,縱你有本事次次化險為夷,我也咽不下這口氣,忍不住這份心,”謝及音撫著他的眉眼,輕聲解釋道,“倒不如你到得月院去,那裡離主院最遠,駙馬不會再為難你,即使會,我瞧不見,便不會攔著,你儘可大顯身手。”

忍到平心靜氣不容易,她聲音裡依舊有幾分餘韻的冷,“不是愛跪麼,本宮沒叫你起來。”

她攀著他的肩膀從榻上起身,腰臀被他託在掌心裡,整個人傾身覆在他懷中,自他額頭至眉眼,至薄涼的嘴唇,寸寸親吻舔舐,彷彿充滿愛憐。

他有反客為主之意,謝及音仰面感受著他落在頸間的親吻,突然說道:“明天,你與鄭君容都搬到得月院去。”

謝及音單指抵住他欲吻上來的嘴唇,態度堅定,“自然,為了你,也為了本宮。”

院子在公主府的東北角上,因無人居住而顯得悽清冷寂,裴望初披著外衣,掌著一盞燈,坐在窗邊自弈。鄭君容前來旁敲側擊,問他如何得罪了嘉寧公主,裴望初不答,反將盛放黑棋的棋簍推至他面前。

他倒還順杆爬了上來。

裴望初收回手,輕聲道:“是我自作主張,被您知覺了。”

裴望初聽完,眉梢微挑,“殿下認真的?”

裴望初心中綺念亂生,攏在她腰間的另一隻手緩緩收緊。

裴望初從她身後繞過去,跪坐在貴妃榻前,已經做好了再挨一耳光的準備,孰料謝及音卻勾著他的衣領上前,主動與他親吻。

“我想了許久,七郎說得對,”謝及音嘆息裡夾著喘熄,撫著他的臉低聲道,“我這般意氣用事,護不住你,也保不住自己,今日得罪駙馬事小,來日得罪父皇,怕不能收場,是不是?”

“你先與我交代清楚,如何夥同宗陵天師算計殿下的。”

他就說,能將她氣到動手打人,又豈是三言兩語就能矇混過去。

裴望初在她唇上親了親,聲音裡帶了幾分喑啞,“萬事以己為先,你能這麼想很好。”

謝及音派了幾個府衛幫忙,當天夜裡就把東廂房騰空,連床褥枕蓆都捲去了得月院。

謝及音默然片刻,朝他勾了勾手,“你過來,到我面前來。”

“天師應該早就盯上你與殿下了,對公主府的事知道得很清楚。他先找上了我,讓我去求殿下,以此為救你的條件。天師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救師兄倒是次要,主要是想見一見嘉寧殿下。”

裴望初問:“這是他說的,還是你猜的?”

鄭君容有幾分不好意思,“是我猜的。”

“若是你猜的,”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連成傾軋之勢,裴望初若有所思道,“那就八九不離十了。”

裴望初搬到得月院後,一連幾日,謝及音都不曾召見他,且又將柳梅居那群郎倌們請了出來,在主院中彈琴奏樂,起舞玩鬧,好不快活。

裴望初進門時險些被人撞個滿懷,仍是上次捱了崔縉窩心腳的那個郎倌,姓柳,生得眉目動人,很有幾分溫柔多情的意味。

柳郎倌扯下蒙在眼前的紅綢,看見裴望初的臉,當即一愣,心道公主府裡竟有生得比自己還好的人,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他雙腳間的鐵鏈上,隨即一嗤。

想必是得罪了公主,為主子所厭棄的奴才,是前來求情討饒的。

柳郎倌頓時化妒為恨,擋住裴望初的去路,問他道:“你是何人,無端闖入公主的院子,可有召見?”

裴望初看了他一眼,好脾氣道:“得月院,姓裴。”

“得月……倒是能痴心妄想,”柳郎倌輕嗤,“可惜殿下說了,誰也不準進屋去打擾。”

上房的門開著,窗戶也支起來,然而這些郎倌卻只能在院中熱鬧,誰也沒真正入嘉寧公主的眼。

裴望初繞過柳郎倌往前走,說道:“不錯,那你們繼續表現。”

柳郎倌要上手拽他,裴望初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輕飄飄的,卻令人後背一涼。

“我要去見殿下,別把你身上的味道沾給我,”裴望初擋開他的手,輕聲道,“免得弄髒殿下的屋子。”

他穿過滿院目瞪口呆的郎倌,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窸窸窣窣的鐵鏈摩攃聲邁入了上房。    謝及音靠在茶榻裡品茶讀書,長髮鬆鬆綰成單側垂髻,用一支檀木簪束著,如一襲華錦垛在頸間。她左手持書,右手持盞,眉目被茶氣燻溼,頗有溫婉安適之意。

她抬眼看見裴望初,旋即又垂下眼,掌中翻過一頁書。

裴望初上前接過識玉手中的陶壺,拿開蓋子看了一眼,問道:“這是甚麼水?”

識玉道:“是去年蠲的梅枝雪水。”

裴望初說道:“梅枝雪水自有冷香,茉莉會掩其清,君綠會傷其甘,當以明前白茶為佳。”

識玉很信服他的見識,見謝及音未出言反對,從善如流道:“我這就給殿下換成白茶。”

裴望初先她一步取過茶匙,對識玉道:“不必勞煩,我來吧。”

識玉看向謝及音,謝及音的目光仍停在書頁上,只點點頭,於是識玉便將一眾茶器都交予裴望初,斂身退了出去。

窗外絲竹亂耳,室內唯聞茶香嫋嫋,裴望初並不打攪她,只沏好了茶,晾至溫度適宜,擱在謝及音掌中。謝及音抿了一口,又遞迴給他,“賞你了。”

裴望初藉著她的梅花盞品了品,“殿下不喜歡這個味道嗎?”

“味道是不錯,”謝及音翻了一頁書,“但識玉沒有這等手藝,若知不可乎驟得,那麼從第一口就不能貪求,裴七郎最明白這個道理了,是不是?”

“可是好茶待佳人,佳人不取,豈不可惜,”他若有所思地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垂目道,“粗葉茶梗,倒是長有,未免唐突佳人。”

謝及音道:“都是俗世的色相,一待勘破,哪有甚麼佳人。”

手中的書冷不防被抽走,謝及音抬眼瞪他,卻見他合上扉頁一笑,“《攝大乘論》也看得如此入迷,殿下是想修身養性,還是遁入空門?”

謝及音端起茶盞道:“干卿何事。”

裴望初勸她道:“若是修身養性,一味求寡淡、求勘破,反是條迷途。於此一道,佛教不如天授宮,讀這勞什子攝論,倒不如我教殿下如何修養。”

他隔著小案勾起謝及音落在耳邊的一縷髮絲,溫聲道:“若想遁入空門……還請您歇了這個心思。”

謝及音聞言一笑,“你與院中諸位並無不同,是本宮寵幸你,你還管不到本宮頭上。”

“還是有不同的,”裴望初並不生氣,“至少我比他們乾淨些。”

謝及音道:“這些人雖出身柳梅居,但也都是清倌。”

裴望初又道:“那我待殿下的心,總要勝過他們三分。”

“你待本宮有甚麼心,教本宮忍得千錘萬鑿、烈火焚燒,還要坐若春風、等閒視之的心麼?”

“這些未曾加諸殿下之身,殿下為何不能袖手旁觀?”

“我若能做到袖手旁觀,從一開始就不會救你……七郎,難道你不明白?”

謝及音起身,撥開珠簾,拾起香爐旁的銀匙剔掉香灰,蘇合香一時濃得有些醉人。

她窈窕的身影隔著一道珠簾隱現,裴望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絃也隨著珠簾輕輕挑動。

她對他說道:“我想救你,從一開始便不是出於貪慾,而是出於不忍。因此我能見你安然無恙,與我無關,卻不忍見你因我之故,受盡折磨。”

所以她之前才會幫助他逃離公主府這片涸轍,要與他相忘於江湖。可是這個蠢貨、這個瘋子,竟轉身投向沸鼎,她不得不將他撈回身邊來。

裴望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珠簾一寸之外,他問她:“難道殿下對我是十分不忍,無一絲貪求?”

自然是有的。他這樣好,很難叫人不生妄念。

只是……

“不值一提罷了。”

真是好一個不值一提。

裴望初將要落在她肩頭的手又垂了下去,香爐裡燃著的蘇合香快給她剔滅了,仍不見她轉身。

“所以您讓我搬去得月院,是下定決心要我遠您而自保,是嗎?”

謝及音低低“嗯”了一聲,“莫要辜負我這一片苦心,以後少往主院這邊來。”

許久之後,身後那人應道:“知道了。”

珠簾相撞,她聽見鐵索曳地的聲音,繞過屏風朝外走去,漸漸被院子裡靡靡纏綿的琴瑟聲蓋過。

爐煙終是熄了,室內驟然生冷。謝及音站得雙腿有些僵硬,卻不想回頭去看空蕩蕩的屋子。

她一低頭,一滴無知無覺的眼淚落進了香灰中。

她伸手去碰那香灰,被燙得縮了一下手,忽聞身後傳來聲響,珠簾一陣亂撞。

她未及反應,被人從身後攬入懷中,清冽如竹上雪的氣息落在她耳邊,密密織成一張網,幾乎要將她勒窒。

“好狠的心啊,殿下,”嘆息落在她後頸,勾起一陣輕顫,“那你就忍心見我渴死在你面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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