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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安撫

2024-01-14 作者:木秋池

第十五章 安撫

謝及音前往崔家赴宴時,裴望初安靜地待在東廂房裡。

他不知從哪裡找來了許多木頭,用鑿子小心翼翼地鑿開,雕刻成許多木牌位的模樣。

姜女史走進來時,裴望初正在往他母親的牌位上刻字,他似乎不善於此,手裡的刻刀一偏,劃破了左掌掌心,鮮血滴在了牌位上。

他默默嘆了口氣,將牌位擺正,轉頭看向姜女史。

姜女史掃了那牌位一眼,說道:“他們不會領你的情,你又何必多此一舉,若是被有心人告發,只會平白給自己添麻煩。”

裴望初嘴角一勾,“姜女史會是那個有心人嗎?”

姜女史道:“這座公主府裡本就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只是一個看得見的靶子,陛下在聽我的彙報之前,很可能已經召見過別人。”

她在向裴望初示好,解釋自己無奈的處境。

裴望初走到水盆旁,將流血的掌心浸到冷水裡,殷紅的鮮血如墨跡般在水中氤氳逸散,他的臉色似乎因為失血而更蒼白的幾分。

姜女史站在幾步外望著他,勸他道:“我知道裴家的事對你打擊很大,可你活下來了,就不能一直沉浸在過往,你有自己的事要做,你該為裴家報仇。”

姜女史匆匆告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東廂房。

“你聽,”裴望初的臉朝門口的方向微偏,日光落在他側臉上,顯出幾分若有似無的笑,“殿下回來了。”

“這是你的命,”姜女史道,“裴家那麼多人,獨獨只有你活下來了,這是天道的選擇。”

“是。”

她是姜皇后收容的洛陽乞兒,悄悄安插在謝黼的夫人楊氏身邊。她有良好的教養,通熟宮規儀典,很容易就取得了楊氏的信任和依仗,一步步走到今天。

謝及音下了轎子,氣沖沖地走進屋,摘了帷帽扔在地上,然後把門一關,誰也不理。

姜女史倏然一笑,下頜微抬,對裴望初道:“裴七郎不妨猜猜看。”

大魏的姜姓世族只有淥陽一支還算入流,博陵姜氏是淥陽的分支。姜家的子弟很少出郡,與裴家一向沒甚麼往來,至於和謝家的恩怨……

姜女史走到窗前一張望,果然看見謝及音的轎子停在主院前,識玉正為她打起轎簾,扶她下轎。

“都不是,”姜女史道,“我本無父無母,只是洛陽城裡苟且偷生的乞兒。”

天底下所有人的血都是紅色,世人是如何分清它該姓甚麼的呢?

裴望初突然問她:“姜是你的本姓嗎?”

“我先走了,還望裴七郎慎思。”

裴望初看著銅盆裡被水衝釋得半透明的血跡,覺得很有意思。

姜女史皺眉,“她救你不過是慕你容色,欲圖不軌,你別忘了,她身上流著謝家的血。”

裴望初心中微微一動,想到了一個人。

“魏靈帝的皇后也姓姜。”

“你是淥陽人氏,還是博陵人氏?”

“那你姓姜,是從何人之姓?”

裴望初笑著搖了搖頭,“不是甚麼天道,這是嘉寧殿下的選擇。”

裴望初道:“這就奇怪了,魏靈帝已死,姜皇后自縊而亡,唯有前太子蕭元度不知流落何方,你不去找你的少主,卻在這裡遊說我。縱然我父兄對靈帝忠貞不二,我如今卻是泥菩薩保不住土菩薩,你指望我為前朝報仇嗎?”

姜女史笑得十分明媚,“裴七郎果然聰明。”

她今日在崔家粒米未沾,識玉怕她餓著,讓膳房送了些飯菜過來,奈何謝及音就是不開門,急得識玉在外面團團轉。

“殿下這是怎麼了?”

裴望初走了過來,看了眼主院緊閉的門窗,詢問識玉。識玉挑撿著將今日在崔家宴席上的事告訴了裴望初,因與他有關,識玉不免也對裴望初有些怒氣。

“一個兩個都是白眼狼,殿下行好心從來不聲張,結果別人只當成驢肝肺!不就是臭男人嗎,也值得殿下受這麼大委屈?”

裴望初倒也不生氣,只說:“我進去勸勸吧。”

“殿下說不準任何人進去打擾。”

“嗯,”裴望初拔下玉冠間的木素簪,三兩下就撥開了屋內的反鎖,“若殿下責罰,我自己擔著。”

他推門走進去,識玉忙對膳房的人使了個眼色,讓他們跟著把飯菜也擺到了廳間的桌子上。

裴望初繞過臥房的屏風,見謝及音正面朝裡躺在窗邊小榻上。

她的髮髻散開垂落,尾梢掃在地上,像隆冬結成百丈冰的銀川落瀑,偏又腰肢嫋娜,若梅枝一探,呼吸起伏,如春風遊動。

“殿下這是在同誰置氣,是佑寧殿下,還是我?”

“滾出去。”謝及音頭也不回地冷聲道。

“若是氣我,眼下我就在這兒,隨您要打要罰。若是氣佑寧殿下,倒不值得,她本就是為了讓您不痛快,您何必遂她的意,反倒氣壞了自己。”

一個竹編枕頭飛過來砸在裴望初身上,裴望初將枕頭從地上撿起來,見謝及音正怒氣衝衝地瞪著他。    “你同她一樣非要看本宮笑話是嗎?偌大的公主府,還有沒有點清淨了!”

裴望初走到她身邊,屈膝半蹲在小榻邊,溫聲道:“我並無此意,殿下誤會我了。”

“是嗎,我誤會你?”謝及音冷笑,垂眼睨著他,“你本是謝及姒的未婚夫,要娶天底下最受寵的公主,如今淪為奴才,如明珠暗投,驥服鹽車,滿洛陽城都替你不公,難道你心裡就沒有一點不甘嗎?”

裴望初望著她道:“我早已不是從前的裴七郎,若沒有殿下,如今也是亂葬坑裡一堆狼藉白骨。”

謝及音冷哼,“我不救你,說不定有別人會救你,你待在她身邊倒不算辱沒你,旁人看來,只覺得是段重情重義的佳話。之前我問你的時候,你不也是這樣說的嗎,會待謝及姒與我一樣殷勤,只怕還不止如此吧?”

裴望初問道:“殿下既然如此想我,當初為何還要救我?嫌自己身邊忘恩負義、有眼無珠的人還不夠多嗎?”

他靜靜地看著謝及音,瞳孔的顏色很深,望進去,如微瀾泛動的深井,裡面藏了甚麼東西,讓人好奇又心悸。

謝及音按在榻上的手微微一縮,被問到了最不想回答的問題,下意識想要遮掩。

“自然是……色迷心竅。”

她下頜微揚,耳朵卻是紅的。

裴望初聞言笑了。所有人都覺得以色事人是對裴七郎最大的侮辱,不如一死留個乾淨,裴望初自己卻彷彿想開了,握著謝及音的手貼近她,與她鼻尖碰著鼻尖,呼吸停在咫尺之間。

“若真如此,我要冒犯殿下了。”

謝及音長睫一顫,呼吸頓時凝住。

剛說出口的話一時找不到反駁的餘地,何況……所有人都承認了,裴望初眼下是她的人。

是她的人,就該親近她,侍奉她。

吻是微涼的,卻又是溫柔的,他的手指在謝及音髮間穿梭流連,兩人倒在榻上,竹枕骨碌碌滾了下去。

謝及音其實很好安撫,在外面因為他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回來後不過刺他幾句,沒一會兒,自己心裡就先過意不去了。

她想起今日是裴衡夫婦的頭七,裴望初卻不能光明正大地儘子孫之禮,他的苦和恨都咽在心裡,在她面前,還要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謝及音的手指撫過他的鬢角,是情動時的溫柔愛憐,落在裴望初身上,卻感覺他動作明顯地一滯。

裴望初抓住她作亂的手,十指交纏地按在滿席錦繡上。

他想借慾念來逃避她的憐憫,輕微如掠羽,卻逃不過謝及音的體察。

她偏頭躲開了裴望初,輕聲道:“夠了。”

裴望初緩緩鬆開了她。

兩人都有心事,好長一會兒沒人說話,直到小几上的香爐燃盡,裴望初輕聲道:“殿下還沒用午膳吧,外間的飯該涼了。”

他扶謝及音起身,帶她到妝鏡前坐下坐下,銅金鏡裡,兩人的面容顯出了幾分朦朧的曖昧。

裴望初拾起髮梳為謝及音梳髮,銀白色的髮絲在梳齒間遊動,像一尾倏忽起伏的銀魚,從犀角梳滑到他的掌心,被他輕輕攏住。

“第一次見殿下的時候,您的頭髮還沒有這麼長。”

謝及音心中微微一動,“原來你還記得。”

那時他也曾為她挽發,那枝被他拿來簪發的桃花,謝及音後來小心翼翼地養了很久,直到花瓣都落盡了,才將光禿禿的桃枝小心翼翼地收在匣中。

“當時覺得殿下與傳言中不同,明明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姑娘。”

裴望初從盛桂花膏的盒子裡抹了一點,在掌心慢慢碾開,抹在謝及音的頭髮上。

“我一直記得,只是以為殿下忘了。”

他不贊成與謝家結姻,只是在父兄面前,從來沒有他說話的餘地。後來他想,如果一定要娶謝家的姑娘,他想娶另一個。

可惜,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那時候……我從不喜歡與阿姒爭搶。”謝及音道。

裴望初為她挽了一個驚鶴髻,中間點綴紅玉鏤金芍藥珠花,被她淺白的髮色一襯,愈發顯得流光溢彩,精巧奪目。

謝及音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些出神,為了方便戴帷帽,也為了藏拙,她很少梳這種繁瑣的髮髻,現在才發現自己梳起來並不難看。

“你為阿姒綰過發嗎?為何如此熟練?”

“不曾,”裴望初從鏡子裡看著她,溫煦地笑了笑,“只為殿下一人綰過,殿下喜歡就好。”

裴家舊宅的巷子盡頭住著一個被遣出宮的老太監,他在後宮侍奉了幾十年,會梳各種或時興或繁複的髮髻,出宮以後做起了專為夫人們梳髮髻的營生,這種手藝人被稱為“待詔”。

那時裴望初與人交遊不拘身份,在謝家遇見過謝及音一次後,突然對這件事產生了興趣,經常偷偷扮作老太監的徒弟,觀察他如何為女子梳髮、抹油、挽髻、簪花,看得多了,眼會手也就會了。

只是沒想到,兜兜轉轉,竟真有為她綰髮的這一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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