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可怕
兩個大男生擠在一張狹小的單人床上實在算不上甚麼美妙的體驗,尤其是在彼此不怎麼“熟悉”的情況下。
宿禮的大腿緊緊貼在他的校服褲上,鬱樂承慢吞吞地往床邊挪了挪,結果猝不及防胳膊底下一空,在他以為自己肯定要摔下去的時候就被人一把摟住了腰給撈了上來,因為慣性病床不堪重負的發出了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鬱樂承趴在宿禮身上,有點尷尬地同他四目相對,“不好意思。”
“嗯。”宿禮十分高冷地應了一聲,卻沒有放手的意思。
鬱樂承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
宿禮抱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深情又專注地望著他道:“我第一次覺得幻覺這麼沉。”
鬱樂承眼角微抽,“……你可以先讓我下來。”
“抱一會兒吧。”宿禮不肯放手,“我怕我醒過來你就沒了。”
鬱樂承嘆了口氣,“宿禮,我不是幻覺,如果你不相信的話——”
“過兩天?”宿禮皺了皺眉,不滿地抓了一把他的腰。
夏天的夜晚總是悶熱又潮溼的,儘管房間裡有空調,但鬱樂承的掌心裡還是沁出了層細細秘密的薄汗,大概是藥物的作用,也可能是得到了他十分篤定的承諾,宿禮躺在他身邊睡得很沉,鬱樂承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頭頂上的天花板。
“對,只屬於你和我的暗號。”鬱樂承認真道:“這樣你就算看到別的鬱樂承,也不會認錯了。”
鬱樂承想了許久,認真道:“那我就對一個你不會知道的暗號。”
“暗號?”宿禮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宿禮不太贊成道:“不行,我的潛意識肯定會讓幻覺回答出暗號來,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告訴你就沒有用了。”鬱樂承衝他笑了笑,“現在能放開我了嗎?”
鬱樂承本能地哆嗦了一下,有些惱羞成怒的抓住他的手腕,抿了抿唇道:“如果你覺得兩天太短的話,我可以下個星期再來看你。”
“我失憶了又不是變成智障。”鬱樂承看著他亂糟糟的頭髮,沒忍住伸手給他理了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和我定個暗號。”
鬱樂承愣住,旋即反應過道:“宿禮,我還要上課,我之前車禍住院已經落下了很多課,現在已經有些跟不上了。”
宿禮這次心滿意足地鬆開了他,但沒過幾分鐘就將抓住了他的手。
“甚麼暗號?”宿禮有些好奇道。
鬱樂承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還是硬著頭皮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我過兩天還可以再來看你。”
“你不是說你失憶了嗎?”宿禮狐疑地看著他,“你還記得學過的知識點?”
“那你明天來嗎?”宿禮固執地問。
“對。”宿禮嚴肅地點了點頭。
他還是想不起來關於宿禮的任何事情,儘管現在的宿禮生病了,但宿禮的愛意直白又熱烈,焚燒掉了他所有的彷徨和焦慮,讓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心。
宿禮眉頭頓時皺得更深了,“為甚麼不能明天就來?”
“嗯?”宿禮眯起眼睛看向他。
鬱樂承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來。”
鬱樂承怔了一下,“這樣嗎?”
這對一個失憶的病人而言就足夠了。
——
只可惜第二天晚上的行程出了點小變故。
鬱樂承看著面前這個濃妝打扮的漂亮女人,揹著自己的書包往旁邊躲了躲。
“鬱樂承。”韓芳撩了撩耳邊落下的頭髮,“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你誰?”鬱樂承皺起了眉,他本能地不太喜歡這個女人。
“我是你韓阿姨啊,你爸爸鬱偉的現任妻子。”韓芳笑得有點勉強,“你爸現在還在住院,他想見見你。”
“不用了,我甚麼都不記得了。”鬱樂承躲開了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但是韓芳卻快步追了上來,“要不是為了你,你爸也不會現在躺在病床上起不來,你那個殺人犯男朋友現在卻憑著有精神病的藉口逍遙法外,你難道就忍心看著你爸這麼受罪嗎?”
鬱樂承站定下來,神情冷淡道:“雖然我甚麼都記不起來,但我也知道我男朋友是為了保護我才動的手,韓女士,一面之詞誰都能說得感天動地,就憑鬱偉這個德行,我不去給他補一刀都算得上至純至孝。”
韓芳震驚地看著他,氣得直說不出話來,“你、你——”
“我要是有精神病我就親自來了。”鬱樂承微笑著看向她,抬手虛虛地對準了她的心臟,輕聲笑道:“歘。” 韓芳胳膊上頓時起來了層雞皮疙瘩,往後退了兩步,強裝淡定道:“如果你爸這邊答應私下和解,你男朋友打官司的話可能會容易很多,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鬱樂承目光微頓,對上了韓芳果然如此的目光。
他看到鬱偉的時候,對方正坐在床上大口地吃著雞腿,看到他進來的一瞬間,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抬手就將手裡的雞腿往他身上砸,怒聲道:“小兔崽子你還敢來!?”
韓芳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快步上去想要攔住他,“鬱偉!”
鬱樂承躲開了雞腿,卻沒躲過鬱偉發瘋扔的桌子,結結實實一下砸在了他的小臂上,熟悉的疼痛感讓他腦海中閃過數不清被揍的畫面,他下意識地攥住了那張小桌子,冷冷地盯著鬱偉。
“怎麼,你還想揍你老子不成!?”鬱偉被他的眼神激怒,轉頭抓起了床頭碩大的保溫杯,還不等砸到鬱樂承身上,就被鬱樂承用桌子一下砸在了地上,發出了聲沉重的悶響。
保溫杯裡的米湯稀稀拉拉淌了一地。
鬱偉震驚地看著鬱樂承,一時間竟忘了下一步的動作。
“……哎呀,哎喲,你們這是幹甚麼呀?”韓芳愣了片刻趕忙開口打圓場,彎腰扶起了地上的保溫杯,滿臉堆笑著對進來的護士解釋,“父子倆鬧著玩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們自己收拾……好好,一定注意,對不起啊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看你是皮癢了!”鬱偉死死咬著牙根瞪著鬱樂承,可惜他腰腹部的傷口讓他的動作有些遲緩。
鬱樂承躲開了他踹過來的腳,鬱偉頭上夾雜著的白髮從他眼前一晃而過,他攥緊了手中的桌子,在用力砸下去和放下之間艱難地糾結了兩秒,他想起了還在等自己去的宿禮,最終還是將桌子扔到了地上。
“老鬱,不是說好了跟孩子好好談嗎?”韓芳關上病房門,看著鬱偉有些惱怒道:“你這又是幹甚麼?”
“怎麼就沒撞死他!”鬱偉恨恨地指著鬱樂承,“你看他這是想要好好談的態度嗎!?”
“談甚麼?”鬱樂承心裡大概有了計較,“我答應給你取那些甚麼頭髮和血給你兒子和女兒做護身符,然後你就答應和宿禮和解?”
被他直接說破的韓芳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承承啊,這個事情我們可以保證,對你完全沒有任何害處的,你弟弟妹妹身體一直很差,我和你爸實在是沒有辦法了,你心地這麼善良,一定能理解我們的吧?”
鬱偉也有些氣短,但還是放不下架子,語氣生硬道:“你答應幫這個忙,那個狗崽子捅我的這幾下就算了,老子以後絕對不會再找你。”
鬱樂承覺得眼前這一幕可笑至極,且不說這兩個人的愚昧和無知,就算是世上真有這種事情,他也很難理解一個父親會選擇這樣對自己的孩子。
但同時他又不可避免地感到了輕鬆。
比起馮珊香每次盡心盡力照顧他時被一個電話叫走去照顧他那個素未謀面的妹妹,鬱偉這種直截了當的做法更讓他容易接受。
愛得少一點和完全不愛,有時候分不清哪個更殘忍一點。
不過都挺操蛋。
鬱樂承在心裡可憐了自己兩秒,唾棄了一下自己剛才選擇妥協的想法,然後彎腰抓起地上被他放好的桌子,對著鬱偉用上了全部力氣砸了上去。
嘭咣!!
在韓芳的尖叫聲和險些被砸到太陽穴的鬱偉的怒罵聲中,鬱樂承揹著書包衝他們露出了個乖巧的笑容。
“有本事來找你爹。”他對著鬱偉比了箇中指,揚長而去。
——
宿禮正披著被子窩在床角懨懨地發呆。
他覺得那個特別的幻覺很有可能驢了自己,那麼多鬱樂承的幻覺他根本就分辨不出來,而且現在已經很晚了,要是那個幻覺再不出現,他肯定要睡過去。
還是說最近唐醫生給他換了藥,他的病情正在逐漸好轉,看見幻覺的頻率會越來越低?
雖然這是個好現象,但一想到很可能再也見不到昨晚那個可愛的小幻覺,宿禮就打心底裡不太樂意。
對方應該不會來了,就算來了他也不知道暗號是甚麼。
正當宿禮準備躺下睡覺的時候,病房門忽然緩慢又小心地動了一下,宿禮眼睛一亮,猛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鬱樂承小心翼翼地關上了病房門,對上了宿禮發光的眼睛,從口袋裡揪出來折了好幾折的數學試卷展開,“今天的暗號。”
宿禮拿著試卷呆在原地,“甚麼?”
鬱樂承滿臉驕傲道:“就算是你怎麼,也不能想象出一份嚴謹沒有任何錯誤且連貫的數學試卷吧?”
“……應該吧?”宿禮不太確定道。
鬱樂承笑著將試卷遞給他,“如果不信,你可以做完再睡覺。”
宿禮乾笑著接過來,“我信的。”
鬱樂承滿意地點了點頭,“下次我可以給你帶本嶄新的五三。”
宿禮震驚地抖了兩抖,默默地用被子把自己裹緊,“……不了吧。”
這個幻覺,好可怕。
(本章完)